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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编爱情 正文 无岸可渡

所属书籍: 草编爱情

    那个叫玛姬的女子,宛如一尾哀伤的鱼,向往着岸上的繁华,落下无望的泪水……

    而她,笃定,无岸可渡……

    文:连谏

    一

    我家和马小梅家中间隔了一条宁夏路,一侧是破败不堪的仲家洼,一侧是林立的高楼大厦,彻底的喧嚣浮华与破败的对比。

    我家在市机关宿舍的高楼大厦。

    在马小梅眼里,像天那么高的可望而不可及。

    放学时我和马小梅同路,在分开的路口,马小梅总是望着宁夏路说:“嘉跖,怎么一条马路就把生活分成了两个世界?”

    她的眼神恍惚着伤感,两根修长的食指纠缠在一起,拧来弯去地让我想攥在手里,她脸上是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仿佛一眼望穿所有快乐背后拖着的长长影子。

    我说:“你不属于仲家洼。”

    “我会离开的。”这个信念,马小梅一直坚信不疑。

    爱情像雨后的荒草,茁壮而苍凉地生长在我心里,马小梅不知道。她说离开仲家洼唯一的途径,于她,只有读书,考学。这是她唯一的一次,主动对我提起仲家洼。

    因为过度用功,马小梅早早地近视了,却不戴眼睛,孤傲的视线多了一些类似于茫然的浩淼。

    父母宁肯给弟弟买昂贵的电动玩具也不肯给她配眼镜。

    “他们寻欢作乐的后果就是把我带到了仲家洼这片肮脏的地带,我宁肯他们没生我。”说毕,马小梅腾地撸上衣袖,胳膊上青紫犹在,给我看一眼:“嘉跖,给我个理由让我不恨他们。”

    除了心酸,我给不出。

    二

    高三末梢,我父母离婚了,母亲向来是冷的,她犀利的眼神,从不让任何一个人的秘密逃过去。

    父亲爱上他的秘书,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女子,拿捏起男人来,母亲却有千万分的不及。连谎都不必撒,在母亲面前,任何一个人都是透明的,像阳光下的一滴水珠。

    婚姻在他们之间,不过单薄而脆弱的一张纸。

    母亲是市机关的处长,夜晚大多周旋在会议或一切乱糟糟的酒桌上,家只剩了我自己,也好,马小梅厌恶仲家洼阴暗潮湿没有温度的家,我带她回家复习功课,她喜欢我的家,宽敞明亮,她说站在客厅窗口,感觉世界一片安好明亮,这样说时,马小梅眼里有羞涩的希冀。

    偶尔我会看看她,干净的发根,柔软的长发,她看我一眼,飞快逃进书里。

    学习累了时,马小梅站在窗子前,望黄昏的夕阳,一动不动的影子,像极了了美仑美奂的剪纸,薄纱轻透里,是梦寐的色泽。一次,我递给她可乐,看见了她眼角挂着一滴泪水,水晶石一样坚硬而闪烁着寒气逼人的光芒。陷落在那片低矮的平房中的家,在马小梅心里,像钟爱美丽的女孩子无比渴望掀掉的一块生长在脸上的疤痕。

    “马小梅。”

    马小梅喃喃说:“嘉跖,我家所有的房间加起来没有你家的客厅大。”

    我笨拙地拥抱了她,可乐流了一地,翻腾的泡沫,心事般纷纷碎裂。

    我已经懂得结婚,生活之类的一些概念,于是,无比的渴望,在未来,我和马小梅,偎依在沙发上,看电视,吃零食,甚至有一些温暖的吵闹。

    我说马小梅,想安慰她,却找不到话,语言机能致命的苍白窒息。只能吻她,不得要领,触到她柔韧的下颌。

    门上响起了钥匙转动声,我们惊悸着分开,马小梅望着脚边哧哧做响的可乐,脸色绯红。

    母亲冷冷扫我们一眼,进房间换衣服。

    马小梅低眉顺眼地拘谨着。我知道母亲,对马小梅未必彻底的厌恶,更多的还是我的学业,马小梅愈是这样愈让她讨厌,因为这样的女人,母亲失掉了丈夫,她有足够的理由恨透了她们。

