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永远是永不再见 正文 迷路的爱回家了
文：连谏
1
雅恩10岁的冬天，第一次见到爷爷，一个衣衫不甚得体的老男人，头发和胡子都花白了，讪讪地站在客厅里，没人和他说话，也没人请他坐，连一贯优雅有礼貌的妈妈都没有给他泡茶。
家里很静，雅恩能听见爸爸在书房翻书的声音。
雅恩问妈妈：这位老爷爷是谁？
妈妈摘下雅恩背上的书包，声音很低地说：小孩子，别多问，快去写作业。
雅恩很奇怪，怎么会有陌生人在家里呢，他好奇地看着这个眼角挂着隐约泪花的老人，就更是奇怪了，他想问问妈妈是怎么回事，可，妈妈似乎是一副都不愿意多说什么的样子，还有书房里的爸爸，若无其事地翻着书，好像客厅里的一切不曾存在似的。
后来，妈妈推着雅恩回自己房间写作业，并顺手关上了房间的门。
雅恩有心事，有心事的雅恩写不了作业，他悄悄趴在门上，听客厅里的声音。
他听见爸爸说：你拿着这些钱走吧，不要再来了，你给我留个地址，以后我每月给你寄钱。
雅恩听见那个老男人用颤抖的声音说：孩子，我不要你钱，就想来看看你们。
爸爸的声音明显地不耐烦起来：来看我们，你早干什么去了？你嫌害我害得还不够？说着，爸爸的声音也哽咽了：当年，你是怎么为了一个女人和我妈整天争吵不休的？你是怎么把她推下楼梯摔断了腿却自己跑了的？而你，居然在这个时候带着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和那个女人私奔了！因为没钱治疗，我妈的腿落下了残疾，你知不知道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为了供我上学，无论寒冬酷暑，我妈都拖着一条残腿在街上卖报纸……
客厅里响起了妈妈的啜泣声，爸爸哽咽得再也说不下去了。
然后，雅恩听到了大门打开又被合上的声音。
2
那天的晚饭桌上，一家三人吃得都很沉默，凛冽的寒风在窗外忽忽地跑着，雅恩想，那个老男人肯定就是他的爷爷了，他怎么会那么狠心地对待奶奶呢？怪不得爸爸从来不提他呢。
虽然爸爸经常说起奶奶，但是，雅恩对奶奶并没有印象，因为在雅恩1岁的时候，奶奶就去世了，雅恩是从照片上认识她的，她把小小的雅恩抱在怀里，饱经沧桑的脸上是慈祥和幸福的微笑。
雅恩小心地吃着饭，不时偷偷看看爸爸和妈妈。
妈妈似乎心事很重，吃着吃着饭，对爸爸说：也不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冷不冷。说着，妈妈瞟了窗外一眼，目光里滑过一丝善良的担忧。
爸爸说：随便他住在哪里，他是自作自受。
妈妈就不再说什么了。
雅恩慢慢地吃着饭，不时看着爸爸，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幸福，因为他的爸爸很爱他，从不和妈妈吵架，更不会扔下他和妈妈不管。
3
第二天，雅恩在上学的路上，看见了爷爷，他躲在墙角，见雅恩来了，就站出来，看着他，露出一脸讨好的笑：雅恩，我是爷爷。
雅恩本能地往后闪了一下，用警惕的目光看着他。
爷爷眼里闪过一丝难过，他从怀里掏出一桶薯片：雅恩，爷爷知道你们小孩子都喜欢吃这个。
雅恩把手背到后面：爸爸和妈妈说不能随便吃陌生人的东西。
爷爷拿薯片的手就颤抖了起来：雅恩，我不是陌生人，我是你爷爷。
雅恩看了看左右：可是，我从来没见过你。
爷爷难过地看着雅恩，有些愧疚地说：雅恩，你爸爸不原谅爷爷，爷爷不怪他，因为是爷爷做了错事，对不起你爸爸和奶奶，其实，我很后悔，很想向奶奶道歉，请她原谅我，可是，我没脸见她。
雅恩看着他，心里很难过，他一直羡慕那些有爷爷奶奶都健在的同学，每到放学，他们就像奔向树林的小鸟一样奔向爷爷奶奶的怀抱，多幸福啊，可是，他连个可以喊爷爷奶奶的人都没有。
他很想喊他一声爷爷，又不敢，怕被爸爸知道会不高兴，所以，雅恩紧紧地抿住了嘴巴，跑掉了。
跑过街角时，他回头望了一眼，看见爷爷抱着那桶薯片，呆呆地望着自己的背影，雅恩突然觉得自己很残忍，像个坏孩子，他忍不住，又跑了回来，接过那桶薯片说：爷爷，你不要告诉我爸爸好吗？
听见雅恩喊爷爷，爷爷的眼里，滚出了两行浑浊的老泪，他使劲地点头：一定，我一定不会告诉你爸爸，以后，爷爷可以经常到学校门口看你吗？
雅恩点点头。
4
从那以后，雅恩放学后，总会看见爷爷站在学校门口，他的口袋里总装着各种各样的零食，见面就塞进雅恩的口袋里，同学们都问雅恩这个人是谁，雅恩有些骄傲地说：我爷爷。
然后，雅恩一边吃零食一边和爷爷往家走，到了小区门口，爷爷会很自觉地站住，和雅恩摆摆手，就走了。
和爷爷相处的时间久了，雅恩就知道，这些年爷爷过得并不好，因为受不了良心的谴责，他和那个女人过得并不开心，不久就分手了，他也回去找过奶奶，可是，奶奶怎么都不肯原谅他。这些年，他一直在一家工厂的传达室工作，那里，是他的工作单位也是他的家，爷爷说，白天人来人往的，还好说，可是，一到夜晚，特别是过年过节，看着别人都欢欢喜喜地回家过节了，他的心，就跟刀剜的一样地疼。
