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连谏
一
美宝说:“麦南,你帮帮我。”
于是,我就帮了她,这样一个烟波浩淼的女子,没有男人会拒绝,何况我一直喜欢着。
美宝说:“麦南,你亲昵一些,像这样,不然她会疑的。”她把我的手拿起来,笑着拍拍它,挂在软软的腰上,我有点滴受宠若惊的惊悸。路上,美宝掏出小镜描画眉目,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闪啊闪的,若月亮的影子,飘渺而不真实。
我说:“美宝。”嗓子里有一些干渴。美宝转过头看我,眼眸明媚,像一潭碧绿的静水,让人忍不住地,就像扎进去,让它缓缓地淹没自己。
美宝所谓的帮她,不过是让我临时扮演男友,屏退一个女人的怀疑,用美宝的话说,尽管她感觉很冤,却还是不想把关系搞僵,林宝生这般具有经商才干的男人,她不想放弃。林宝生是她的公司合伙人。
美宝兀自说着,突兀地转过头看我:“你说谁和钱有仇?”
我只能迎合她的笑,所有的回答,对她都是无所谓,坚持自己,是她的一贯。
我知道林宝生,据说在生意上,是个天生具有化腐朽为神奇的男人。和美宝,一外一内,把一间不起眼的公司经营得逐渐有了颜色。
美宝对生活有太多绚烂的幻想,对爱情宁缺勿滥而坚持了单身,一个水中花,镜中月一样飘渺美丽的女子,至于林宝生有没有蠢蠢欲动过心,没有人知道,但,凭女子的狭小心思,林太太的提防,皆在常理之中。
二
美宝是约了林宝生夫妻吃饭的,席间,林太太的眼神,懦弱地流转在林宝生和美宝之间,林宝生更多是温和的笑,美宝拽了我的手,说:“林太太,你看我可是配得上他?”恍如林太太是娘家姐姐,她要很是信赖地咨询,摆出要我过关斩将的架势。
林太太看我,然后缨细的唇上含了笑:“郎才女貌。”旋而望林宝生,林宝生晃着酒杯:“就是,美宝的先生,定然是精品了。”
得意张扬了美宝一脸,仿佛真的真的,她爱的是我。
最后一道菜是醉基尾虾,劈啪乱跳的基尾虾装在透明的玻璃盆子里,服务生拿来白酒,美宝盯着服务生的手,腾然间道:“我来。”
透明的,酒精挥发得刺鼻。慢慢的,淹没了跳跃着的虾们。很快,虾就醉了。
美宝细致地剥了虾壳,沾了辣根,忽然仰头:“味道不错。”
整个晚上,美宝像登上舞台急于表演的演员,不停地说、吃,不时要求我给她剥虾壳,林太太看美宝张着性感的嘴巴接我给她剥的虾,若临渊慕鱼的神态。辣根搞得美宝连眼泪汪汪的,一顿饭吃得还算生动,亦无想象中的尴尬缄默,只是眼神恍惚之间,每个人心里都藏了秘密,却不肯说给第二个人知,仿佛都明白陷阱藏在何处,只小心环绕而过就是了。
相互道了再见,林宝生挽着太太开车去了。我说:“美宝,我送你?”
美宝醉了,依在我肩头呼气若兰,不答我的问,我看她,见她满眼的泪。
我给她擦,美宝一把扒拉掉我的手:“今天的辣根,是我吃到的最好的。”
我知道,未必是辣根的问题。
只有在这样的时候,美宝才显得无助,我很爱,但不能说,美宝不喜欢她不爱的人说爱她。
三,
美宝关门前,问我:“麦南,吃醉虾,是不是就像一个人醉到一塌糊涂然后被人活活吃掉了?”
后背嗖然冷了一下。美宝笑嫣如花:“残忍的人。”
四
一天,美宝给我电话:“麦南,你没恋爱吧?”