    母亲攥着一杯玫瑰茶说:“嘉跖,考大学是你的正事,你该知道努力了。”

    马小梅嘤嘤说:“嘉跖,我走啊。”

    我跟到楼下。马小梅站在黄昏的夕阳里,青青的草坪上,她美丽的松糕鞋,像花朵,绚烂而眩目。那一刻,我只知道,我爱马小梅。

    爱她凄楚的无助,一点点弥漫在浩淼的眼眸里。

    想起马小梅极不情愿却必须万般无奈地穿过车水马龙的宁夏路,我的心像了随风起舞的叶子,飞在秋天,有淡淡的苍凉。

    高考近了近了,和炎热的夏天,一起逼过来。

    三

    自从见过我母亲,马小梅不再和我说话,看时,中间一层单薄的空气,像千山万水的阻隔在了两个不同的世界,她总是轻轻扫一眼,飞快离开,像看隔岸风景,而她是注定无法泅渡的花朵,在岸的一侧,心事装在身体深处,不肯轻易给人看懂,即使年少,秘密却已苍老。

    读大学,我南去上海,马小梅北上北京,两个从来不肯相互服气的城市,一个是豪华的将气,一个是繁华的十里洋场。

    在上海的日子,偶尔会想起马小梅,想起她依在窗口的样子,恬淡的脸,夏天的微风,细细的,像极了一段伤感的爱情电影画面。

    放假回青岛时,我去仲家洼找过马小梅,她的母亲隔着门缝审视我,然后塞出一句冰冷的话:“她没回来。”

    她不肯跟任何同学联系,断断续续的消息,都不真实。

    大学四年,马小梅从未回过青岛。

    毕业,我们像游离在其他城市的鱼,陆续游回来,宛如倦了的游子。

    母亲已再婚,嫁给一个肯臣服于她犀利眼神的男子,宽大的家,陈列着她想要的幸福,与我的落寞有些许锋利的对峙,在电视台见习期满,我搬出了曾经的家。

    如果马小梅回来,找我,是很容易的事,我在市电视台做访谈节目主持人,像一道醒目的广告牌,只要她回来,只要她看电视,找到我,容易到像她看自己的手指。

    马小梅没来,更多时候,我在录制间做节目,更多,像是在做一个寻人启事,给她看的。

    一年的时间,一直没有出现。

    我想大约这一生就是被她丢弃地彻底,就像她无比渴望丢掉的过去生活痕迹。

    四

    那天,我正在录制间做访谈,导播说有人找我,我穿过明净如无的玻璃,看见马小梅,笑吟吟跟我招手,五年之间,马小梅像换了人,美丽的绰约里完全绽开成熟的花蕾,藏着淡淡的伤感。

    心快速窒息一下,表情有片刻的僵硬。千言万语,一下子喷涌而出,那次访谈,我做得最精彩一次,因为马小梅,我像急于开屏的孔雀,想让她看见五年的成长,已经让我丰盈。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马小梅说:“我改名字了,现在,我叫玛姬。”

    我呆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该怎样称呼她,我手里握着采访资料,望着她,笑得有点傻。

    玛姬说:“你的节目做得不错。”

    慢慢开始聊,关于过去,玛姬急于忘记,我亦不能提,可以说的话,就不多了,只隐约知道了她回来,在一家贸易公司做文员,毫无风光可言的职业以及公司。末了,玛姬轻笑:“年少时我们多单纯,总以为所有的美好都在未来,一天天继续下去,生活却是依旧。”

    便听出玛姬的不如意。

    望着她,我有点心酸,然后缓缓说:“怎么不联系我?”从马小梅到玛姬的转换,我有点不习惯,陌生而恍惚的隔阂感。

    “总想让你们看见我的好,好一直没来过。”

    突兀的,我说:“玛姬,其实我们一直很想你。”

    玛姬就笑,“我们都指谁?”

    我说:“我啊,我的身体和心。”

    望着天空的玛姬却突兀说:“我怀孕了,他不要我了,你能陪我去医院么?”

