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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徙的人 正文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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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浦没了,金送子要自己挣钱吃饭,她纺棉花,帮人缝穷,春天缸里没粮了,抱着孩子去挖野菜,不知不觉挖到葛家地里。正好葛晋颂去地里看墒情,荒山旷野里,孤男寡女不好搭话,他往她筐子里扫了几眼,就走了。晚上,让白娘子去问,她愿不愿意去葛家酱菜铺子切酱菜。

    金送子说:“我们孤儿寡母,只有活儿挑我们,哪儿有我们挑活儿的分儿?”

    第二天一早,金送子背着暖去酱铺上工。

    葛家酱铺其实就是一排南屋,沿龙须河北岸一字摆开,盖得很排场,原本八间,东头的一间,是进出葛家的大门洞,大门洞内的迎宾墙后面是一排东厢房。南头的一间,许仙和白娘子住着,北面是两间灶房。另七间南屋就是酱铺,砖砌的木面柜台从东到西,东边柜台上是一坛又一罐的酱菜,西边的柜台上是一坛又一罐的新酱和老酱。鲜酱是头年冬天煮豆酿下的,放在背阴的屋里发酵,来年二月二,煮花椒水,待冷透下酱豆和盐搅匀,再继续发酵,这段时间可以吃鲜酱,吃到五月,就要晒一部分,晒干上磨坊碾碎做成面酱,把洗净晾干水分的萝卜、黄瓜、辣菜疙瘩埋在酱缸里,煨上两个月,酱的香气把它们腌透浸足,拿出来就是香气敦厚袭人的酱菜,不管是喝稀饭还是就饭,香得赛过肉。

    葛家的酱菜出名,要得益于葛家的酱,只用自家种的豆,从晾晒挑选到煮豆、发酵时间、节气,无一不讲究,所以价格自然也讲究,高密城的大户人家早晨吃稀饭,要没盘葛家酱菜,充其量就是有俩钱的土包子,不是讲究人家。为这,起风镇第一大户唐立成很不服气,自己牛烘烘的日子过着,咋还得用他葛家的一盘咸菜证明?

    葛家酱菜讲究,切酱菜的人和刀法也讲究,不是干净利索人,不要钱白给切,葛家都不要。

    这些是白娘子给金送子传授切酱菜技巧时悄悄告诉她的,金送子有点儿不安,说:“我还带着吃奶的孩子,人家不嫌弃吗?”

    白娘子上上下下打量金送子,笑着说:“多少没出阁的闺女收拾得都没你利索。”让金送子放心。

    白娘子找了个大草篮子,铺上麦秸草,再铺上一层棉被,把暖放进去,暖躺得很开心,也很舒服,咿咿呀呀地捉自己的小脚丫玩。

    切酱菜的独木案板一人多长,摆在铺子东侧,面冲着柜台,金送子和白娘子一人把一头,让主顾们亲眼看到酱菜是怎么切出来的,吃着放心。

    地里没活儿,葛晋颂就在铺子里待着,铺子西北角的桌子上有算盘、账本和文房四宝,葛晋颂和葛佑安不一样,葛佑安话痨,用何桂枝的话说,让他一天不说话,能憋出痔疮。葛晋颂话少,有主顾招呼主顾,没主顾就算账、铺开草纸写毛笔字、翻几页书,要么喊六子去院子里翻酱。

    茅房在葛家院子里,酱铺有后门通着院子。葛家院子很大,足足有两亩多地,东面的厢房是灶房、仓库和许仙两口子的睡房,西面一溜儿厢房,进门就是个敞口的大地窖,有两人多深,搭着一层一层架子,架子上铺着苇席,晾着煮好的黄豆。白娘子说,葛家的豆瓣酱比别家的香,窍门就是西厢房的地窖,阴冷清冽没异味。

    葛家院子里摆满了闷着黄豆酱和酱菜的大缸,缸沿挨缸沿,缸下的地面长满青苔,散发着幽绿色的光泽。所以,金送子每次走在葛家大院,总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好像哪一脚踏不好,随时就会摔她个洋相。

    酱缸阵的北面,是条鹅卵石甬道,它安宁而沉静,五颜六色而又不妖艳,散发着温润的岁月之光,甬道用平常人家甬道三倍的宽度显示了主人家的日子从容宽裕。甬道北侧,是一溜儿花圃,种着月季、芍药等等,还有许多金送子叫不上名来的花卉,屋檐下还摆了几口大缸,里面养着荷花和锦鲤。

