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LIKE吻在持续,像年少的雪簌簌落……
黎可洗了个漫长的热水澡,草草收拾自己,而后裹着浴袍,倒在床上昏睡。
水雾也在主卧浴室长时间地弥漫,黏重的湿衣扔在地板,一切都是徒劳混乱,更黑的夜晚或者更亮的凌晨,像无头苍蝇飞进了玻璃箱,不仅心理,就连身体都被困在其中。
贺循没有办法在这个房子里自如生活。
盲杖和手机都扔在那个女人的房间,今晚贺循绝无再面对她的可能,但这个房子已经变得陌生,处处都成了障碍。
即便他记得屋子的格局和陈设——失明后他再没有住回这里,只是取走了一些重要物品,但房子依旧保持着他以前的生活痕迹。
角落搁着哑铃,边桌摞起一叠厚厚书籍,直到他的手脚猛然撞上去才想起自己以前有这样的习惯,而追求个性的装饰和居家风格也变成一种阻碍,在心事重重的时候不断碰撞和踉跄。
他甚至无法在平整如镜的衣帽间找到一套以前的睡衣,而突然弹起的柜门撞在眉角。
贺循撑住额头,好像又回到失明初期的状态,被一步步细小又未知的挫折打败。
他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不慎摔倒或从楼梯间跌下来,继而被旁人欲言又止又小心翼翼地扶起;无法接受突然砸落在身上的物品或者洒在身上的液体,被人看见他惊慌失措的神情,无法接受和奕欢奕乐一样把脸吃成花猫,自以为是地坐在人群中。
自傲的尊严不允许旁边有任何一双眼睛目睹他的狼狈。
他没有办法像正常人那样生活——去出门娱乐,去正常交际,去博一个人欢心,去心意相通,去……
如果某件事做不到像以前一样,那他宁愿不做。
“Lucky。”
贺循撑着手臂,神色痛楚,嗓音极少有沮丧和衰颓。
Lucky温顺尽职地走到他身边,紧紧偎依着他的腿——它能绕过那些被称之为家具的障碍,也能直接走向那张能睡觉的床。
这个晚上贺循毫无睡意。
生物钟准时在早上六点睁开眼,Lucky不知道从何处叼来了盲杖,但贺循依然被浴室的地毯趔趄了下,不称手的剃须刀在下巴划出细小伤口,他看不见血珠滴在衣领和衣袖。
自动咖啡机的电子屏幕没有提示音,手指无法知道到底按下的是哪个功能,同样的困难还有过于现代的厨房,设计师追求所谓的极简或者高级,所有东西都是同一平面,功能多样的电子屏,甚至很难找到一个凸起的按钮。
除了喝水和拿出冰箱里冰冷的食物,贺循能做的,只是等那个女人起床。
他依靠智能手表找到了手机,就在大衣的口袋里——昨晚黎可把他的大衣和盲杖放在了他卧室门旁的展示架上。
手机里全是家里人的消息和电话。
贺循凌晨带着Lucky走出家门,最后只有司机回了别墅,这一通折腾,动静早就被家里人听见,再加上他彻夜未归,早上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每个人都来关心询问,特别是贺菲,不知道发了多少条消息。
瞒不过的事情,贺循只能直说:“昨晚黎小姐跟朋友聚会,不小心喝醉了,她在临江人不生地不熟,只能麻烦我去接,正好公寓离得近,就把她送来休息。”
贺菲在电话里笑:“就这样?”
“就这样。”贺循语气毫无波澜,正色道,“时间太晚,爸妈睡眠不好,我怕打搅,索性也留在这边。”
贺菲语气暧昧:“你俩……没发生点什么?”
“没有。”他语气冰清玉洁,镇定端正,“我跟黎小姐关系清白,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贺菲拖长音调,“你声音怎么听起来有点不舒服?好像没睡好的样子。”
贺循掩饰咳了一声:“可能有点着凉……公寓空置了很久,室温有些冷。”
贺菲哼笑,不信他的鬼话。
家中三个孩子,贺菲跟哥哥贺邈从小就不让爸妈省心,只有这个小弟最乖巧沉静,性格温和,名字取得最应景——但哪个循规蹈矩的男人,会在凌晨从床上起来,亲自去接喝醉了酒的助理?何况他的眼睛还不方便。
吩咐司机去接人,再安排个酒店入住,这犯法吗?
