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开春,炮楼建好了,野鹊和一帮闲汉在街上比画,那墙两尺半厚,他们夯墙的时候,有个日本鬼子打枪试过,一梭子出去,打出半个拳头大小的洞,子弹壳弹出来,像块小石头,落在地上,大伙儿扑上去抢,野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抢到手。说着拿出来炫耀,比花生米大点儿,被破棉袄磨得锃亮。
春末,日本人住进了炮楼,要找个人烧饭,有要去的,多半被劝住了,给日本人做饭和给日本人盖炮楼是两回事。盖炮楼是出苦力,做饭是长期给日本人干活儿,是汉奸。
不管给日本人盖炮楼还是做饭,但凡去干的,想得都很简单,赚碗饭吃,可在这世上,不是随便什么饭都能赚的。葛佑安说:“听过戏文《桃花扇》吧,一个烟花女子能守住的气节,咱老爷们儿也不能太丢人了不是?”说得想去的人讪讪的。
野鹊不服气,说:“给日本人做饭不是为了伺候日本人,是想往家偷点儿粮食。”
葛佑安就“哼”了一声,说:“瞧你们这点儿出息,有给日本人做饭的能耐就不能去干点儿别的挣碗饭吃?”
野鹊不服气,说:“干别的哪儿有给日本人做饭轻快?再说了,日本人吃的都是白花花的大米和香喷喷的肉罐头,能不能偷出来暂且不说,至少能吃个油光水滑吧?”然后,又奚落葛佑安,两口子啥也不干,啃人家葛晋颂两口子,还有嘴出来说别人!
葛佑安气得胡子一撅一撅的,说:“我命好!有本事你也投生在不缺吃喝的好人家!”野鹊说:“我就是投生在不缺吃喝的好人家,我也得为子女积德,别像你似的,遭了报应,俩孩子没了一双!”
一句话戳中了葛佑安的软肋。
葛佑安拎起拐棍追着野鹊打,一路追到了鬼子炮楼下,野鹊不知死活,蹦着高气葛佑安:“我就去给日本人做饭!我吃香的喝辣的!气死你!”
炮楼上的鬼子见野鹊蹦跳着往炮楼里闯,大声喝问他干什么的。
野鹊听不懂,大声说:“给你们做饭的!”鬼子让他站住,野鹊还是听不懂,继续往里走。鬼子就端起了枪,葛佑安离得远,看见了,觉得不好,喊了一嗓子:“野鹊,别跑了!”
野鹊以为葛佑安还想倚老卖老指挥自己,往炮楼跑得越发欢了,就听砰的一声,野鹊就像挨了一土铳的兔子,原地蹦了个高,栽倒在地。
葛佑安脑子嗡的一声,待在原地愣了片刻,就见鲜红的血渗透了野鹊的破棉袄,流到了地上,野鹊眼睁睁看着血从肩上流下来,在地上流成一摊,吓傻了,只知道“啊啊”地哭。葛佑安下意识地往前跑,想把野鹊拖过来。可鬼子又打枪了,子弹砰砰落在眼前,打起了一串串的黄烟,就不敢往前走了,隔老远喊:“野鹊你别动啊,你动,日本人还开枪打你,他们听不懂咱话!”
野鹊一动也不敢动,趴在原地尿了一裤子,抬头看着葛佑安哭,说:“葛二掌柜,我不该咒你,我也遭报应了。”
镇上的人听见枪声,站老远看稀罕,围了个半圆。葛佑安趴下,把野鹊拖出来,几个闲汉胆大,往日也和野鹊玩得好,过来架起野鹊就飞一样跑了,葛佑安拄着拐棍走到余天恩家。余天恩已给野鹊包好了,说野鹊命大,这一枪从肩胛骨下穿过去的,再往下点儿,伤着脏器,他就治不了了。
葛佑安坐在杌子上,两手拄着拐棍陷入了沉思,突然说:“日本人咋就不能有话好好说,非要开枪伤人呢?”
余天恩说:“你听得懂吗?”
葛佑安说:“听不懂也不能开枪就打,这万一打死了呢?算谁的?”
余天恩说:“打死了谁算谁倒霉。”
葛佑安觉得不行,日子好好地过着过着,怎么就过成蝼蚁了?日本人打死个人就跟蹍死只臭虫似的,这还了得?不行,他得找唐立成说道说道,就去了唐立成家。
唐立成听了很生气,不生日本人的气,生葛佑安和野鹊的气,说:“我跟你们说了,平时见着日本人绕道走,别惹他们,你们不听!非要惹事!”
好像野鹊跑到炮楼下吃了日本人一枪子是给他惹了麻烦。
葛佑安就不高兴了,说:“唐老兄,我尊你是镇长,过来找你说道,是为给野鹊寻个公道,你咋一张嘴就派我一堆不是?野鹊是不着调,可他是去报名给日本人做饭的,日本人咋能上来就是一枪呢?”
