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块大洋沉甸甸的,金送子揣在怀里,还是觉得显眼,就找了几件旧衣服,包整齐了,抱在胸前,像往常给大主顾缝补好了衣服,要给人送去一样,把四十块大洋遮掩了,才踏实了点儿,往春和楼去。
春和楼是青岛有名的高档饭店之一,鲁菜风格,香酥鸡和葱烧蹄筋是春和楼的看家菜,都是何桂枝回家说的。何桂枝好吃,和街坊邻居聊天的内容也多是围绕着吃,她经常坐在小鲍岛的街上,回忆葛家风光时家里香喷喷的蟹黄瓜子仁随便吃,糅合了青红丝夹杂着咔嘣脆冰糖的高密大蜜枣,两个手掌那么大的托盘桃酥,还有香糯香糯、肥而不腻的高密猪头肉,紧实弹牙香的高密套肠……她总是说着说着就流下了怅然的泪水,说那样的好日子,再也回不去了。街坊邻居也因此知道,原来,葛家曾有过体面丰饶的日子,只是运气不济,被世道毁了。
进出春和楼的人,男的不是西装革履就是穿着体面整洁的大褂,女人穿旗袍烫大波浪头,一看就是有钱人,也有国民党兵和军官,喝得醉醺醺的,歪戴着帽子,打着酒嗝,再要么剔着牙花子。金送子心里乱糟糟的,突然听有人喊她名字,寻声望去,见是个国民党军官,站在春和楼门口一侧,看样子是刚来,还没喝酒。金送子微微一怔,看着他,慢慢地就笑了,竟然是六子!身后还有个小跟班模样的国民党兵。
六子看上去壮实了也帅了。金送子差点儿没认出来,惊喜交加地叫了声“六子”,把六子叫得一愣,旋即压低声音说:“我姓庞,叫庞报国,你叫我庞副官行了。”
金送子干干地张着嘴,想叫他庞副官,可怎么都叫不出口,六子对身后捂着嘴哧哧偷笑的小跟班挥挥手,说:“别跟着了,该干啥干啥去。”
小跟班一溜烟儿跑了。
六子才说:“让那帮王八蛋听见了,又得想三想四,体面人家,哪儿有什么五子六子的。”
金送子明白了,原来是怕手下人看轻他,就笑,说:“你们都是一土匪窝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谁笑话谁啊?”
六子“咦”了一声,说话不能这么说,打了这么多年仗,峡山湖那帮土匪已经没剩几个了,要不然也轮不到他给魏世瑶当副官。
虽然时过经年,魏世瑶这个名字,还是像凭空扔下块石头,让金送子的心晃了两晃,稳住神,才说:“魏世瑶的官挺大了吧?”
六子说:“我们师座脾气不好,要不然官当得更大。”
金送子问师长管多大地界。六子说大半个青岛归他管。
金送子的眼泪唰地就滚了下来,把她和葛晋颂去买房子,国民党兵把他当汉奸抓了,她筹了钱来赎人的事说了一遍,问这事能不能找魏世瑶帮忙。
六子骂了声娘,又把金送子和葛晋颂数落了一顿,说日本人留下的房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块肥肉,在当官的手里,当兵的没份,本就眼红,葛晋颂偏偏又跑去找当兵的打听,他们能不给下绊子吗?
金送子说:“你们的套路我们老百姓咋知道?就听人说聊城路和临清路的房子便宜。”
六子说知道了,问答应帮着捞人的人约在什么地方。金送子说在一号包间,姓宋。六子让她回家等着。
金送子不相信事情这么简单就了结了,又问了一遍:“我这就回家等着?”把大洋递给六子,被推了回来。
六子哼哼冷笑,说:“要是我庞报国开了口,他们还敢收你的大洋,那真叫大了他们的狗胆了!”说着,把大洋推回去。
金送子还是不放心,说:“人家已经开价了,如果不给,给葛晋颂亏吃咋办?”
六子让她尽管放心,青岛地界上的事,没他办不了的。
一个下午金送子都心神不宁,起来又坐下,坐下又起来地张望着院门。
傍晚,葛晋颂果然回来了,上衣被撕破了,一边脸也青了,后背被踹了好几个脚印子。
金送子问他见没见着六子。葛晋颂说是六子去领的他,虽然被放回家了,却并没劫后余生的庆幸,只坐在炕沿上生闷气,金送子烧了热水,让他擦个澡换上干净衣服。
葛晋颂脱下衣服,就去擦澡了。
金送子捡起衣服,挨个儿口袋都摸了一遍,没摸到钱,她和葛晋颂不舍得吃不舍得喝攒了四五年的血汗钱呀,她心疼得肝尖颤抖,又怕葛晋颂动气,尽管满心满肺都是惦记,也没敢问他钱都哪儿去了,帮葛晋颂擦洗完,把脏衣服搓洗干净了晾出去,天已经黑透了,等孩子们吃完饭睡下了,金送子才偎到葛晋颂身边,小声问:“钱让他摸去了?”
葛晋颂像被提醒了一样,忽地坐起来,说:“国民党比土匪还他妈的土匪!”