再说了,那姑娘年轻漂亮,温柔娴静,两人在白塔坊朝夕相对,摩擦出点火花不是很正常?
大家看破不戳破罢了。
贺循在电话里迟疑片刻,又说:“姐……”
“嗯?”
“能不能……你帮黎小姐挑一身衣服,让司机送过来?”贺循抿抿薄唇,“她昨天匆忙赶来临江,喝醉酒把衣服也弄脏了……”
贺菲一愣,心里狂笑:“当然没问题!正好,我这几天买了很多新衣服,你等着啊,我立马让人送去。”
这黎小姐……真不错啊!
不仅是贺菲,贺家全家人都乐见其成——小弟人生受挫,心灰意冷,失明后鲜少理会身边人事,再看他当年对清露态度坚决,贺父贺母先担心他做什么傻事,再担心他孤独终老……凡事都要循序渐进,至少他现在身边能有个女孩子,让他慢慢活成正常人,那就是大家最期待见到的事。
司机早早就把衣服送到了公寓,但黎可依旧没有起床的动静。
她还在房间呼呼大睡。
没心没肺的人通常也很少有烦恼,她几乎是一沾枕头就能睡着,依照入睡时间,不到日上三竿绝不会醒。
Lucky时不时在房间门口打转,尾巴抽得房门啪啪响。
贺循甚至陷在沙发里闭了好几次眼,身体和精神都觉得疲倦,并并不愿意出门,家里没有太多能吃的东西,想要热腾腾的食物只能叫外送或者等人起床,男人和狗都是草草往肚子里塞了点吃的。
何况,有些话……要等她起床问。
时间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贺循耐心尽失,神色冷峻地起身,直接拧开了客房的房门。
他的脚步停在房间门口。
屋里阒静无声,Lucky跑进去,尾巴扫过垂在床沿的手,舌头再舔两下,看床上的人还不醒,冲着那团紧裹的被茧汪汪叫。
黎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哼唧着扭了个懒腰,再裹着被子懵懵坐起来,看见蹲在床边的Lucky,眼神绕半圈,又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贺循,脑子空白,呆了片刻,怔忡问:“这是哪?”
贺循声音极冷极平:“太平间。”
黎可皱脸:“啊?”
男人声线冷淡,刻薄讽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睡死过去了。”
这个女人……她居然能睡得着?
“……”
谁刚起床就被人怼?
黎可忍不住翻了几个白眼,咽口闷气,拢紧浴袍,从床上起来,声音发哑:“几点了?”
墙上的时钟——十二点半。
贺循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问她:“昨晚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我昨晚做什么了?我一点也不记得了。”
黎可双手捂住脑袋,眼睛骨碌转,看着Lucky,难受哼哼,“嘶……我的头好疼。”
男人身姿伫立,垂着手,站在那儿独自凝固,像覆雪的山棱,半晌,他抿抿薄唇,什么也不说,转身走了。
走远了又喊:“Lucky。”
Lucky屁颠颠地出去追主人,过了会,嘴筒子里又叼了个购物袋,屁颠颠地回到黎可身边。
黎可拨了拨购物袋里的裙子。
这客房的衣柜里除了浴袍被子就别无他物,昨晚她压根找不到能穿的衣服——当然没敢敲门去问。
裙子还带着吊牌,袋子里甚至还有一套搭配的配饰,连带着口红粉底香水都有。
应该……是贺菲的吧?
这下黎可就有些不好意思了——早知昨晚就安分点,干嘛耍那么一出?
她换了衣服,而后走出房间。
家里安静无声,贺循不知道在哪儿,总之不在她目视可及的地方。
半夜没有机会细看,黎可这才仔细打量——
屋子风格很现代,色彩搭配简单稳重,家具都是有棱有角的几何风格,墙上挂着黑白风景和彩色抽象画,时髦有品位,卧室不知道有几间,但有很大的半开放区域都是健身和书房办公的地方,点缀宽敞空间的是到处可见的书架,摆满相机镜头的展示架,挂在墙柱的涂鸦冲浪滑板,还有屋主的照片和从不同地方收集的物品。
毫无意外,黎可看到了贺循高中毕业的照片,也看见了他在国外求学时的生活,还有许多旅行的风景合影。
她抱起手,勾起唇角,轻轻冷哼了声,在那些英姿勃发的照片里寻找冯清露的身影。
没有?!
