我是爱眉西的,一直都爱,所有的背叛,不过是逃避的一种方式。
对于水贝,我只能是她成长中必须经历的一段伤害
文:连谏
一
眉西爱哭,她消瘦的身体里究竟蕴藏了多少**?
原来的眉西不这样,她蹦跳在大学操场上,把羽毛毽子踢得像轻盈的精灵在飞舞。
于是,我爱上跳跃在阳光里的眉西,有她在,空气都是灵动的,被她的快乐追得四散逃窜。
二
毕业了,结婚了,眉西成了妻,软软的,像水,蜿蜒在怀里,我说她像一只可爱的蚂蚱,困在窝里时娴顺温柔,一出门特能蹦达。她说女人就应该这个样子。
那时,我们从未怀疑过关于一生,会不会丢失彼此,她在我在,就是了,想都不必想的事。
眉西想要一所大大的房子,用石头垒成的,像童话的城堡,她要在里面给我生一堆小孩子,一天天缠绕在膝下听故事,未来很美。
我朝着这个方向努力,有了自己的公司,只是,我没给眉西买到石头的房子,城市里没有石头房子出售。我只好在海边买了一栋房子,出门,穿过马路,就是一片一片的赭红色礁石。眉西常坐在面海的阳台上,打开窗子,任凭风忽忽地掠过来,脸上一片痴迷的幸福痕迹。
我歉意:眉西,我买不到石头的房子。眉西笑:那是爱情童话里的东西,想一想很美就可以了。
眉西说爱情就是有我有你,仅有一床的空隙都不拥挤。我嗅她发间的香晕旋,爱情是静谧的。
我对眉西说过,感觉怎么样幸福就怎么样生活,我已经有能力。于是眉西呆在家里,她说家,到处都是我的气息,洗我的臭袜子都是幸福的,虽然我的袜子一天一换,一点都不臭,可她喜欢用各种各样听起来生动的词汇。
眉西在家呆着,做一个家庭女子能够做的一切,等我回来,品尝安逸的味道。
三
眉西怀孕了,孕育新生命的激动冲撞着她的兴奋。我也高兴,现在她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对着书本,查看还在萌芽状态的孩子已长到几个厘米。
眉西流产了,她移动阳台上的花盆时扭了腰。我赶到医院,她惨白的脸像水洗过的亚麻布,挂着哀伤的泪珠。大夫告诉我:如果再怀孕,会要她的命。
我要眉西,不要孩子,即使知道天伦之乐让人向往,但,我始终认为孩子是爱情的副产品,我不可能为了副产品而放弃主产品。
眉西一直想要个孩子给我们的爱情锦上添花,所以,我不能告诉她。
四
眉西不接受这样的失败,还要怀孕,夜里,她没命地扳我的身体。
我说大夫说要半年以后才能怀孕。然后,我去医院打了男用避孕针。
不再怀孕让眉西开始怀疑自己、痛恨自己,常常把自己扔在原来摔倒过的地方不肯起来,趴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哭泣,我去抱她,她的泪无声无息蹭得我满身都是。
我曾经以为成为一个女子的全部是男人的幸福,现在,我很累,公司,眉西,都要我去用心,眉西像任性而多疑的孩子,手里牵了线,我是被放到天空的风筝,高低远近由她定。
眉西不读书不看报不看电视甚至不上街,一门心思给我生孩子,是她生活甚至生命的全部,眼睛像探照灯扫过我的身体甚至心灵,不给我留一点余地,我终于明白,男人的幸福是成为女人爱情的全部而不是生活的全部。
一桩不留任何空间的爱情是恐怖的,我明晰地感觉到了。我怀念在阳光下踢毽子的眉西,笑声单纯而快乐。我给眉西买了俱乐部会员卡,厚厚的一打,她可以去打网球游泳喝茶滑草,只要不把心思全用在我身上就可以。
五
那些俱乐部会员卡,眉西从没动过,给时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
一年多了,眉西对一直瘪着的肚子产生了质疑,去一次医院后,我试图用纸包住的火,最终被她发现。她哭,绝食,请求我的原谅。我告诉她,关于这一切,我早就知道了,从没怪过谁,关于孩子不孩子都是无所谓的。
她不信,封闭的生活让她认为自己全部意义是给我生孩子,现在,对于我、对于生活自己失去意义。
我的心,滋生出点点悲凉。
眉西敏感而多疑,会突兀地盯着我问:你是不是厌倦我了?