雅恩听着爷爷的话，心里难过得很，就说：爷爷，今年你到我家过吧。
爷爷摸了摸雅恩的头：不了，我不想让你爸爸不开心，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过年。
雅恩看着爷爷，没再说什么。
5
北方的冬天越来越冷了，爸爸和妈妈一直不知道雅恩和爷爷的来往，日子虽然看上去是风平浪静的，但是，雅恩发现，爸爸经常吃着吃着饭就会停下筷子，好像陷入了沉思，妈妈总是善解人意地说：如果想通了，就去看看他。
爸爸总是斩钉截铁地摇摇头。
雅恩其实很想告诉爸爸其实爷爷不像他想像的那么坏。可是，他不敢说。
雅恩放寒假了，他想趁爸爸妈妈上班不在家的空，邀请爷爷来家玩，可是，爷爷不肯，爷爷说在这个家里，他是个罪人，不想再添乱子了，只要偶尔能看看雅恩，能和他说说话，就很满足了。
雅恩很难过，特别是北风凛冽的晚上，他就会想起工厂传达室里的爷爷，没有空调也没有暖气，孤单单的一个人，多凄凉啊。
转眼，过小年了，按照北方的风俗，晚上妈妈包了饺子，雅恩吃着吃着饺子，突然掉下了眼泪，妈妈吃惊地问雅恩怎么了？
雅恩摇了摇头，不说话，其实他是在想爷爷，他孤零零，肯定没人给他包饺子吃。
晚上，爸爸坐在雅恩床边，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雅恩想了想，就问爸爸：爸爸，我在想什么叫亲人。
爸爸抚摸着雅恩的额头说：相互给予温暖和关爱的人，就是亲人。
雅恩问：爸爸，在这个世界上，是不是还有一种亲人是用来相互仇恨的？
爸爸一下子就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雅恩，许久，才说：不，孩子，亲人永远是用来相互关爱的。
那天晚上，雅恩和爸爸聊了很多，包括爷爷，雅恩从床下拖出一只箱子，告诉爸爸，这些玩具，都是爷爷买给他的，怕爸爸生气，一直没敢让他知道。
爸爸默默地翻看着箱子里的玩具，一句话都没说。
雅恩见爸爸没发火，胆子也大了起来，和爸爸讲了这段时间和爷爷的相处，然后告诉爸爸：爸爸，我搞不明白一件事，为什么同样是爷爷，你想起他就不快乐，可是，我和爷爷在一起时，很开心。
这时，妈妈也进来了，听了雅恩的话，轻声说：孩子，那是因为感恩比记恨一个人更能令人感觉到快乐。
爸爸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雅恩告诉爸爸，老师说过，恨一个人会比爱一个人要用更大的力气，仇恨就像一堵顽固的墙，会把所有的阳光都阻挡在自己的世界之外，让自己更加不快乐。
6
早晨，爸爸郑重地告诉雅恩，今天下午，他会带雅恩去请爷爷回家过年，让他不要提前告诉爷爷，因为他想给爷爷一个惊喜。
雅恩几乎是不敢相信地看着爸爸：真的吗？爸爸。
妈妈笑着说：是真的，因为爷爷是给了爸爸生命的人，如果没有他，就不会有我们现在幸福快乐的一家，也不会有亲爱的小雅恩，虽然爷爷做过错事，但是，谁的一生没有做错过事情呢？爷爷已经悔过了，就该被原谅，何况他是我们的亲人，亲人是用来相互关爱相互温暖、不是用来相互仇恨的。
7
雅恩努力忍着，没有提前把这个消息告诉爷爷，因为他想看见爷爷又惊又喜的样子。
傍晚，爸爸和妈妈牵着雅恩出现在爷爷简陋的宿舍门口，正在生炉子的爷爷听见门响，吃惊地回过头，眨着昏花的老眼，拼命地看着眼前的一家三口，像个做错了事唯恐被大人批评的孩子一样惶惑不安。
雅恩扑上去，抱着爷爷的腰：爷爷，你再也不用孤单单地一个人过年了，你再也不用看着别人回家过节一个人难受了，爸爸妈妈要接你回家了。
爷爷不相信似地看看爸爸和妈妈。
爸爸想说什么，嗓子哽咽地说不出来，只是过来拉着爷爷的手说：我们回家。
那个春节，是雅恩过得最快乐的一个春节，爸爸和妈妈也是，当年关的礼花在城市的上空绽放，爸爸的眼睛红了，他拉着颤巍巍的爷爷站在阳台看礼花：其实，每到过年时我都会想，您在哪里，有没有人陪您一起过年？虽然我想过您可能是孤零零一个人过春节会很解恨，可是，这些年我一直在困惑，为什么我恨您的时候我会更加不快乐？直到现在，我才懂了，那是因为，您是给了我生命的父亲，每当我恨您，上帝就会用不快乐来惩罚我，因为亲人只能用来相爱。
这个春节，是雅恩过得最快乐的一个年，因为，爸爸妈妈和爷爷脸上的笑，都是那么地舒心，好像世间所有的不快心事，都得到了了却。望着窗外轻盈起舞的雪花，雅恩想，爸爸和爷爷相互走失的爱，终于找回来了，这应该是人世间最幸福的一件事吧？
对于一个自尊骄傲而敏感的人来说，收到一份无力回赠的馈赠，是件痛苦的事，尽管我坚持认为自己馈赠的是份情义，却忘记了无论任何一种情义都是因着互来互往而日益深切的，当情义因着无奈成了单向，对于受者，它便成了债。
将会成为债的情义，没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