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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徙的人 正文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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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浦回家的时候,金送子正在灶台前烤尿片。

    老浦带着一身臭气进来,把金送子熏得头嗡一声就大了,往后闪了闪,捂着鼻子皱眉看着他。

    老浦心里本就窝着火,金送子又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就更恼了,上去就是一脚,说:“看什么看?”

    金送子被他一脚踹在灶门前,蹭了一脸灰,爬起来继续烤尿片,波澜不惊的,好像老浦是头莽撞的猪,一头把她拱倒了,而她犯不着和一头猪生气。老浦就更气,瞪了她一会儿,金送子对他看都不看,擎着尿片烤得专心致志,好像眼前或这世上,根本就没老浦这么一人。

    老浦瞪了半天,还是自己败下阵来,进屋坐在炕沿上,看在炕上的闺女,胖嘟嘟的,挺喜兴,正自己蹬腿玩,他也觉得可爱,去摸她的脸。但他的手干裂得像树皮,蹭疼了闺女,也或许是闺女怕他,他手一挨到闺女脸上,闺女就哭了,哭声嘹亮,跟被鬼掐了似的。

    金送子闻声跑进来,一把抱起闺女,瞪了他一眼,好像他不是孩子的爹,是要取孩子性命的妖魔鬼怪。

    老浦就更气了,跳起来,捣了她两拳头。

    嫁给老浦一年多,金送子习惯了他不高兴抬手就打,躲闪也越发敏捷,老浦的拳头,大半伤不着她皮肉,可今天,因为抱着孩子,躲闪没那么灵活,拳落在了肩上,手一滑,孩子掉在地上,哭得就更凄惨了。

    老浦憋着一肚子恶气,也不管孩子,过来就薅金送子的头发,想打个狠的,金送子忍痛躲闪,抱起孩子跑进西屋,从里面闩了门。老浦踢了两脚,喊她出来洗棉裤,金送子不理。

    老浦怕踢坏门,毕竟修也是要花钱的,就不踢了。西屋闲着,平时不烧火,一到冬天就寒气逼人。金送子怕冻坏孩子,听外面没动静了,就出来了。

    见老浦的棉裤堆在一边,沾着他的秽物,就觉喉头一痒,差点儿吐了,拎到天井里去洗,拧干了,刚要往晒衣绳上晾,老浦在堂屋里吼道:“猴年马月才能干?给我拿回来烤!”

    棉裤刚烤干一层皮,许仙就在大门口骂咧咧地喊老浦,让他赶紧去帮忙。

    老浦劈手夺过烤到半干的棉裤,套上就跑,连着两天两夜没着家。

    第三天下午,金送子听见隔壁家响器吹打,晓得葛大掌柜要出殡了。

    在起风镇,出殡跟娶新媳妇一样,是可以看热闹的,尤其是大户人家出殡,讲究多,排场大,一到出殡日子,门口和出殡路上,人跟看戏似的,你推我搡的,多得很。

    但金送子没去看,其一是怕老浦看见了打她,其二是闺女掉在地上后受了惊,又在西屋冻了半天,当天夜里就发起了烧,闺女小脸烧得通红,嗓子都哭哑了,老浦又不在家,虽然嫁过来一年了,可因为老浦不让出门,她对家门外的世界一无所知,万般无奈就想回娘家,找棉被把闺女包起来,正要往外走,老浦回来了,见她一副出门打扮,问她想上哪儿。金送子还是不说话,扁着身子从他身边往外挤。

    老浦在葛家守了两天两夜,眼没合一下,疲惫得很,再就是他最敬重的葛大掌柜走了,马和车又从他手里被人骗了去,重重的懊恼犹如大山,黑压压地压在心头,让他看不见一丝光亮,见金送子还是和他犟着不搭腔,就也不啰唆了,反手把她揪回屋里,骂:“没个省心的东西!”然后,坐在门槛上,一副“金送子你别想出门”的架势,呼哧呼哧地大喘气。