金送子就明白了,虽然心疼,但还是安慰他:“人平安就好,钱没了再去赚。”
葛晋颂坐在炕沿上抽烟,一袋接一袋的,把金送子呛得直咳嗽,索性也起来,点灯,问钱是怎么被抢走的。葛晋颂说国民党兵把他扭进大辰妓院,先是拳打脚踢,然后就搜身把钱搜走了。金送子问他告没告诉六子。
葛晋颂说他原本想说,可看六子跟那帮人称兄道弟的,就没开口,也怕他为难。
金送子咽不下这口气,说:“不行,得让六子把这钱要回来!”
葛晋颂说:“怎么要?”金送子说她跟六子说了,让他来家吃饭,到时候跟他好好说道说道。葛晋颂没吭声,金送子往他肩上偎了偎,问他:“想什么呢?”
葛晋颂恹恹地,说:“要回来的指望不大。”
“那也得要!我们又没作奸犯科,不能平白无故便宜了他们!”金送子气哼哼说。
第二天一早,金送子去白丽丽家还钱,说葛晋颂回来了,自己代他谢谢白丽丽。钱没花,人回来了,白丽丽有点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怎么回事。金送子就把在春和楼门口遇见六子的事说了,说六子现在给魏世瑶干副官。
白丽丽脸色惨白。金送子知她不是滋味,小声说:“魏世瑶也三十好几了,不知成家了没。”
白丽丽低着头不说话,金送子有点儿为她难过。
过了几天,葛晋颂不知从哪里听说金送子为赎他借了四十块大洋,问她跟谁借的,金送子不想瞒他,说是白丽丽。
葛晋颂一脚把小凳子踢翻了,大有不如死在里面算了的怒意。
金送子把小凳子捡回来说:“你掰着指头数数,就咱认识的人怎么能借出来四十块大洋?”
“我就是死也不用她的脏钱。”
“你这是没死,在这儿说硬话呢,再说了,人家拿来的也不是脏钱,为了你,人家把油条王祖上留下来的房子都典当了,你还想怎么着?你以为她想走到今天吗?她也是没办法!”
“她不想走到今天当初她就别逃婚!”
“你如果知道去买房子就会被诬陷成汉奸抓进去,你还去买房子吗?”
葛晋颂一下子没了话。
金送子生气地说:“人要能预先知道下一步,就没人走岔路了!”
这是自打嫁给葛晋颂以后,金送子说得最重的一次话,因为这,两人好几天没说话,直到六子来了。
六子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身后还跟了两个小兵,他在屋里和葛晋颂喝酒,两个小兵站院子里站岗,把邻居们吓得气都不敢大口喘。葛晋颂觉得这排场摆得有点儿过了,说小鲍岛这块,又不是日本宪兵队,住的都是没胆上梁山的穷苦老百姓,大家苦扒苦做,就为吃顿饱饭,没人有闲心,也没人有胆算计国民党军官,让六子把小兵叫进来吃饭。六子手一挥,说:“不用,他们就是来站岗的。”
金送子说院子里没杂乱人,让俩当兵的杵在那儿,街坊邻居看着心慌,还是叫进来吧。六子得意地说:“就是要让他们害怕害怕,看以后谁还敢欺负你们。”金送子说:“没人欺负我们。”六子说:“那就给你们长长脸,让他们知道知道,有人罩着你们,让他们日后不敢造次。”
葛晋颂看不惯六子得势以后的耀武扬威,始终有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别扭,就一味地倒酒吃菜。六子喝大了,开始天上地下地吹大牛,葛晋颂接不上话,也不想接话奉承六子,酒喝差不多了,才说,大辰妓院的国民党兵把他身上的钱翻走了,问六子能不能要回来。六子喝得脸红脖子粗,眯着眼厚颜无耻地笑,说:“要回来?葛掌柜,你可真会说笑,你觉得他们把你钱翻了去,能留到今天?早吃喝嫖赌了!”
葛晋颂说:“那是我和送子攒了四五年的血汗钱,他们凭什么拿去吃喝嫖赌?”
六子乜斜着醉眼说:“葛掌柜,不服气是不是?不凭别的,就凭他们把日本人打跑了,就有这资格。”
葛晋颂虽然喝得不多,但酒也上脸了,要跟六子理论。六子摆摆手,说:“葛掌柜,你生气归生气,可你跟我也理论不着,钱又不是我花的,对不对?”
金送子忙打圆场,说:“就是,又不是六子花的,你冲六子使什么厉害?”
