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启说:你看阳光多好,楼下的那个女孩多好,我想快点下去爱她。
其实,我一直在找一个简单的男人爱,比如肖启,这样的男人,心总在一个地方。
原来,我以为子豪是的。
文:连谏
(一)
子豪说想开间公司。
在本市最大的报社,他已是广告处主任,除了高高的工资,还有灰色收入,而且他那么年轻,在我眼里,已是可以。这是一个追逐成功的时代,子豪不能例外。
我知道子豪的,抽很少的烟,从没见过他醉酒,淡雅的休闲装,棱角分明的脸,一切都很男人。婚姻完美到每天晚上都要给患有皮肤瘙痒症的太太抚摩脊背,成功男人的婚姻美好,本身就是美德,适合做这个时代的模范男人标本。
午餐时,子豪常常端着餐具坐到我对面,慢慢吃饭,慢慢聊天,看我的时候,眼睛总是散漫的,淡淡的微笑飘着,一切都是漫不经心的样子,男人对可以爱的女人不会这样的。也好,有了故事爱也许就不完美了,至少在我的眼里如此。
和他说话时,我会有莫名的伤感飘在眼睛里,他知道为什么,我们都是聪明的人,什么都不必说。
做副刊编辑,在我的感觉,已是很好,除了爱情,我是个没有多大欲望的女人。
爱情总是那么轻易地,就让我看见缺口,不经意间,心就走了,爱与不爱是惟有的两种结局,没有折中的一种给我这样的女人,轻易就会被一个眼神或者一个细节打动,然后又被它们所伤,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一个人,孤单地走在街上,爱情里不应有的错误细节,即使微小,在于我,依然致命。
子豪的公司还是开张了,静悄悄的,没有声息,专门做广告代理,公司开张那天,我明白了子豪的心计,报社的客户,很多他可以直接拿到公司去,不必像其他广告公司一样辛苦就可以维持,我们报社是本市最有影响的媒体,但,子豪必须隐藏在公司的背后,只有这样,鱼和熊掌,才能兼得。
在报社地下餐厅,子豪端着餐具走过来,坐在身边,第一次,那么专注,看着我:马昔,你辞职吧。
我笑,然后喝汤,报社家大业大,厨师很好,总把饭菜做得色香味具全,我是个懒散的女人,为了想吃的时候只要一伸饭盒就可以,我不想辞职。
他知道我的,那么睿智的一个男人,知道我不会拒绝为他做任何事。
然后,子豪开出了比报社高三倍的薪水,目的只有一个,让我替他掌管广告公司。
你想一想再回答我,不要一下子拒绝。说完,他端着餐具和别人打招呼去了,丢下我,对着绚烂的西红柿汤发呆。
晚上,我给远在澳大利亚的密友电话,问她我辞职好不好,她说:你没必要问别人,其实你已经决定了。
她总是聪明的,聪明到不肯嫁给男人,虽然曾经嫁过,后来离婚,离婚后第一件事就跑到澳大利亚,她喜欢鸵鸟、还有考拉以及袋鼠,她说去了它们的故乡,开着越野车跑在澳大利亚火红的土地上,到处都是它们的群体,奔跑在车子两侧,很美很爽朗。
她问辞职后做什么,我说:和子豪开公司。她就在那边笑,她认识子豪的。
我说:我们象哥们。她地笑声带着澳大利亚火红的泥土气息。马昔,几年不见,你还弄一蓝颜知己。
躺在**,想辞职的理由,想来想去,终于发现,我最讨厌的事情是校对,每一个字都与薪水有着最直接的联系,如果我不想薪水被扣光,每天上午,我必须象检查致命细菌一样从密密麻麻的蚂蚁样的文字中把错字揪出来,每一次校对完毕,大脑像水洗过的白纸,脆弱而苍白。
我不喜欢思维逃离,哪怕一分钟,没有思维,我宁愿丢掉生命。生命很短,我不是个会敷衍自己的女人。
其实我明白,一切,不过是给自己找的借口,子豪的公司,假如报社领导知道,结局只有一个,他辞职。
而我,想看着他美好地生活,一直这样下去。爱不爱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给他想要的。告诉子豪,我辞职。为喜欢的男人,终于,我敷衍了一次自己。
(二)
公司在不远处的写字楼上,业务大多都是子豪自己的,不过是把报社的业务兜出去转个圈而已,对客户没有影响甚至更优惠,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子豪的太太,偶尔会来一下。轻轻拂视的眼神,扫过我的脸庞,防备和热情总用一张脸同时表示。然后说子豪不在哦。离开。
问起子豪,为什么让我而不是他太太来管理公司?