    心腾然间坠落,纷纷碎碎,像寒夜飞雪,却无力拒绝。

    五

    从医院出来,我把肩递给玛姬,她的手在包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串钥匙给我。

    打开门,却怔住了,客厅里坐着是高敬宣,做访谈时,我们配合默契,一个靠智慧赢得财富的男人,这样的情景下再一次会面,是两个人的尴尬。

    毕竟大家都在场面上厮混的人,短暂的僵持或者尴尬,轻易间被渡过去。他伸出手说:“嘉先生。”

    我也面扬微笑说高先生。内心却是寒冷而坚硬,如果可以,我想放弃所谓的男人的教养,狠狠地,把他打翻在地。

    男人的虚荣最终还是让我保持了外强中干的微笑,我们都不是那种可以随便把风度一扫在地的男子。

    玛姬冷着脸,而她冷漠的眼神背后,已浮起了浅浅的温柔,晶莹的泪花,卖掉了她内心的虚弱。

    玛姬从我肩上抽走身体,径直进卧室,丢下我和高敬宣,以表面的冷静,尴尬在客厅,其实我是懂的,径直走进卧室的玛姬,彼时,她宁肯要高敬宣没有温度的眼神,亦不要我温暖的怀抱。

    高敬宣不停地搓着双手,眼神像疲惫飞翔的蝴蝶,找不到地方落脚。

    真的想问,高敬宣你爱玛姬么?

    尴尬的缄默里,他顺手打开电视,话就僵在嗓子里,上次访谈,除去谈经济,高敬宣曾他过对婚姻的看法,他说起妻子时的感动,我曾经暗暗给他的妻子下了定论,在我见过的所谓成功男人中,她是最幸福的女人,因高敬宣曾说:要把婚姻当作事业来经营,白头偕老是一种成就感。

    而眼前的和过去的高敬宣,两相真实,在屏幕上是表演给别人看的,而现在,是活给自己的爽朗。

    爱情是一种太个人化的东西,别人的说,只是一些无谓的花絮。所以,除却缄默,我只能缄默。

    我说:“她很虚弱,你陪陪她吧。”起身告辞,高敬宣也起身:“我公司还有点事。”随手在茶几上放一个袋子,启口处,露出金钱的尾巴,我们一前一后下楼。

    在楼下,我说:“高先生,请你上去陪陪她。”

    高敬宣看了我一眼,淡淡的无奈之后继续往前走,我说:“高敬宣,请你上去陪陪她!”

    他没有停下,我追过去,拳头落在他脸上,他趔趄着抹了一下鼻血,说:“我不能。”他走了。对于他,这次来看玛姬,不过是了结一场欢情的符号,与良心有关,无关爱或不爱。他这样的男子,懂得在必须时该怎样收场到利落,以不伤到自己。

    玛姬绝望的哭泣飞扬在楼道里。

    纠缠在我梦里的马小梅已是物是人非的荒凉。

    六

    玛姬常来找我,眼里是无边无际的寂寞,大多失恋的女子都有的表情,那时,我明白了玛姬,不是天使,只是一朵开在凡俗尘世的花朵,略微妖娆就是了。

    而我,还是忍不住想起她,忍不住泛起细微的痛楚,疼到想流泪时,我给玛姬打电话,不语,聆听她的呼吸,每一次长长的沉默之后,玛姬便说:“高敬宣,我知道是你。”或者“高敬宣,我不逼你离婚,我已是如此委屈自己,难道还不可以?”然后是低低的哭泣。

    心便黯然得更是零落,默默扣掉电话。就此笃定,高敬宣已是电话都不肯给她打的,要把绝情演绎到彻底。

    见面时,关于高敬宣,她不再提,就像她极力想埋葬的过去。尔后,她讲一些事,稀稀落落,塞在五年的光阴,它们都显得单薄而无足轻重。

    我始终没有对玛姬说,那些沉默的电话,是我打的,玛姬茫然的眼里,时常闪过一丝希冀,我不忍心抹掉。

    那是等待幸福的眼神,我曾经有过,尽管已是绝望得了无痕迹。

    我知道高敬宣那般家世雄厚的男子,不过是玛姬选中的跳板,在她的指间拨动一下,把她渡到另一个彼岸。玛姬错就错在选择跳板时带上了爱情。

    七

    玛姬逐渐喜欢把所有的故事讲给我听,慢条斯理地讲,像一个苍老的妇人,心里装满了岁月的石子,它们塞得她心疼,许多次,她像清理库存一样喃喃地讲给黑夜听,讲完了,她才发现心更疼,所有的自语,不过是把疼痛重新温习了一下而已。