唐立成更生气了,说:“你们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给日本人做饭?”
葛佑安也没好气:“咋?他们还挑挑拣拣?”
“那是,得先过了我这关!万一人不可靠,下毒找谁去?”说完,唐立成自觉这么说不好,又道,“想报名他也来找我说啊,找日本人报名,是他能听懂日本人说话,还是日本人能听懂他说话?”
葛佑安看着他,半天才说:“野鹊这一枪就白挨了?”
唐立成说:“八成!”
葛佑安拿手杖往地上戳了几下:“唐老兄,你是镇长哎!”
唐立成说:“我把这镇长让给你吧,你去跟日本人摆道理。”
葛佑安转身走了,回家,连晚饭也没吃,长吁短叹地说:“亡国奴啊,连人家圈里的一头猪都不如,连个征兆都没有,说杀就杀。”
整个冬天,野鹊都吊着膀子,在街上晃来晃去地骂日本人,唐立成知道了,又把他骂了一顿,问他是不是没死够。野鹊嬉皮笑脸,说反正他们也听不懂,说着,冲炮楼吼了一嗓子:“日本人,我×你祖宗!”
炮楼上的日本人懒懒地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端着枪继续溜达了。
野鹊说:“你看!”
唐立成让他气得不成,说:“你等着吧,有你好看的那一天!”说完走了。
野鹊亦步亦趋地跟了几步,煞有介事地喊了一声:“唐镇长!”
唐立成当他有啥事要说,就回头看他一眼。
野鹊嬉皮笑脸说:“除非你告诉日本人我骂他们了。”
唐立成没想到被街头闲汉将了一军,气得要命,碍于人多眼杂,又不好说难听的,就背着手走了。野鹊就在后面跳着叫喊:“他们说了,给日本人打中国人小报告的,都是汉奸,我就知道唐镇长不是那样的人!”
事后,大家说野鹊挨了日本人一枪把胆打大了,竟然敢当街戏谑唐立成。
野鹊就得意地笑,说别看唐立成镇长当着挺威风的,其实心里怯着呢。大家不信,说:“镇长好歹也是个官,管着全镇的人呢,怯啥呢?”
野鹊卖弄似的说别看唐立成出门耀武扬威的,其实在家唉声叹气的。大家好奇,平时走在街上都晃着膀子的唐立成,一派威严,怎么可能关起门来跟瘟鸡似的?野鹊就说唐立成这镇长不比以前,以前当镇长是蒋委员长的政府任命的,名正言顺,是为一方百姓安身立命和为民请命的官,现在是日本人让干的,替日本人管着起风镇上的老百姓,就是汉奸。如果日本人站不住脚跑了,他是要被中国政府清算的。
大名鼎鼎的唐立成居然也有活成过街老鼠的那一天,大家听得兴起,把野鹊围在人堆里,让他讲讲都是听谁说的。
野鹊一开始不说,后来被逼问得没辙,就招了,说和唐立成家洗衣服的寡妇老妈子好上了,听她说的。
老妈子是个职业称呼,就是在大户人家帮忙做家务的,未必年纪很大,大家根据野鹊的年龄,很快推算出了他和哪个老妈子好,起哄,让野鹊讲讲,睡大户人家的寡妇老妈子是啥滋味。野鹊说口渴,要去街边铺子讨口水喝,大家信以为真,给让开道,野鹊趁机跑了。
转年春天,唐华山又回城里当差了。听说在县警备队当头头。葛佑安出去打听回来,说是帮日本人维护治安的。葛晋颂说:“这不就是汉奸吗?”金送子忙上来捂他的嘴,叮嘱他,千万别往外传。
但唐华山做了汉奸这事,起风镇人很快就知道了。唐立成很生气,上街见谁都不打招呼,黑着脸,唐二太太为这事骂了好几天大街,说:“警备队就相当于民国的警察局,是维护全县治安的,怎么会是汉奸?
你们要觉得唐华山是汉奸,让人抢了东西、挨了黑枪别去县里报案。”
野鹊无缘无故挨了日本人一枪,心里有气,就说:“二太太,我让日本人打了一枪,找你家华山报案管不管用?”
二太太破口大骂:“野鹊!你这种二流子货!我看活着都是糟蹋粮食!打你一枪都轻了!没事你少往我家门口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一肚子脏下水惦记着谁!小心我打折你的腿!”
把野鹊骂得脸红脖子粗,好半天才缓过来,扭头呸了一口痰,拽着膀子走了。事后,葛佑安知道了,就问他:“野鹊,平时你屁话挺多,怎么能让唐立成的二老婆给骂哑巴了?”野鹊悻悻地说:“好汉不吃眼前亏!”葛佑安说:“明明你有理。”
野鹊晃晃自己吊着的胳膊仰天长叹说:“现在是讲理的世道吗?”
葛佑安也叹气:“我刚要对你刮目相看,你又跳泥坑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