子豪的解释简单明了:你没有物欲,能用眼睛说的话就不会用嘴巴,所以你是最好的人选,我开公司就是为了让她不工作,如果让她来,公司就没有意义继续下去。这样的解释,这样的男人,真好。完美到让我不想再去爱了,有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感觉。
我说:像你这样的男人不多了。子豪点上一根烟。你的办公室里是不是可以种盆花?
我告诉他:我种过很多种花,总是在很短的时间内莫名其妙地死掉了。
子豪就看着我,说:漂亮的女人种花是不容易活的。
子豪对人的恭维总是这样不动声色,所以,30岁就做到广告部主任,这样的男人不只女人喜欢。
子豪的隐秘,在一个不经意的黄昏,片段一样闪现在眼前。
我骑着我的摩托驶过中山路,在一家茶馆的窗子上,有美丽的忧戚的干花,它们苍黄的颜色令我心动,象我的青春或者爱情。车子的速度慢了很多,缓缓滑行中,我看见了子豪和一个女孩的脸,隐藏在干花的丛中,面对面的,那样的眼神我曾经有过,只有被爱情击中,才会有的。
我看着他们,感觉真的,爱情是一种好笑的东西。完美男人子豪,居然也未能免俗。
我的车子缓缓地驶过,然后围着茶楼的街道,再一次驶过,黑暗的灯影下,我拿出手机,拨号,说:子豪,你在哪?
然后,听见子豪,说:我在客户办公室。我笑了,感觉到自己的可笑,其实,这是与我无关的事情。更可笑的是,我一直在一个角落里,等到他拥着女孩出来,那么年轻的一个女孩子,干净青春无饰的脸,一看就是不必工作,只在家里弹弹钢琴,养养花就可以,子豪总是那么有品位的一个男人,连婚姻之外的爱情亦如此。
我的摩托在子豪的蓝鸟后面,远远地滑行。然后我看见子豪进了一栋房子,然后一个保姆样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走到阳台上,我听到了他们幸福的笑声从楼上飘下来,击碎我心中的完美。
我想起,子豪的太太,是不能生的,我想起,我们报社的规定,针对容易躁动的文化从业人制定的:离婚者,必须先离报社。
所以,子豪。我一下子明白了子豪,即使太太不工作,依旧会有优越生活的他,为什么要开一家公司,他有两个家要养的。只是我不明白,他怎么能在两个女人间周旋而不露破绽?他的太太,亦是敏感的。
我忽然感觉寂寞,还有害怕。电话打到澳大利亚,说起子豪,密友笑个不停,说:你心中圣人的面具终于掉下来了,知道男人都是些什么东西了吧,还嫁不嫁?
我说嫁。她把电话扣了,说:我的袋鼠要吃消夜了。她在澳大利亚,和我一样寂寞,我们总是一眼望穿欢乐的背影。
我看书,文字里正在说什么样的女人是聪明的,其中一条就是:40岁了还没结婚。
我数了一下,离40岁,我还有13年的时光。在这个晚上,我忽然想找个人来爱一下。
(三)
窗台上有郁金香,很难养活的一种花,我说过我喜欢它的花瓣从不开到张扬。子豪记得我的每一个喜好。
只是我已经不太和子豪说话,中午的饭,我们沉默地吃,或者说,也只与业务相关。看他时,我的眼睛已经平静如水。
那天,子豪说:马昔,你知不知道,用眼睛说话的女人会让男人着迷。
我笑着看他,感觉他不动声色的赞美,模糊地**着,很象个阴谋,他不知道,我已了解他的。我说:一直以为你像上帝一样完美。
他说是吗?