    我不想听玛姬讲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这些年,我已经模糊地知道一些关于爱情的事,只有不曾想过要爱的人,才被允许肆无忌惮地倾听隐私。

    理想的爱情是一张洁白的纸和一支铅笔。

    没有一支铅笔愿意写在一张已是字迹凌乱的纸上,而玛姬,彻底张开自己,让我看清上面的每一个字迹,或许,是另一种不动声色的拒绝。

    一次,我小心问她:“玛姬,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玛姬瞅着我,浅笑莞尔:“我曾经以为自己爱你,后来想,其实不是,那不过是我拼命想挣脱仲家洼的一种错误幻觉,我喜欢的其实是你家的房子。”

    我无话可说。

    八

    玛姬受伤的心很快复原,一天天地改变了原来的样子,她隆胸了,腰身显得更是婀娜,摇曳在男人面前,像极了充满**的罂粟花,常在录制室外坐了,婉约的样子,淡妆优雅。

    一度,我以为这样的依恋是喜欢或者爱的一种表达方式,事实却是我错得彻底。

    出了录制室,我径直奔向玛姬,而玛姬的眼神不在我身上,若是访谈对象是青年才俊,玛姬的眼会逃开我,眼波浩淼一路追过去,每当他们眼神游离时玛姬会适当地介绍自己:“我是嘉跖的同学。”

    那只小巧的坤包装下了越来越多的本市商业巨头的名片,我能够见她的次数越来越少。我终是逐渐明白了玛姬,来我这里,言顺名正地结识他们才是玛姬的初衷,这是一个比任何场合都不会让人看轻的相识。

    偶尔,玛姬还会来,樱红的唇上,有若隐若现的酒味,很是正宗很是地道的名酒。

    那样迷醉的气息,像尖利的刀子,一次次刺向我的脆弱。玛姬斜斜地浩淼着眼波,浅笑说:“你不必指责我,我要找到新的爱情疗养旧伤,是最直截了当的方式。”

    她从不在乎我是不是会心疼或者看轻,在她的心里,以后的生活,与我无关,我不过是她在最脆弱时刻需要就可以抓来的拐杖而已。

    在玛姬眼里,贫寒的爱情更不值得相信,就像一个饥肠辘辘的人握着一元钱进了超市,除却果腹,没有挑选口味的余地。而握了银行金卡的人就是截然的不同。

    这就是玛姬的爱情真理,我想想,也是。

    所以,玛姬的薪水,几乎全部被用来购买品牌时装香水或化妆品,用玛姬的话说,现代灰姑娘,要自己准备好水晶鞋子。

    玛姬走在街上时,常常突兀间就蹦出一句话:“我终要抓一个真正的钻石品质的男人,嘉跖,你猜若是高敬宣见了会是什么表情?”

    我说:“不知道。”

    玛姬哈哈笑,很短的日子,玛姬已把怎样风情而放肆的笑张扬得彻底:“他会傻了。”

    我想起玛姬告诉过我,她常常感觉内心深处奔跑着一只欲望的猫咪,在每一个不经意的时刻,悄悄探出轻柔的脚步。只所以这样说,玛姬是想用跟高敬宣赌气而掩饰自己给我看而已,事实是,即使没有高敬宣,她还会遇到一个两个……甚至更多的李敬宣或者张敬宣……即便生活中没有他们,她依旧会如此。

    笃定的华贵,是她追逐的梦寐。

    那次,玛姬窝在我家的沙发里,伤感地望着我:“嘉跖,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我了,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是我嫁给了我想要的男人,其二是我死了,没有第三种可能留给我这样的女人。”

    说着,眼里闪烁着单纯的无助,像多年前的那个黄昏,她最后一次离开我家,有一点无奈的凄凉,以及浅淡的期望。

    我知道自己,仅仅属于玛姬归类为绝没有可能的第三种,对玛姬,我只能想想而已,知道自己除了在电视上混了个脸儿熟,一无所有,我的心不够坚硬,跟玛姬是太大的不同,所以玛姬总在嘲笑我,算不上落拓的男人,毕恭毕敬地生活着,最大的出息,不过专题部的主任,还要自己掏大部分钱才能住上广播电视局分下来的福利房,没有挑选的余地,一百左右平就是我的奋斗宿命而已。