我说没呢。等她的下文。
美宝说:“没事时来公司接我下班吧。”
我已知道,那次晚餐,并没彻底打掉林太太的戒备,有美女周旋在老公身边,世间有哪个女子会放心呢?常在河边走的道理,婚后的女子,更是深谙。
我接美宝下班,常见林太太也在,等了林宝生出去吃饭,见我来了,便笑,一个用心这样良苦的女子,多少是让人有点心疼的。
接了美宝,去劈柴院吃小吃,要不就去酒吧喝酒,一点酒,美宝就醉了,醉了的美宝跟着音乐摇啊摇,摇动婀娜的身体,若出水的醉水妖,惹得酒吧里的男人两眼霍霍,闪着狼一样的绿光。
和美宝在一起,她绝口不提林宝生,我了解美宝甚于了解自己,对越是喜欢的她越是不提。她曾说语言从来不会出卖心灵,但在张口之际,眼神就已经背叛了。她和林太太都是冰雪聪慧的女子,有一些事情,只让它们石头样沉溺在心底。
五
一次,我问她:“美宝,你真的不爱林宝生?”
美宝望着我,两眼烁烁,寒光四射:“我为什么要爱林宝生,天下男人多的是。”
我笑:“这样就好。”
美宝就沉默,她的眼神轻易地就背叛了谎言,年轻的美宝注定亦不可能周全,她选择沉默也掩饰不掉,我看住她的表情,不让她的眼神逃。
美宝突兀地说:“麦南,我们恋爱好不好?”
她看着我,眼睛一动不动,等我答,其实,我是喜欢美宝的,当一个男人愿意为一个女人去做什么而从无怨言,他不可能绝无目的,聪明的美宝,应该早就明了,我不想说只是不想让美宝的拒绝一下子让自己的心死得彻底。
我说:“美宝,你是认真的?”美宝笑,花开深夜的模样,幽幽暗暗,我知道美宝,注定是一个让男人没把握,却又不甘放弃的女子,即使我想抗拒,却拗不过心。
六
我想好好的爱美宝,如果她心还在飞,我想用温情,一点点收了它,不肯认输是男人的通病,我也有。
美宝偎在我怀里,显得满足而快乐,我说:“美宝,你的眼睛像一潭水,真想钻进去。”美宝用小指捏着睫毛,轻轻提起眼睑:“快来快来。”
我们就笑,幸福原是如此的简单,曾经复杂的美宝落进爱情后,变得干净而单纯,常常捏着我的鼻子问是不是对她居心叵测很久了,我边说是边讨她的吻,美宝就挣脱了,满屋子飞逃,张着胳膊说:“来呀,你抓我。”她跑起来,像跳跃的白鹤,轻盈而迅速,满屋子的空气因此而显得灵动,一个如此让人着迷的女子,我从没抓住过,跑累了,我们依在相对的墙上,喘息,看着彼此笑,美宝不知道,那一刻,我的心有多么的黯然,隐隐的预感总是适时袭击而来:这一生,美宝在我的手指之外。
七
林太太死掉了,林宝生打过电话来时,美宝和我正看一部原版泰国影碟《真少爷》。
电影画面充满凄凉的**,看得美宝抓住我的手,一把一把地蹭眼泪,我试图用吻安慰她,这一次,她没有躲,而是忽闪着惊恐的眼睛,看我看我,像害怕的孩子,她的拒绝从不用语言,那样戚惶的眼神,一下子就止住我想继续下去的然后。
然后,美宝的手机适时地响了,她抽出手接电话,说哦。眼泪掉下来,缓缓扣掉。
美宝,即使流泪也生动的美宝,夕照满窗的房间,空气静静流淌,我听见了美宝激越而惶恐的心跳。
我说美宝。
美宝慢慢说:“林太太死掉了,一帮入室抢劫的人谋杀了她。”
她恐慌无助:“麦南,抱抱我。”
我使劲地攥她的手,她没命地钻啊钻,像要钻进我身体里藏起来。我叫她的名字。美宝轻轻说:“一听见死人我就怕。”
我给她紧紧的拥抱。
八
关于林太太的命案,一直悬着,入室抢劫,警察彻底做过调查之后,她所熟悉的人没有人有机会有理由谋杀她,赋闲在家的弱女子,注定不可能在社会上有什么致命芥蒂,她和林宝生的婚姻,在任何人看来都绝无缝隙,除却谋财害命,就没了其他可能。林宝生家所在的区域,正是本市人新贵们的置家首选,家在那里,是身价的象征,也是打劫人首选的区域,同样是冒险,一次能抢一万他们就不会去抢那个一百的。