离你近了,发现不是,我辞职。我说。屋子静悄悄,我放下钥匙,办公室的保险柜的还有图章,一切都象不长的一段日子的符号,被丢在桌子上。
他说,上帝不生活在人间。
我跨在本田4000上,很好的马力,很好的颜色,火一样红,我喜欢骑着它驶过城市的街道,喧闹的街上,我喜欢倾听自己制造的喧嚣,不然我会孤独得死掉。
一路狂奔里,子豪的蓝鸟跟在身后。然后我的本田冲到海边,柔软的沙滩,陷落了我的本田,一个人的力量,我扶不起来它,然后我坐在沙滩上看着它哭泣,就象看见了陷落而不能自助的自己。我一直以为子豪让我来掌管公司,是因为他的心里隐藏着的隐隐喜欢,有没有实质的故事发生,对我这样感性的女人并不重要。我却不能容忍,他的完美是假的。我不过是最适合利用的道具,用来成全他的生活。
子豪的呼吸起伏在耳畔,象微软的风吹拂,从背后,他拥抱了我。
他说:爱上你的,很早以前。在我的心里一遍遍响过的只有谎言谎言……我想起镶嵌在茶楼明净玻璃与干花间的两张脸。子豪说:爱你,马昔,知道吗?要保持爱情永远的美丽就是永远坚持相互平行的姿势。
爱情被柔韧地利用,情伤的残忍莫过如此。其实,他不如不说,大家都那么聪明。
我挣脱着跑了,把摩托丢在沙滩上,每一次情伤之后我都会丢掉许多东西,我丢掉了摩托就象丢掉了笨重的自己。路上,我一直在跑,很多年了,没有这样跑过。
几天后,子豪给我打电话,说:马昔帮帮我。他的太太要自杀的,她终于知道了一切,除了我,子豪是不肯把狼狈给任何人看的,一个把完美保持了那么久的男人。
我去的时候,楼下站了很多人,然后看见她,坐在高高的20楼阳台上,她握着电话子母机,一直平静地看着楼下的人,她说:子豪,你为什么要用幸福骗我?你让我幸福到不能接受这原本是个骗局。
有消防车来,有人纷纷地,鱼一样从车里跳下。
子豪说:你想让我怎么样都可以,求你了,回屋去。然后他看着我,我不语,我们无语。
有大大的网撑在楼下,还有厚厚的垫子,对着她的位置。她在高高的阳台上显得飘渺而细小,像一粒随时都会被风吹落的种子,一直笑微微地看着子豪。
第一次,我看见子豪眼里的狼狈,那么骄傲那么完美的一个男人,爱情真的是一种让人狼狈的东西。
她的笑飘下来,很微弱,一传到地上就被风带跑了。
我拿过子豪的手机,说:真的,子豪爱你。所有的人看着我,以为我就是那个让子豪狼狈的女子。我感觉我的语言虚弱无力,因为想把谎言证实成真的。
一个高高的消防员过来,他说:我上去吧。他看着我慢慢溢出的泪水,明净的眼睛,一下子读透我的所有无辜。
我哭了,伏在他的身上,在这个早晨,他是我唯一抓住的,哭声穿透他的身体。
他抱了抱我,拍拍我的肩,然后走进楼道。回头看我,眼神屏弃了所有,上楼,仿佛是为我拿遗漏在家里的手袋或者口香糖,轻松而随意。
他象轻捷的猫,走上阳台,从背后,一下子就抱住了她的身体。她挣扎,手打在他脸上。
他笑着说什么,我能模糊地看见,听不见,她的挣扎静止,顺从地被他抱下来。
(四)
后来,听说子豪的生活还在幸福着,在两个女人之间,他周旋得如鱼得水,我终于明白,关于婚姻的幸福总是由其中一人的委屈来成全的。
我认识了消防员肖启,一个笑起来阳光灿烂而简单的男人。那个早晨,他的笑一下子抓住我,像阳光的手。
后来,我问他:那天在阳台上对子豪太太说了什么?她那么听话地就下来了。肖启说:我对她说,你看阳光多好,楼下的那个女孩多好,我想快点下去爱她。
我一直一直地看着他,看得他脸红了。轻轻的,我说:爱吧。
我哭了,他说不哭不哭,拍着我的后背。电话突兀地响了,肖启按下免提键,密友说她刚刚喂完袋鼠,然后她听到了我的哭泣。你怎么了?马昔。
我说:傻了。她问:傻到什么程度?
肖启喊:傻到打算给我做一辈子饭。
其实,我一直在找一个简单的男人爱,比如肖启,这样的男人心总在一个地方。原来,我以为子豪是的。
那场爱情,是一次没有地址的约会,象烟花约会了无边的寂寞,在空中孤独地绽放,象风拥着长发起舞,所有伤感都归于落寞的丢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