    玛姬掏出一串钥匙,扔在桌上,响得伶仃清脆:“嘉跖,要是很多日子没见我了,就去我房子看看。”

    不容我拒绝,玛姬拎起包走了,婀娜的身影,在月光下拖着长长的疲惫。

    果然,很久就不见了玛姬。只是偶尔来个电话,常常是叫一声嘉跖,然后就是久久的沉默。我说:“你好吗?”她笑。

    一想到她在为了某种生活而承受生活磨砺,我的心就疼。

    夜里,我会突兀地打车找过去,旋开门,我在客厅站立片刻,走人,从不进卧室,即使玛姬在,我只重重咳一声,玛姬便飘然而出。

    九

    我和玛姬常崴在沙发里聊天,她蜷得像只疲惫的猫,慵懒迷人。

    我们在客厅里看手相,算命,玛姬常常捏着我的掌笑:“你将来的太太是个凤眼美人。”

    我说:“玛姬,你是凤眼。”

    玛姬就扔了我的掌,一声不响按电视频道。许久,玛姬淡笑说:“你适合用来恋爱,不适合用来结婚。”

    我想了想就把为什么我不适合结婚咽回去了,我的生活虽不至于贫贱,玛姬要的华贵,笃定这辈子我不能有。

    那个冬天,玛姬和我若即若离的亲昵,像爱情,却又疏离,像各怀了心思等待天亮的孩子,我恍惚消瘦得厉害。

    真的真的我爱玛姬,可以放弃她所有前尘后世的故事去爱玛姬。

    这种游离在爱情边缘的状态,折磨着我。我想告诉一次次滑行在沼泽边缘的玛姬,我爱她,如果可以,会给她安好宁静的生活。

    设计过无数的求爱开场白,又无数次被自己推翻,或许,在她听来有些可笑。一直想到呈空白的疼痛状,玛姬却来了,微微**的肩,象牙般的色泽,樱唇轻启,淡淡的葡萄酒味在飘。玛姬张来双臂说:“嘉跖扶我一下。”

    我扶着她,走近沙发,她把自己一下子扔进沙发里。栗色的头发,散了一肩,我看着她,说:“玛姬,喝水吗?”

    “好啊。”玛姬撕下假睫毛,扔在一边。

    喝光一杯橘子汁后,玛姬显得清醒了点,双手抱在自己肩上,望着我,突兀地说:“你抱抱我。”

    我拥抱她,不问她话,知道问了她也不答。

    玛姬的手,柔软冰凉,探进我的衬衣里,我惊悸了一下,说,“玛姬”。

    玛姬闭着眼睛,不语,脸上有痴迷的样子,我说,“玛姬”。

    她依旧不语,手指走在我身上,皮肤快速地点燃起温度。

    玛姬窝在我的肩胛处,合拢的睫毛之间一片湿淋淋的。她的指,打开了衣服上的扣子。

    然后,就恍惚了……

    玛姬一直闭着眼睛,像迷路的孩子,双手固执地抓牢我的身体,如同溺在水里,而我,恰巧是她遭遇的一根稻草。

    衣服凌乱地丢在地上,玛姬身上,唯一的不属于身体的是一粒细若无物的链子坠着的玉佩,小小的,晶莹剔透在她象牙色的皮肤上,宛如一滴泪珠。

    玛姬看着我笑,一直笑,然后坐起来,拉开帘子,窗外的月光,呼啦一下闯进来,玛姬回来,坐在床沿上,轻轻地唱歌,悠扬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她不说话,一直在轻轻地唱,我想,她所有会常的歌,在那个晚上,她都唱尽了。

    轻柔的歌声,飘在凄清的夜里,一点点升腾起凄凉的味道。

    从月光转换到晨曦,玛姬穿上衣服,看我,不语,笑,忽然说:“嘉跖,一直不明白,遇到难事为什么我总是第一个想到你。”

    我希冀着看她,她扣上最后一粒纽扣:“跟你在一起总感觉踏实。”

    我说:“玛姬……”玛姬伸过手,合在我嘴巴上:“不要说什么。”

    玛姬走了,像逃开游戏陷阱的孩子,娴熟而轻快地离去。

    我趴在窗子上看她,她仰着头往上看,忽然大声喊:“嘉跖,其实我真的爱过你!”

