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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情人节 正文 杀手

所属书籍: 爱上情人节

    文:连谏

    (一)

    我20岁时,奶奶死了,我没有亲人了。只有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她住在隔壁。

    她每次看着我的时候,万语千言,都在眼睛里,因为她是失语的,她11岁的一个夜里,她的妈妈,一个因车祸瘫痪在**的美丽女人,用一条柔软的丝巾系着脖子挂在床栏杆上,滚落床下,结束了无奈的生命。那天早晨,和往常一样,我去上班,顺便叫她上学,她总搭乘我负责售票的那路公交车上学的。

    我隔着窄小的缝隙喊她:露儿。门缝里,我看见了从未有过的灰暗,在她眼里。滚滚而下的泪水,是我见过的流淌得最快的**。

    再也没听见她说过一句话,她的父亲半年后再婚。那天早晨,我趴在阳台上,看隔壁的露儿,和我一样,趴在阳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父亲寻找幸福去了。后来,她的父亲来过几次,每次,露儿都把着门框,定定地看着父亲,眼里的犀利,是大人也未从有过的。

    父亲的败落,还有惊惧,写在脸上。

    然后,他再没来过,每天放学后,露儿去餐馆洗盘子,洗呀洗地洗出生活费,把小手泡得苍白。

    奶奶是在梦里死去的,脸上依旧慈祥,睡着样的,我呆在门口,露儿看着我,我说:露儿,奶奶死了。我的泪滚下来,露儿走过来,用苍白的小手擦我脸上的泪,怎么擦都擦不干。然后,她和我一起坐在奶奶身边,给奶奶洗脸。

    那一年,我21岁,露儿16岁。

    青春是一种寂寞的东西,幸好,还有露儿,我们在阳台上吃饭,她从碗里夹出一点菜给我,眼里的柔情,是最温暖的东西。我们的生活贫乏而简单。

    吃完饭后,我在阳台上练沙袋,所有的孤寂落寞发泄在拳头上,我听着噗噗的声音,看着露儿温柔的脸,看见我时,她才会笑,透明而简单地笑。

    (二)

    一些日子,我经常看见一个黑衣男人,在在楼下的夕阳里,看我有力的拳头落在沙袋上,我看他时,他笑笑,我也笑笑,相互没有内容。

    直到一天,他对我喊嗨!我也说嗨。他就上来了,脚步从容,然后,他说:有一件事你做不做?

    我问他:做什么?

    他不语,把一个牛皮纸袋子放在简陋的茶几上,他说:你打开看看,如果它们让你心动,再回答我我。我疑惑,在他的微笑里,我打开它。

    很厚很厚的一打钞票,很新,似乎还有油墨的香在飘散,我从没见过这么多钱,我的眼睛跳动了一下,被他抓在眼里。

    他说:这是十万,你心动了,不要否认。我没有否认。

    他说:这已经是你的了,你去替我杀一个人吧。

    他说:你不会拒绝的,隔壁的那个女孩,你应该让她有更好的生活,她爱你的。

    是啊,谁不想有好日子呢?而我,又多想给露儿更好的生活,我知道,她正在拼命地洗碗,攒钱读大学,是她的梦,虽然她从来不说。

    他说:你不要一下子拒绝,可以想一下的,过几天我来找你,他**了我的妻子,并最后导致她自杀,我很爱她。他象影子,消失在夜色里,他给我留下一张照片,照片背面是一个地址。

    照片上是一个看起来臃肿而邪恶的男人。露儿来了,她已经习惯了进来不敲门,我们相互之间没有隐私。

    我用最快的速度,把照片扫进床下,忽然之间,我发现,我的手脚是如此利索。

    她还穿着几年前妈妈给她买的裙子,已经很短了,露着很长一截修长的大腿,我想给她买一条美丽的裙子,她已经是个成熟而美丽的少女了。

    她看着我,眼睛在问:刚才的男人是谁?我说:一个多年不见的亲戚。

    我说:我们出去吃饭。

    她看着我,我说:真的,我请你出去吃肯德基。我飞快套上一件干净衬衫。

    然后,我拉着露儿的手,走在海风习习的街上,口袋里装满钱,我看见了街上的**,以前,我只是一个公共汽车售票员,这一切,都是不敢看的。

    我们坐在肯德基的落地窗子前,露儿贪婪而幸福地吃着汉堡,我看着她,有点陶醉,我说:露儿,我要给你最好的日子,让你读最好的大学。

    她看着我笑,在眼睛里。

    我们吃完饭,我拉着她逛遍中山路上所有的专卖店,给她买最漂亮的衣服,那些衣服,没有人穿起来会比她更美丽。

    她没有问钱是从那里来的,她还是个单纯的孩子。

    夜里,我看着被花掉不少的钱,心开始狂跳,我知道,一切都已晚了,我必须去做一件事,杀掉那个男人。

    夜很深了,我穿起衣服,悄悄出门,在夜幕的遮掩下,走向那个地址。

    我顺着雨水管子,轻巧地就爬上去。我推开窗子,月光清晰地照在他脸上,他的鼾声那么大而粗鲁,一切都那么让人厌恶。

    我拿出照片,是他。我从怀里拿出准备好的刀子,对准他心的脏,扎下去,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就睡着一样闭上了,仿佛还在梦里。我摸了一下他的鼻息,没了,脸正在逐渐凉去,原来,结束一个生命如此简单,生命脆弱到象一根容易折断的干枯麦管草。