    金送子就疯了,低着头往他胸口撞,老浦一闪,金送子就撞在了门框上,随着“嘭”的一声,金送子脑门炸开一阵电闪雷鸣的剧痛,就昏了过去。

    金送子醒过来,已是下半夜了。

    四周黑魆魆的,她摸了摸四周,发现自己躺在堂屋门口,就摸索着,找了火石,点上油灯,在如豆的光晕里,看见襁褓还在灶门口,堂屋门开着,有一挂黑乎乎的东西,挡住了屋外依稀的星光。她去揉眼,想看清这是什么,却揉了一手黏糊糊的,浓烈的血的味道呛得她一个激灵,摸摸自己的脸,才知道一边脸上全是黏糊糊的血,额角上开了个大口子,火辣辣地痛,往骨头里杀。

    她使劲想了一下,想起自己拼尽力气往老浦胸口撞,老浦闪开了,她撞在门框上,昏了。

    她很难过,怎么就没撞死呢?活着的日子,多难熬啊,挣扎着坐起来,去看襁褓,大概是因为在灶门口,襁褓竟还热乎乎的,闺女闭着眼,小嘴巴微微张着,小脸通红,呼吸急促,还好,孩子还活着。金送子抱着哭了一阵,觉得自己命不好,闺女命更苦,给猪给狗做崽也比给眼里只有钱的老浦做闺女好。金送子的泪又滚下来,于是解开怀,想给闺女喂奶。

    闺女竟没力气吃奶,她忙把闺女放炕上,想生火烧点儿红糖水喂闺女,去院子拿草时,才发现门框上挂着的那挂黑乎乎的东西是老浦。

    老浦像年关时被屠宰了的猪,挂在门框上,在彻骨的寒风中,轻轻晃动。

    金送子端着油灯凑上前,发现老浦死了,他大大地张着嘴巴,舌头耷拉在外面,因为上吊而失禁的屎尿,再一次弄污了她两天前才洗干净的棉裤。

    金送子端着灯,转圈细细地看,这个让她做了母亲的男人。她笑了,笑着笑着蹲下去,泪涌了出来。她蹲在那儿,哽哽咽咽地哭,哭自己,哭德生,哭连个名字都没有,也不知道能不能救活的闺女,也哭老浦,觉得他也是个苦人,牲口一样活了一辈子,也没落个好死。她想把老浦放下来,试了几次,弄不动,就罢了,还是先救有气的要紧。

    她把老浦的身子往旁边推了推,去院子里拿了把柴火,烧了碗浓浓的红糖水给闺女喂下去。

    闺女哭了。

    金送子抱着能哭出声的闺女就上街了。

    这是金送子第一次站在起风镇大街上,街道铺着参差稀落的板石,横穿整个起风镇的龙须河结了冰,冰冷又夹杂着复杂泥腥味的空气,像愣头青一样,劈头盖脸地往她鼻腔里扑。

    沿河街道,除了老浦家是三间民居小院,其他,是一溜儿的铺面,逢农历四、九是起风镇集,街面熙熙攘攘,路边摆满了摊子。金送子想找郎中,却不知该去哪里找,街上黑魆魆的,寂静无声,偶尔,不知谁家狗醒了,百无聊赖地吠一声,又跌回梦乡。

    金送子心急如焚,东张西望,不知该何去何从,最后,决定去拍葛家的大门。在起风镇,除了老浦,她就认识一个人:许仙。

    因为他来家找过老浦,老浦这辈子最正经的营生,不外是卖力气挣钱、攒钱、买房置地,当一个兜里有钱、刮风不怕喘的体面人。所以,在他眼里,女人和酒,都是专门祸害男人的,女人让男人恋被窝、腿软,不愿出门挣钱,出门也使不出力气挣钱;酒让男人头昏眼花、上瘾,还要搭上菜肴钱,都是害人又败家的玩意儿!但每年葛家发酒,他也领,拎回家,小心翼翼地挂上房梁,好像瓶子里装着魔鬼,不小心着点儿,魔鬼就会外溢,毁了他这辈子做人的修行,挂到年初三,拎着去给许仙拜年。

    真许仙拿雄黄酒害了白娘子,但在葛家当伙计的这个假许仙,爱酒爱到贪,误事无数,白娘子数落他,掌柜的也发过火,许仙也发过不喝了的誓,都没用,还是见酒如亲人。老浦把葛家发的酒拎给他,许仙很领他情,尽管老浦说他不喜欢喝酒,闻味就够。许仙才不信呢,酒这么好的东西,哪有不爱的道理?还不是老浦念着当年许仙帮他埋爹的情?