我说没有啊。她笑笑,钻进我的怀里:我害怕,只剩下你了。
我拍拍她的后背,感觉很累。
眉西不再跟我**,甚至我要,她会狐疑地看着我:你安慰我还是怜悯我?黑暗里,她眼睛一闪一闪的,像寒夜的星星。
所有的快乐就寡然了。
六
所以,有了水贝,一个喜欢把脚架在茶几上的女孩子,身上散着若隐若现的香,我走过她身边时嗅到了,下意识般自语:什么气息?她说:巴黎的气息。我们就拥有了相识的契机。她肆无忌惮的笑声一下子就点燃了一些正在逐渐淡去的东西。我请她吃西餐,烛光摇曳的静谧里,她盯着我说:不要告诉我怎么吃才合乎礼仪,只要我吃得快乐就行。
我说好,望着她笑,看她用手抓牛排,大口喝咖啡,蔌然间点燃起我的往事如烟。
和水贝有了肌肤之亲,是无所顾忌的快乐,我很久没有体味过了,她要什么,我都愿意给,她不要。甚至心无旁忌地说眉西。关于眉西的一切,就这样,像吃零食,被她一点点从心里抠了去。听完后,水贝说:可怜的女人。
眉西从来不问,我那么多莫名的加班以及出差,还有,在**飞跃的时候不接听手机,很多是她打来的。我回家,眉西趴在我怀里吸啊吸的,吸得我内心一片慌乱,后来,她给我买了男用香水,喷在洗净的衬衣上,趴在我怀里吸,说:真好闻。
七
家里的床,是我和眉西睡觉的地方,和爱情没了关系。我的**丢在水贝的**,在老城区,水贝有一间老房子,哥特式的,古老的地板,走上去,咯吱咯吱做响,像一只古老的歌在唱。水贝打开身体,我就看见一种透明的快乐在飞。
不知什么时候起,我想拥有一辈子,和水贝没说,爱也没说过,我知道她是爱的,女孩子的爱不需要说出口,眼神里就有,海潮样汹涌澎湃,藏都藏不住。
我常常攥着她的手不说话,眼睛里的神往,就像眉西当年向往一间童话城堡一样的石头房子。
八
我不能伤了眉西,这样的背弃,对于她是致命的,除了我她一无所有。只是,内心燃烧起来的火焰,已不是我所能控制。我和眉西像两个不相干的人以爱情的名义居住在同一所房子里,她给我洗熨衣服给我烧菜,日子正在一点点耗尽爱情,如果爱情是水,我们已是两条落在岸上的鱼,干渴在稠密的空气里,近在咫尺的水,是**却是可望而不可及。
眉西常常在突兀的时刻,拨了我的手机,却不语,我说眉西。她就笑笑说:想听听你的声音。我说哦,想感动,却泛不起涟漪。
眉西正被寂寞逼在一个黑暗的角落,所有的快乐,她看不见,也不想去找。
对她的担心,已是同情而不是疼爱。她和我一起拽着爱情走进寂寞,悄然无声走进一个死胡同。我必须拉着她出来,即使我即将离开。
九
我带眉西去打壁球,理由很简单:眉西,我要你有个好好的身体陪我过到老。她望着我,眼睛里满是晶莹在闪烁。其实,我想让她适应一个人的生活,甚至,我给她找了一个健朗而英俊的教练,我期望发生点什么,细节不愿意多想了,有点卑鄙。
除却在家中的点滴性情,眉西还是一个悠扬中略带忧郁的女子,很多男人会喜欢。
我站在场地边,看教练把着手教眉西怎么发力怎样出球,眉西不时看我,脸上点点飞红,晚上,我给她热敷因突兀的运动量过大而拉伤的肌肉,她眼里浮**着点点感动,让我感觉,恍然间,我们回到了从前。我说:眉西你要坚持打球,我会查岗的。
后来,我真的去过,远远地看着眉西,和教练蹦跳在球场的塑胶地上,我又一次看见了从前的眉西,除了没有阳光,一切都是老样子。
十
我有了很多时间和水贝在一起。我们躺在沙发上给彼此修剪手脚指甲,抢电视频道,笑着滚到一起。常常是滚到一起时我专注地看水贝的眼睛,孩子一样透明简单,在它们的背后隐藏着一颗善解人意的心。我说:水贝,你会一辈子都这样?