也许曾经有过,因为照片墙中有一小块空白,裸露着一枚图钉,也许那里曾经有张合影,只是已经被人取走。
Lucky啪嗒啪嗒地过来,冲着黎可摇尾巴,她又走去厨房喝水,看见摆在桌面上的水杯和吐司。
目光扫过,她突然顿住脚步,抱手想了下,又轻轻摇摇头,研究起厨房的功能。
打开冰箱,就是固定食谱最常出现的那类食材——培根牛排虾仁鱼排,水煮或者烤箱能做的时蔬,鸡蛋牛奶和蔬菜沙拉。
黎可煮了咖啡,手速快快地做起了brunch。
连带着给Lucky的份。
不知是不是咖啡的香气飘到了某个地方,过了会,贺循走出了卧室,面无表情又沉默寡言地在餐桌旁坐下。
黎可悄悄睃一眼,闷头把咖啡和餐盘端过去,搁在他面前。
她自己远远地坐在了餐桌另一头。
两人没说话,各自吃着自己碗里的食物,连餐具的声音都有意收敛,屋子气氛实在安静,似乎又有些莫名的尴尬,和……凝滞。
她不提自己昨晚对他的轻佻挑逗,他也不提把她摁在浴室洗冷水澡——无论从哪方面讲,这都超出了正常关系的范围,完全的混乱。
黎可一边发呆,一边心不在焉往嘴里塞东西,又喝了口橙汁,含含糊糊:“待会我自己回潞白。”
贺循突然停住动作。
她把所有东西都咽下,口腔彻底干净清爽,只剩橙汁的余味,又道,“你不是每个月都帮我存一万块理财,那些钱我不要了,就当是我买了身上这条裙子。”
他面色沉静如冰:“什么意思?”
黎可抿了抿唇,最后翘起下巴,直说:“我不想干了。”
他黑睫闪了下,心头极冷,生硬带刺:“为什么?”
“因为你很烦。”
黎可板起柔软面孔,“你要求多又小心眼,脾气阴晴不定,心思难以捉摸,说话不留情面又很讨厌,我不喜欢你这样的老板。”
贺循垂着阴郁的眼,面上情绪极淡,抿起的唇却有压抑的愠色。
她知不知道他心里涌起过多少次解雇她的念头?知不知道她自己做过多少得寸进尺的事情?知不知道她惹他多少次生气而他原谅多少次?知不知道他时时刻刻包括现在都在容忍?
他没有对她怎么样,她反倒先来挑他的不好。
刀叉“叮”地搁在餐盘,贺循心里甚至有种快刀斩乱麻的痛快,声带冷沉微哑:“那你呢?你自己的缺点数不胜数,从头到脚简直挑不出一点好的地方,你觉得我又会喜欢你这样的员工?”
黎可用力叉起块牛排,重咬一口,假笑:“那正好,反正谁也不满意谁,早就该分道扬镳,您走您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话音未落,贺循霍然起身,推开椅子,转身离开。
那张椅子“吱嘎”被重力一推,又不小心“砰”地撞在桌角,可怜地歪在一旁。
贺循摸摸索索地走去了半开放的书房。
黎可默默和Lucky对视,Lucky耷着眉毛趴在地上,黑眼睛瞅瞅她,又摇起尾巴,碎步追上了主人。
贺循又陷进了单人沙发。
从国外念书回来,他就搬进了这间公寓,在那几年里,书房是他呆得时间最多的地方,不管是坐这里看书,还是摆弄各种物品,研究自己的喜好,抑或是无数个熬夜工作,身周的物品都是昔日的记忆——这里也是他最留恋、最不想面对的地方。
厨房叮叮当当的动静越来越小,女人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完全绕过了这片区域,最后似乎有大门打开的动静,直至一切消失无声。
贺循睁开了眼睛。
眼前仍然是一片黑暗,眼珠酸涩,这黑暗也有了刺痛的感觉,说不上是愤懑还是如何,他只觉得头脑和身体都疲倦难耐,是彻夜失眠的后遗症。
而安静屋子悄然酝酿的情绪,那种情绪不知如何描述,巨大的失落和巨大的下坠,无边的茫然和无边的困境,像浓雾一样袭来,而他困在迷雾之中,不知道、也根本找不到自己的方向。
眼睛睁得太久,茫然而无用,他又闭上眼,重重咽了下喉咙,最后压抑极轻地呼了口气。
耳边又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有人站在身旁。
如果人也有气场,那他知道这股气流属于谁,甚至远远地就能感应到,那股时常把人卷飞的狂风。
她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而后有一点冰凉的刺痛触在他的面颊。
贺循猛然偏过脸,态度凶冷,声音嘶哑低吼:“你干什么?”