    所以,尽管许仙也晓得老浦有各种上不了台面的毛病,但就冲他每年送两瓶酒,觉得这人念情,值得交。

    虽然许仙去找老浦时,金送子都没搭过话,但至少认识,看在他和老浦的交情上,不会不管她。她听老浦和许仙唠家常时说过,许仙他爹是光棍,光棍男人自己生不出孩子,所以,许仙断定自己是捡的。十六七岁时爹死了,就来葛家扛活,住酱铺后面的小隔间,刚娶老婆那会儿,也想过搬出去起屋单过,可一年年过去,白娘子没生养,搬出去的心思也就断了,说住酱铺子后面也挺好,闻着酱香,睡觉踏实。老浦说,那是对以后断了念想,对活着这事,打算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了。金送子坐月子那会儿,白娘子送来十个鸡蛋,见老浦不待见闺女,跟老浦说,如果他不想养的话,就给她,孩子保准吃不着亏。老浦觉得一丫头片子,不能传宗接代,纯是给人家养的,货真价实的赔钱货,就动了心思,抱起来要给她,好像给出的不是亲生闺女,是小猫小狗。金送子扑上去抢,把他手腕子都咬紫了,才把孩子抢回来。

    金送子拍了一阵门,就听许仙带着恼意问是谁。

    金送子说:“许仙大哥,我老浦……老浦家的。”

    许仙难以置信,想老浦家的不是不说话吗?举着灯笼在她眼前照了照,依稀里,果然是老浦老婆,这才又卸了两块门板,让她进来,招呼白娘子赶紧起来烧水,让金送子洗把脸。

    金送子说不用了,她就想问问郎中家在什么地方,说着,掀开襁褓的一角,给许仙看,说再不看郎中孩子怕是没救了。许仙瞄了一眼,把披在身上的棉袄穿上,带着她匆匆往外走,边走边招呼白娘子在家烧好热水等着。

    许仙领着金送子去了余天恩家,余天恩号了号脉,说不要紧,孩子是受了惊吓,又中了风邪,吃两服药就好了。

    从余天恩家出来,走到家门口,金送子才想起来,老浦还吊在门框上呢,就跟许仙说了。

    许仙惊得跟什么似的,问咋回事。金送子就把老浦回家、把孩子摔了、她一头撞在门框上,等醒了看见老浦吊在门框上的过程说了一遍。许仙一脸难以置信,望着老浦的家门落泪,说怪不得,老浦从葛家回去没一会儿又折了回来,神神道道地,让他帮着把地和房子卖了赔东家的马车。他还骂了老浦一顿,说东家又没让他赔,他倒上赶着神经起来没完了!撵他回家睡觉,老浦坐在门槛上,抽了两袋烟,说不是神道,他想好了,他老浦这辈子欠下谁的都行,唯独不能欠下葛掌柜和他许仙的。忙活葛大掌柜的丧事,许仙一连几天没合眼,困得心烦,就轰鸡一样撵他,说自己要睡觉,没心思听他絮叨,万万没想到,老浦竟是来跟他告别的!早知如此,他拼死也得拉住他,就算拉不住,至少也陪他多说会儿话。

    许仙推门进去,天空已露鱼肚白,晨光微弱,犹如雾霭,苍茫中,老浦像条冻僵的鱼,悬挂在门上,笔直,一动不动,臭味从他的裤管弥漫开来,像淡淡而又钻心的愁苦,浓雾一样弥漫,笼罩了许仙的心。

    他老泪纵横,扶着门框,摸了摸老浦冰凉的手,说:“兄弟,你这是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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