    她扬手丢过来一个飞吻,顺着手指,一滴剔透的**滑着弧线,落下。

    我的泪,摇晃着崩落,心却晴空万里。

    十

    情人节的夜里,我抱了一束火红的玫瑰,像抱了未来,我想跟玛姬求婚的,即使被拒绝,也要让心死得彻底。

    很多种可能回旋在心里。

    轻轻旋开门,我把玫瑰藏在身后,小几上的灯光暧昧,花瓶里有四散下垂的紫藤花。

    玛姬在的,卧室的门,紧紧闭着,连光线可以穿过的缝隙都不曾有。

    而玛姬的喘息,却渐渐弥漫而出,以及悠扬的尖叫。

    门的那边,是玛姬的另一个世界,对我封闭。

    我慢慢坐下来,点上一支香烟,慢慢地抽,眼泪落下来。

    香烟燃到指上,尖利的灼疼,像玛姬尖利而虚假的幸福叫声。

    烟蒂猩红,我缓缓把它按在掌心里,缓缓合拢上手,尖利的疼,传遍了身体。

    把紫藤花拿下来插上玫瑰,这个夜,这个男人应该送玛姬玫瑰。

    游**在情人节的街上,所有的人都在幸福着,而我只能大喊一声玛姬,眼泪肆意流淌在黑暗的夜里。

    那夜,我睡得像昏迷。

    电话响了时,我听见玛姬的气息,穿梭在晨曦里。两相无语。

    玛姬说:“嘉跖,我恋爱了。”

    我说哦。她一句话把所有为什么都诠释清楚。

    “希望你不会介意。”

    我说不会的。时光滴答滴答地走过去,玛姬扣了。

    十一

    玛姬的这次爱情,原是我曾也参与过的,只是未曾在意就是了。

    周末,玛姬拽我一起逛街,在中山路商业街,玛姬忽然停住,橱窗里最新款的迪路坤包,这个牌子来自意大利,一只包的标价,抵得上玛姬半年薪水。

    玛姬的眼里浮上浅浅的泪光,玛姬就是如此,可望而不可及的**一旦出现,便是泪水涟涟。

    玛姬渴望的奇迹就在这时出现。

    汤鉴透穿橱窗看见了泪水涟涟的玛姬,一张妩媚的泪脸镶嵌在橱窗里,与软牛皮小包相互辉映,最具有惑人感的广告画面就此诞生,就有了玛姬想要的开始。

    于是,请玛姬做了电视广告模特,酬劳就是那款坤包,玛姬要的,不止如此。

    汤鉴跟玛姬打招呼时,玛姬并没太大的热情用矜持表示,她以为汤鉴不过是一干瘦的广告公司创意人而已。

    当汤鉴的名片递过来时,玛姬用食指和中指捏了,慢慢看,然后,暖而柔的笑,就把矜持给**涤了。远在意大利的迪路箱包公司,居然,汤鉴是董事长。

    坐在一家叫枫的酒吧里聊天,玛姬红唇樱口,优雅地噙了酒,每一根手指在酒杯上的落点都讲究到了极至,指着我笑吟吟说:“我同学嘉跖,在电视台工作。”

    再一次,我看见了奔跑在玛姬心里的猫咪,探出了柔软细密的脚。

    汤鉴望着她笑,一些意味明白在彼此的眼眸里。

    汤鉴无名指上,一枚隐忍的戒指,寒光四射。

    这样的场景刺疼了我,恰好电视台的同事来电话,很合适的出逃借口。

    十二

    后来,电视屏幕上频频闪现玛姬的一张泪脸,妩媚,以及眼睛隐隐的欢喜,我知道,她定然已是得手。只是这次,不知她能不能,让汤鉴这个消瘦的男人,从一场婚姻走进另一场婚姻。