六子瞪着眼纠正金送子:“是庞报国,庞副官。”
金送子知道他喝醉了,说:“好,好,庞报国,庞副官,你葛掌柜就这么个犟脾气,你别和他一般见识。”六子说:“葛掌柜的犟,其实就是强势,那是远近闻名的,要不然,你就是我老婆。”
金送子说:“庞报国你喝多了,胡说什么呢。”再偷眼看葛晋颂。
葛晋颂脸通红,把酒杯扔到了六子脸上,指着鼻子让他滚。
这几年给魏世瑶当副官,六子还没吃过这么大瘪,也恼了,跳起来抱着葛晋颂在炕前滚成一团。
六子虽忙于行军打仗,但仗着是军官,吃喝上没亏着身子。葛晋颂就不行了,天天扛大包,铁打的身子也掏空了,体力不支,几个来回就被六子压在身下。葛鸿飞和葛鸿雁听见动静跑过来,帮葛晋颂把六子给按住了。葛晋颂爬起来骑上去就要打,被金送子死死抱住了腰拖到炕上,金送子说:“你疯了啊你?要不是六子,你干一辈子也还不上妹妹的钱!”
葛晋颂回头喝了一声:“我没妹妹!”
金送子不想在这当口儿和他置气,就好声好气地说:“好,你没妹妹。”把他推到炕上,拿手按着,让葛鸿飞和葛鸿雁把六子扶起来。
被葛晋颂和两个孩子按了个狗啃泥,六子自觉狼狈委屈,一下子回到了从前葛家伙计的模样,哭着鼻子说:“葛掌柜,我就开句玩笑,你至于吗?”
葛晋颂梗着脖子不理他。
金送子见他满身满脸都是土,让葛鸿雁去打热水,拿毛巾过来,让六子洗干净脸,说外面还站了俩手下呢,六子是长官,不能让他们看笑话。
六子接过毛巾,把脸洗了。金送子让葛鸿雁帮他把衣服后背掸干净了,又数落葛晋颂给六子个台阶下:“你看你,我知道你心里憋着委屈憋多少年了,可你再委屈也不能冲六子来,人家可是好心好意,一门心思帮咱们的,是吧,六子?”说着,打了葛鸿飞的肩一下,“还有你和你姐,真是俩祖宗,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帮你爹,你爹喝醉了,没看见?”
六子听出金送子是在给自己台阶下,忙接过来:“不能都怪葛掌柜,是我不好,嘴上没把门的。”
金送子的手在背后拽拽葛晋颂。葛晋颂只好恨声恨气地说:“我也不好。”
金送子笑:“好了,都是酒闹的。”让葛鸿雁再去找俩酒杯,让两人继续喝。
六子说不喝了,回去还有事。金送子拽着葛晋颂起身去送。六子又说被当兵的抢去的钱,肯定早就被他们吃喝嫖赌完了,别指望要回来了,他们不是想买房吗,等他给找两间,不要钱。
金送子说:“那可不行,房子不是把葱也不是头蒜,哪儿能随便要的。”
六子说:“话是这么说,可这房本来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又没花本钱,全当是替那群强盗兵赔他们房钱了。”
金送子回头看葛晋颂。葛晋颂黑着脸不吭声,等六子出了门,才咬牙切齿地说:“不要!我就是住大马路也不用他一个伙计施舍!”
又过了一段时间,六子找到铺子,放下一张纸条和一串钥匙,说算他替抢钱的国民党兵赔给葛晋颂的房子,在聊城路上,虽然在两栋小楼中间夹着,可是正南正北的正经房子。金送子了解葛晋颂,六子送座宫殿他也不会要,说葛晋颂犟了又不是一天了,她懒得拿回去招惹他,让六子拿回去卖。六子还想推让,见金送子神态坚决,也就算了,说他娘托人写信,在老家给他定了门亲事,让年前回去相看相看,合适的话,正月里就给他娶进门。
金送子说:“就是嘛,你现在是庞报国,不是当年的六子了,以你的条件,得多少黄花大闺女抢着嫁。”
六子歪着头瞄了她一眼,还是千言万语的样子。
金送子唯恐他话不对路,忙说:“等过年回去,捎几块好料子给姑娘。”
六子懒洋洋说:“行,到时候你去帮我掌掌眼。”
金送子说:“这还不好说?”
六子把被口水渍湿了的烟蒂扔到街上,说那天到家喝酒吵吵起来的时候,听她说葛晋颂的妹妹,问是不是葛锦绣。
金送子问他问这个干什么。六子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
金送子说:“是。”
六子很激动,问她在哪儿。
金送子不想说,老东家没落了,掌柜的在码头上扛大包,东家的小姐堕落成了窑姐儿,在六子这个已经飞黄腾达的下人看来,嘴上不说,心里也难免幸灾乐祸,就笑笑,说:“在青岛。”
六子说:“你不知道,葛掌柜的妹妹是我们大当家的一块心病。”
“都这么多年了,他还惦记着这事?”
“他是弄不明白当年大小姐为什么要逃婚,他到底哪里不好?”
金送子心里涌上一阵苍茫而哑然的心酸:“六子,要不是听她亲口告诉我,我都不信。”
“她逃婚的原因?”
金送子点点头,把葛锦绣当年误听传言以为魏世瑶会巫术吓得在结婚前夜跑了的事说了。
六子听得瞠目结舌,说在峡山湖那会儿,大当家的还拿当年自己怎么用收音机当有魔力的巫术盒子骗村里乡亲的事当笑话说,大伙儿乐得前仰后合,却万万没想到葛锦绣也把笑话当真,给吓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