水贝顽皮地挑我的鼻子:你说呢?如果我老到白发苍苍了,还这样胡闹,你会不会笑我?
老到白发苍苍,水贝一下子就设计到了那么远。这样的场面,忽然有了似曾相识的感觉,和眉西,这样的话,这样的场景,不止有过一次。
生活慢慢地向前走,我们慢慢地变了,平淡,厌倦,甚至想到抛弃在白发之前。
我看见了水贝的眼泪,只一眼,她望穿我内心起伏着的往事与未来,这个聪明到冰雪的女孩子。
十一
运动让眉西每天都是汗水淋淋回来,脸上有阳光的色泽,她的笑,花朵一样绽放在宁静的空气。
走在楼下,我常常听见她的歌声,穿过了窗子,一路跌落下来。
开门,我看见她握着电话唱歌,给谁听?我想问,被所谓的涵养之类虚伪的东西给挡了回去。我换上拖鞋时,眉西就已放下电话。笑吟吟迎过来,弩起红红的嘴巴,讨吻。
蜻蜓点水的一下,她去烧菜。留下我一个人发呆。被爱情逮着的女人向来是快乐的。
眉西的快乐,与爱情有关吗?和我?我不知道。
快乐的眉西,每天出去打球,聊天,某天,眉西说:我要上班去了。
做什么?
眉西乐:我的壁球技术已经可以做教练了。
你不喜欢上班嘛?
守着家,我丢掉了自己,这种找回自己的感觉很快乐。
我说好吧,心底掠过一丝恐慌。我已不再是她生活的全部,是我想要的,而我还是不是她爱情的全部?我竟依旧在乎的。
很久不去水贝的家了,她给我打电话时,走来走去,老地板咯吱咯吱地响过来,像藏在她心底的哭泣。
水贝不说自己伤心,只说:嗨,有水滴在话筒上了。收线。
很多时间,我去壁球馆,远远看着眉西,蹦跳在球场上,像飞跃的鱼,光滑地闪烁着岁月的痕迹。眉西偶尔回眸,一眼之间,笑魇如花。
我摆摆手做一个飞吻,扬给她,离开。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想关于爱或不爱究竟是怎样的一种东西?不过是周而复始地重复同样的过程:热烈、追逐、平淡、厌弃。
手机响,是水贝的号码,我犹豫着接还是不接,当我拿起手机,心里浮上片刻不情愿时,我知道了答案,我是爱眉西的,一直都爱,我所有的背叛,不过是逃避的一种方式,就像一个可笑的孩子,种下一棵树后发现树上长了一个树结,为了阻止树结的存在,甚至去阻止树的生长。
水贝说:嗨,想你了。
我说知道了。
来吗?
握着方向盘,我没说话。水贝说知道了。
我轻轻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于水贝没任何意义,我找不到可以让她谅解或者忘记的道理。在眉西和水贝之间,注定的,我是其中一个的罪人,有一些东西,眉西已经丢了,水贝还可以,对于她,我只能是她成长中必须经历的一段伤害,如果这样可以开脱自己的话,这是我唯一能够选择的卑鄙之一。
十二
那天,很早就出了公司,很久没有和眉西坐在礁石上看海水起起伏伏了,今夜我想。
我接她下班,她坐在休闲椅上,和教练从一只大杯里吃刨冰,眼神专注,笑都含在眼睛里。我艰难地让自己低下头。
回到街上,我给她打电话:我来接你了。
眉西出来,拉开车门,所有的问,我都不能,那一刻我只彻底明白了一个问题:我一直很爱很爱她,爱到宁肯伤害别人和自己。
在礁石上,我拉过她的手,捂在怀里,她看着我的脸,平静到没有表情。
我说:眉西,我很爱很爱你。
她笑笑,然后笑容飞快滑落,和泪一起丢在潮湿的空气里:我所有的隐忍是在等你说这句话。
我拥抱了她,她伏在我肩上:一直等到你说还爱我,然后告诉你,我已经不再爱你。
很早很早以前,眉西嗅到了我衬衣上的陌生气息,她试图用香水遮掩了,却不能,那种背叛的气息,已侵略到她的心里,一辈子都不能抹去了。
男人的爱情,在两种时候最靠不住,一种是寂寞,一种是贫穷。一诺的,属于前者。
婴嫣终于知道,女人的骄傲,在爱情上是端不住架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