    很久没见她了,偶尔来个电话,笑声都是晴空万里的朗然,她说:汤鉴给我租了最好的房子。就表明了所有的进程。

    几天后,汤鉴给我电话:“嘉跖,我们谈谈吧。”

    我说好,这个男人找我究竟要谈什么?或许,是一个陷于爱情中的男人的狭隘警告而已,他能这样,只能证明他并不了解玛姬,即使我与玛姬彼此相爱又如何?我永远不会是她的选择,在她,爱或不爱都不重要,她要的,是向往中的一种生活方式,对于汤鉴,这应该算不上难事,他有意大利的迪路箱包公司。

    广电局楼下的茶楼,汤鉴早早等在那里了,一支香烟在指间变了样子。

    我过去,笑:“来得这么快?”

    汤鉴看着我,食指和拇指掐着香烟:“打电话时,我就在了。”

    我们无话可说,我一直瞪着他看,点上香烟,慢慢地抽,我们之间唯一的话题只有玛姬,而他不言,我找不到开始的契机,我想起玛姬**在月光里轻轻唱歌的样子,心就碎碎地疼,想流泪。

    一直是艰难的寂寞。

    忽然不明白了这个男人为什么找我。

    汤鉴抽完第三支香烟,望我我,黯然说:“我爱玛姬。”我说:“知道,好好待她吧,她是爱你的。”

    “你知道么,玛姬真的像极了我的一个女友。”

    “你很爱她?”

    汤鉴笑:“那时年轻气盛,做梦都想发达,为此,我放弃了她与一个家世雄厚的女子结婚,她自杀了。”

    “玛姬从未爱过我。”

    汤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很释然。

    十三

    一个月后,我接到汤鉴的电话:“我和玛姬结婚了。”

    握着话筒,很不真实的感觉,玛姬终于抓住了想要的东西,那个对可望而不可及事物泪流满面的女子,不会再有了,我说:“祝福你们。”

    一直没再见过玛姬,或许她抓到了想要的东西,我这根拐杖彻底失去了用途,记得或者遗弃都已是无所谓了,或许是太多的事情,她已无法开口向我解释。

    三个月后,玛姬突兀地来了电话:“嘉跖,我在你家楼下。”

    拉开窗子,看见苍白的玛姬,身体有点笨重,握着手机坐在花墙上。满眼的茫然,没有一丝幸福痕迹。

    现在的玛姬,已是彻底失去了曾经清晰的轮廓。

    我慢慢走下去,业已抓到想要的幸福的玛姬,我对她已是毫无意义。

    “玛姬,怎么不上楼?”

    玛姬自嘲地笑了一下:“怕你不欢迎。”看着我,暗淡的目光笼罩我,慢慢的,我从心底一点点捡拾起旧时的痕迹,浅浅的酸楚,渐然的感伤,轻轻地折回来,悄然间揪住了自己:“玛姬,你怀孕了?”

    玛姬的眼泪迸然而出:“是的,嘉跖,我怀孕了。”

    “玛姬,回屋说。”扶着她慢慢上楼,周围弥漫着熟悉的气息,眼睛酸疼干涩,我爱过的、想要的玛姬,对我不屑一顾的玛姬。

    蜷缩在沙发里的玛姬不停地调换姿势,仿佛妊娠让她不知该怎样才能优美地摆放身体。

    “真快,你都要做妈妈了。”

    玛姬蔌然抬眼:“嘉跖,我不想做妈妈。”

    玛姬开始哭,断断续续知道玛姬怀孕四个月了,想打掉这个孩子,汤鉴是不肯的,引产手术必须有人为她签字,于是,玛姬想到了我。

    我说:“玛姬,这次除了汤鉴,我不能。”

    玛姬哭得汹涌,她和汤鉴的故事渐渐浮上来,尘埃一样的无奈。

    “嘉跖,你知道我并不爱汤鉴。”