    在葛家干活儿的人都知道,甬道就是葛家人和伙计的分界线,若不是有事,伙计不能越过甬道。甬道北是主人家地界。

    茅房也是分开的,虽然下人茅房和葛家人茅房盖得一模一样,但葛家人的,莫名透着股说不清的从容。有回许仙在茅房里拉肚子,六子憋急了,去过葛家人的茅房,茅坑里撒着一层草木灰,还有草纸,干干净净的,一点儿也不臭。金送子听说后想,大概这就叫贵气吧,一样的东西,散发出不一样的味道。

    金送子每次出来上茅房,都能看见六子像只灵巧的猴子,在缸沿上跳来跳去,用长竹竿搅动着缸里的黄豆酱,看见她出来,就更是来劲,撑着竹竿,水上漂似的**来**去,黄豆酱在竹竿的挑逗下,散发出迷人的鲜香之气,撩拨着过路人的味蕾。老浦抠,活着的时候,常拿块玉米面饼子站在院子里,隔墙吆喝六子,六子要是应了,他就说该翻酱缸了吧。六子在墙那边骂,骂老浦是口里不吃腚里不拉的货。老浦也不恼,嘻嘻笑,让六子骂够了就翻酱缸,他好吃饭。六子也觉得,老浦虽然,可年龄比他大,资历也比他老,让他白吃一顿骂过意不去,就抄起竹竿跳到酱缸上搅上一阵,老浦在墙的那边,就着酱香大口大口吃玉米面饼子的样子,金送子想起来也是心酸,又贪又无能,天天活在想而不得里,也挺苦挺不容易的。

    六子姓庞名报国,大家喊他六子,不是他在家排行老六,而是右手拇指多了根指头,俗称六指儿。金送子觉得人其实不善良,天生就恃强凌弱,对残疾人比对牲口好不到哪里去,要是一个瘸子和一头牛同时掉进水里,很多人可能是去救牛,而不是瘸子,大家对天生六指儿的六子,使用了一点儿假惺惺的慈悲,喊他六子,巧妙地把“指”

    换成了“子”,仿佛这样就不恶毒了,好在,六子也不恼。

    六子恼又能如何呢?一家五口,三间随时会垮掉的趴趴草屋,一个常年抱着药罐不撒手的爹和一个缝穷破的娘,地无一垄,他和两个哥哥拼死拼活挣点儿小钱,一半进了他爹的药罐子。前两年大哥眼见娶亲无望,给人做上门女婿去了。二哥小时候皮,从树上掉下来,被树枝戳瞎一只眼,成了独眼龙,看上去凶巴巴的,娶不上老婆,半夜往他娘被窝儿里钻,被六子和爹联手打跑了,再也没回来。家里就剩六子和二老,六子二十四岁了,还没娶上亲,但心还不死,自觉和金送子般配,就经常凑过来和她说话。白娘子看出了蹊跷,问金送子怎么样。

    金送子让她问得一愣一愣的,说:“什么怎么样?”

    白娘子就说:“六子啊!”

    六子正在给主顾包酱菜,在白娘子和金送子的刀起刀落中,听到说自己的名字,就偷眼往这里瞄。

    天一天比一天热了,眼看就要割麦子了。

    老浦的二亩地,麦子长势喜人,密密匝匝的,人站在麦子地里,风一来,茁壮的麦浪能把人推倒,金送子小脚,还有一个奶娃,咋往回割?给愁的啊,热汗噼里啪啦在心里滚。白娘子看出来了,就一次又一次地提六子,但金送子不接茬。

    白娘子又说:“你小脚,下不了地,现在应了,割麦子就不用愁了。”

    金送子低着头,不吭声。

    白娘子问她是因为啥看不上六子。金送子自己也纳闷,是啊,六子模样不丑,个子也高,可就是身子薄薄的,不管走路还是干活儿,都像条刚离了水的带鱼。她喜欢看上去沉稳的男人,比如德生。德生看她的时候,眼神平和安宁,她宁可一辈子青灯孤影,也不愿和打着滚的带鱼一样的男人睡一个被窝儿,但和白娘子说时,却给六子留足了面子,说六子没结过婚,是金童,她是死了男人的寡妇,配不上六子。

    白娘子和六子说了。

    可六子不死心,晃着长了六根手指的手说:“我是个六指儿,哪儿有嫌弃她是寡妇的道理?般配般配!”把白娘子弄得哑口无言。

    夜里,白娘子和许仙说:“她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许仙说老浦活着的时候说过,这女人,别看话不多,主意大着呢,他拿她没办法,一个能把男人治没办法的女人,谁能把她按到她不稀罕的男人怀里去?如果机会得济,金送子就是草民里的西太后,六子不知道自己斤两,还是个不开眼的,像金送子这种主意大的女人,出嫁后死了男人,就是一辈子落在自己手里,有着有落有安排,没别人瞎操心的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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