    我轻轻地走开,回去,我倒下睡去,再也不愿意醒来,我不愿意想他在临死前睁开眼看过来的瞬间,平静得令人惊恐。

    露儿敲门时,我睡得象死去了。

    她站在床前,害怕和孤独一下子就跑了,我抱着她瘦瘦的身体,哭了,她抚摩着我的头发。

    (三)

    三天后,那个人来了,在深夜,他笑着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的脸。我果然没看错你。

    我疲惫地说:结束了,以后我不想看见你。

    他还是笑:开始了就很难回去,由不得你了。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是的,由不得我了。然后,我知道被杀的人和他并没什么关系,只是别人付款让他杀的一个人而已。

    然后,我开始杀人,从不问为什么,在某个深夜,会有人把钱从门缝推进来,还有照片和地址,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做这一行,名字不必要让人知道的,信誉是致命的,没有人去违背。我辞职,开了间酒吧,我不想让露儿怀疑钱来历不明,她再也不用洗碗了,只在我的酒吧里转转就可以,那么美丽的一张脸,很多客人就是为了看她一眼才来的,她让我的酒吧生意兴旺。每隔一段时间,我会给她一笔钱,说是酒吧的收入,让她存起来,每当这时,她眼睛里充满对未来的美好憧憬。真好,为了她这样的眼神,我愿意永无休止地干下去。

    其实,酒吧基本不赚钱。

    每杀一个人,我会用烟头在胳膊上烙下一个伤疤,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追悔。没有杀人生意时我摇晃在酒吧里,有了我会让露儿照看着酒吧,一个人钻进夜色里,结束一个没有防备的生命,轻车熟路到轻松了。

    露儿,越来越漂亮,眼里干净的向往和绵长的忧愁,是她的美丽。

    她从不问我的事情,我把她的房子装修了,还有大堆的书,每天,她除了上学去酒吧帮忙外就是看书,她读普通中学,除了不说话,是个很好的学生,所有的人都喜欢她,但不能靠近她,谁会和个从不说话的人做朋友呢?除了我,我可以不说,做杀手后我更不能说,我总在怕一张口,所有的罪恶就会倾泻而出。

    我们可以用眼睛说话。悠闲的时候,我们躺在地板上,一起看影碟,听卡朋特沙哑着嗓子,用含满灰色沙子的声音唱歌。

    偶尔,从影碟里看到美丽的欧洲,我会对露儿说:露儿,总有一天,我要和你去那里生活。她就笑,我想她是喜欢的,关于我们的未来,连想都不用想,注定的在一起,到白发苍苍。到欧洲是需要很多钱的,我算过,至少,我还要杀几个人才能够。

    露儿经常抚摩着我胳膊上的烙印,用眼睛问:这是怎么了?

    我告诉她,苦闷的时候让自己疼一下,一切就会过去。

    这时,媒体上已经有职业杀手在本市频繁作案的报道,很多人惶惶不可终日,而我,从不留下痕迹。

    (四)

    一个夜里,我做梦了,梦见我把刀子刺进一个男人的胸膛,我擦净刀子上的血迹,转身离去的时候,看见了站在身后的露儿,她惊恐地看着我,身体不停地颤抖着后退,我说:露儿……她转身就跑,小鹿一样飞逃进黑暗,我喊着:露儿,原谅我,我杀人是为了给你更好的生活。

    我不停地喊,一直到醒来,满身的汗水,被雨淋过一样。

    我坐起来,有轻轻的门响,我怕极了,我那么的怕她看见藏匿在我内心深处的罪恶。我轻轻起来,她的门是虚掩着的,我进去,屹立在她的床前,晶莹的泪水流淌在她白皙的脸上。

    我轻轻抚摩过她的脸庞,摇晃她瘦小的身体。她睁开眼看着我,看到我骨髓的心碎。

    我说:露儿你做梦了?她点头。脸埋进我胸前,使劲地嗅。

    我不想杀人了,不想有噩梦,不想看见露儿流泪而自己无法安慰。

    然而,几天后,我在门口看见了一搭钞票,还有照片,那是我见过的用最少的钱请我杀人的,我不想干。但,那张照片,勾起拉了我的欲望,我决定杀他,因为,他是露儿的父亲。

    露儿宁肯靠给餐馆洗盘子也不要他的生活费,肯有原由的。露儿的恨就是我的。我不知道他得罪了谁,照片上的他,是很久前的了,地址是写在照片的头上的,和往常不同的是,地址下还有几个圆润而充满杀机的字:杀了他!他不应该活着。