    十四

    玛姬不爱汤鉴,就如汤鉴知道自己不曾爱过给了他事业辉煌的太太,他不知道现在的玛姬和当年的他一样,想要的,不过是一种生活形式。

    汤鉴的爱,或许是搀杂了对那个死去女孩的内疚,甚至很快把离婚提到了议事日程。

    和高敬宣爱痛四年没有纠缠来的结果如此迅速地来了,玛姬是喜欢的。

    汤太太宁死不离,甚至去求玛姬,在玛姬的房子里,坐了一夜加一天,玛姬除了抽烟就是默不作声,不吃不喝。一直是汤太太在说。

    玛姬坚如磐石。

    在第二个黑夜来临时,汤太太斩钉截铁说了最后一句话:“我死也不会跟汤鉴离婚的。”

    玛姬掐灭了最后一根烟:“那我死,听说因为汤鉴和你结婚,已经有个女孩子自杀了,我怀孕了,你葬送了三条命,如果你觉得背负着死亡的婚姻很幸福,我无所谓。”

    汤太太的灼灼气焰,瞬间熄灭。

    汤太太踏着满地的烟蒂离去,她放弃这个残局。

    一个周后,汤鉴离婚,汤太太唯一的要求是把她应得的一半财产转换成现金。一个月后,去了洛山矶。

    其实,那时玛姬根本没怀孕,她早早地学会了,为了结果,可以适当使用谎言。

    三十八

    婚后,玛姬才知道汤鉴的迪路箱包,是个有点滑稽的故事,意大利的皮草是世界闻名的,为了迎合销售潮流,汤鉴只是花了不多的几个钱在意大利境内注册了迪路商标,而加工和销售,其实都是在国内的,玛姬知道后,很是失落了一阵。更甚的是,因急于付给太太离婚财产,汤鉴抽掉了公司所有的流动资金,甚至把设备抵押贷款了。

    离婚后,汤鉴的迪路箱包公司已是入不敷出的空壳了。

    这一切,都是玛姬所不知的。

    玛姬说完,惨淡一笑:“像黄梁梦一场,汤鉴骗了我,我不想生下这个孩子毁掉我一生。”

    “汤鉴呢?”

    “他?”玛姬冷笑:“我半个月没看见他了,原料供应商追得他像没头苍蝇到处乱躲。”

    “玛姬,因为爱你汤鉴才落到这个地步的。”

    “嘉跖,可是他骗了我,如果我要白粥青菜的爱情,那我嫁的是你而不是他!”

    我说:“玛姬……”心渐渐的,静下去,冷弥漫开来,妖娆的玛姬,内心奔跑着欲望的猫咪却心存一丝善良的玛姬,渐渐远离了,除了她想要的生活方式,还会有什么能够如此疯狂地占据了她的心?

    那个让我想起来就疼痛的马小梅,已是不再,她是疯狂地、想要一种生活形式到了不择手段的玛姬。

    我说:“玛姬,对不起,这次我真的帮不了你。”

    玛姬疯狂地拍着业已臃肿的腰身,“嘉跖,难道你想让我为根本不爱的男人生孩子,糟蹋体型,毁掉我的一生?”

    “这是你自己选择的爱情,汤鉴爱你。”

    “因为我不爱你,你恨我才这样说是不是?”

    缓缓的,我说出了那句让玛姬瞠目结舌的话:“对不起,我爱的是过去的马小梅,不是现在的玛姬。”

    玛姬的脸渐渐苍白,张着陌生的眼神望着我,笑,落泪如雨……

    玛姬走了。

    我的牵挂,结束了。

    于她,曾经美好的嘉跖,和汤鉴一样,将被她抛弃在风尘飞扬的往事里。

    一个月后,汤鉴苍凉地告诉我:“玛姬死了。”死于江湖医生的手术台,跟着她去的,还有那个笃定与阳光无缘的孩子,玛姬急于把他剥离出身体,那个医术拙劣的江湖医生用手术钳刺穿了她的子宫,然后被汹涌的鲜血吓傻,在麻醉状态下,玛姬一直没醒来,也好,疼过二十几年后,至少她去得安宁,或许去时,她心里正揣着另一个梦的灿烂开始。

    去墓地看她,墓碑上的玛姬恬然静默,阳光安好,给她点上一支香烟,看它们袅袅升腾,如我的愧疚缓缓弥漫,如果我答应去医院签字,一切,或许就是另一个样子。

    我们无法改变过去。椎心彻骨的痛,弥漫在身体里。

    这一生里,于我,笃定她是一个疼痛的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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