追悼会上人烟寂寥,她不上班,朋友也少到可怜,林宝生几乎是她通往社会的全部,从某种程度说,她是个只为婚姻存在的女子。林宝生痛极欲绝,似乎生理机能全部丧失,连泪腺也是。美宝一直站在离遗体很远的角落,直到离开,没说一句话。
我送美宝回家,站在门口,我说:“美宝,如果你难过,我可以陪你的。”
美宝说:“不了。”门缝内的脸,有点模糊,她不开灯,到了楼下,她的房间依旧黑着,偶尔,阳台上有猩红的烟头闪烁。
望了很久,然后喊了美宝。猩红熄灭在夜色里。
九
美宝说:“麦南,我能不能少点陪你?”烟波浩淼的眼神更是像极了幽深幽深的湖水。
美宝的话像了自语:“林宝生悲伤过度,几乎不能打理生意,我要忙一些。”
我说好,这样的理由,我找不到拒绝的缝隙。
很长一段时间,我去,美宝总是不在,或者忙,我在一边静静看她忙,很纷乱的忙,没有头绪。
林宝生总不在公司,或者在,跟我淡淡招呼一下,一个人望着窗外呆啊呆的。我和他一起呆,只有美宝一个人忙。
偶尔,林宝生会看我一眼,凄然笑一下:“如果我不做生意,我和她还住在老城区的旧房子,谁会打劫一间破败的房子?”
在林宝生想来,太太的死,跟自己有着直接的关系,他赚钱,本想给她更好的生活,而她却连活的余地都没了。
转瞬半年,林宝生仿佛笃定了落寞到底,对生意爱搭不理,一副败落升腾由天定的姿态。而美宝对我的疏远,渐渐由忙转为淡漠,一次,我去找她,她敲着键盘说:“麦南,终有一天你会厌了我。”
接下来,她要说什么,我早已明了,沉默着坚持,只是不肯放弃掉最后一丝的骐骥。
美宝劈啪劈啪地敲,屏幕上一片乱糟糟的字,没有顺序没有意义的文字。
美宝腾然间回头,望着我:“麦南,我如果说分手,你不介意吧?”
我说不出话,因为我爱美宝,因为这个结局都在意料之中,我只是说美宝。
美宝劈啪劈啪地敲。
十,
两个月后,我再一次看见美宝,在上海本帮菜馆,她和林宝生吃饭,脸上洋溢着和我在一起时从没有过的彻底的、灿烂的笑。
我的美宝,我早就知道她是爱林宝生的,她不愿承认只是因林宝生不给缝隙可乘,我不愿承认是因她没有任何爱情让我死心。对她而言,或许林太太去的是时候。
或许,她一直不肯恋爱,要的就是这个结局。
十一
那天,看见美宝的照片,在晚报法制专栏里,美宝仰着倔强的脸,依旧烟波浩淼的眼神,静静一如春水。
关于林太太案子,美宝竟是幕后主使,她花掉了大部分钱,雇佣了几个专业杀手,伪造打劫杀人,而我,不过是她用来遮掩别人猜测的一个幌子。目的达到了,我这个幌子就失去了意义,可以丢弃了。
她爱林宝生,一直疯狂而内敛地爱着,而林宝生一直是身在此山中的状态,丁然不知内情。
事情的败露很简单,几个杀手,并不满足于美宝的大笔雇佣金,因拿捏住她的把柄,他们一次次敲诈美宝,帐面上的钱流水一样不知去向,终让林宝生奇怪。
蜜月最后一天,林宝生发现了美宝的秘密。
公审美宝那天,我去看美宝,在法院门口,看见林宝生,明显地老了,他坐在法院高高的台阶上,看着我走过来,像沧桑的老人,我说:“去看看美宝吧。”
林宝生说:“我不去,你也不要去,你知道她的,把最后的自尊给她留下吧。”
我们坐在台阶上,一起看着太阳,眼泪慢慢流下来。
美宝,想起这个名字,我就想流泪,想起她烟波浩淼的眼神,若水,一滴固执着要做眼泪的水。
美宝最后的遗言是:我终于嫁给了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