    决定杀他的那个晚上我去了露儿的房间,她的屋子里早就没有父亲的照片了,只有妈妈的,孤单而寂寥地挂在墙上,脸上的微笑是幸福,属于曾经了,旁边是被剪去的痕迹,剪掉的是她的父亲,露儿不动声色地看着我,我抱了抱她,她的脸贴在我胳膊上,很凉,像绝望。

    深夜,我潜伏进露儿父亲的卧室,他正在熟睡,已经发福了,如果不是凭着曾经的熟悉,我都不能肯定这就是照片上的男人。我一直看着他,旁边有个熟睡的女人,我的利刃藏在怀里,正当我的刀子将要落下时,门铃突兀地响了,我快速藏进壁橱,衣服一角被夹在壁橱门中间。

    他醒了,起身,嘟哝着去开门。

    从缝隙里,我看见了露儿苍白的脸。

    穿过父亲的目光,她走进卧室,四处看,眼睛盯在壁橱上片刻,离开。

    她父亲说:露儿,你怎么来了?

    露儿笑笑,轻轻地,她开口说话了!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要杀你,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想你死,虽然我恨你恨到想让你死。

    原来,露儿没有失语,只是不愿意说而已,在黑夜,她的声音平静而祥和,很好听,象卡朋特的嗓音。

    她的父亲看着她,一语不发。

    露儿笑了一下:妈妈不是自己滚下床去自杀勒死的,我看见了。

    眼泪顺着她的脸庞落下,我的心在疼,我想象着露儿,在一个黑夜,看着自己最亲爱的两个人,一个把另一个杀死,妈妈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就去了,这些年的缄默,她用了多少的疼在坚持?

    露儿说:我来看看,你没死我就放心了,你好好活着吧,来之前,我一直在想,也许,对于妈妈那是个好的结束。

    我明白了这场谋杀。最后的话,露儿是说给我的,她知道我在的。

    我没有杀他,在他重新睡去后,我悄然出来,在阴暗的街上,我恍惚着,露儿已洞悉了我所有罪孽的。那个梦中大喊的夜晚,是被露儿听去了的。

    然后的一段日子,我在也没见过露儿,她总是很早很早去上学,很晚回来,回来后,一个人屋子里,从不出来。偶尔,我只能看见她进出飘过的一片裙袂。

    (五)

    一个夜里,我收到杀人指令,没有照片,只有一搭钱,很多很多的钱,几乎是我杀过所有人的价码的总和,从没有这么高的筹码。

    地址是一个宾馆的房间,注明他只在这里住一个礼拜,房间里只有一个人,就是注定要被我杀的那个。

    那笔钱太**了,加上从前的,足够我和露儿移民了,我还在幻想,在遥远的地方,有幸福而明媚的生活等着我和露儿去开始。

    我决定干最后一票。

    要去的那个晚上,我敲露儿的门,不看她一眼我就会心不安,她开门,定定地看着我,泪水泻落不止,她应该明白我将要去做什么的,却没有阻止。我拥抱了她,她的唇轻轻贴在我的下颚上,这是唯一的一次,她吻了我,我的泪,落在她额上。

    然后,我回房间,喝点酒,在没动手之前,我在臂上烙下最后一个烙印,烙得很深很疼,钻进心里样,挥却不去。

    我潜进宾馆,已是凌晨两点,我看了一下表,去完成最后一次杀孽。

    在宾馆卧室,看见一个女人美丽无比的身体,套在洁白的布裙里,她的脸上贴着富有女人才会有的美容面膜,看不见脸,身体轻盈地起伏,她睡得很香。

    我站在床前,轻轻举起刀子,那么美的身体,我不忍心落下刀去,我从没杀过女人的,特别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我想起了那搭钱,还有遥远的美丽生活。

    刀子就轻灵地,象水一样柔滑钻进她的身体。她轻轻动了一下,面膜包围着的嘴巴,笑了一下。

    那么熟悉的笑,还有泪水,无声无息就滑下来。

    我感觉到了致命的不祥。我掀开面膜。我看见了,我的露儿,泪水从她微笑的脸上滚滚而落,轻轻的,她对我说:生活多么美好,我以为已经离自己很近了,谁让我看见了妈妈死去的那个夜晚呢,谁让我倾听了你的那个梦呢?这一切只能由我来结束……为你自己……干净地活着…………

    她美丽而明净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泪水越来越慢了。

    我紧紧拥抱着她的身体,就像拥抱着越来越僵硬的未来,我没有泪,只是感到疼,正在一点点静止了一个杀手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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