黎可“啧”了声,弯着腰,往他的下巴涂消毒药水:“你躲什么?涂点药而已。”
贺循拧眉,冷声道:“你来干什么?”
“我去楼下找管家拿点消毒药水和创可贴。”她微凉的指尖触在他面颊,毫不客气地把他的脸拗过来一点,打量脸上的细小伤口,轻轻把棉棒滚上去,“每个月付那么多工资,你有事不能喊我?非要自己动手?”
伤口有微微的痛感,他紧闭着眼,心里又冷又热又别扭,语气幽戾:“就你?”
“我是你的私人助理啊。”黎可凑近,仔细涂着消毒药水,又不正经:“这么帅气的脸蛋,一定要好好呵护,千万不能留疤啊。男人如果有张好看的脸,很多缺点都能被原谅。”
他恶声恶气:“你不是走了吗?”
“其实想走的,但实在舍不得钱。”她黑白分明的眼珠咕噜咕噜在他脸上滚,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伤,“我还有小欧要养,还舍不得Lucky呢。”
黎可又动手动脚,扯着他的衣领打量他的脖子有没有擦伤蹭伤,再拉起他的袖子,一边打量他的手,一边说,“要走也是你解雇我,赔我赔偿金再走。”
“你现在想解雇我吗?”她的声音很轻。
贺循眼睛紧闭,薄唇紧抿,不说话。
黎可又说:“你这么有钱,干嘛不把这个房子改造下?到处都是边边角角的桌子柜子,撞一下也很要命,要么就是什么也摸不到,干着急。”她嘀咕,“你家的别墅虽然大,但太气派空旷,走路都摸不到底,只能奕欢奕乐牵着你……还是白塔坊的房子最好,路线简短容易记住,布局也干净简单。”
她知道的,她一眼就看得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些愤懑冷燥突然又落地,像灰尘落回了地面。
贺循的心又平静下来,任由她掀开他的袖子,语气沙哑:“你不会明白。”
“明白什么?”黎可哼笑,“这是你和你前女友的爱巢?什么都舍不de动,舍不得改?”
贺循只说:“不是。”
她弯下腰,在他的手指关节滚上药水,长发垂落,发丝在他手臂扫来扫去,绵绵细微的痒,贺循想起来,问她:“你以前在临江上过班?昨天去见的是以前在临江认识的朋友?”
“嗯。”
“什么时候?”
黎可想了下:“二十二岁吧,六七年前。”
“昨天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她平静道,“这有什么好说的?又不重要。”
她唯有这点极有分寸感——很少多嘴问他的事情,也很少说起自己。
贺循沉思片刻:“怎么会想到来临江上班?”
黎可扯了扯唇角:“我要养小欧啊,那时候小欧才一岁,每个月的奶粉尿不湿都很贵,生活开销大,我妈又不肯给钱,只能我自己赚,让我妈在家带着小欧……我就想着出来赚大钱,那年去了好几个大城市,也在临江待了几个月。”
“你在临江做什么?”
“以前经常做礼仪小姐,就有人来挖我来临江当模特,说什么拍广告,没干多久,我又换了家高级餐厅当迎宾小姐,后来我就不做了……”
“为什么?”
“我这个脾气。”她耸耸肩膀,笑了下,“很多事情我做不好……也不想吃亏。”
说起这事,黎可笑道:“你知不知道,以前我上班的那家高级餐厅,离你这个公寓大概只有几公里的距离,半夜我看这个公寓,越看越眼熟,也许以前坐公交车经常路过……”
她突然偏首,注视着他的面容,“你说……如果我那时候一直呆在临江,会不会在餐厅遇见你和你的女朋友?说不定我看你长得这么帅,看得入迷,会不小心把水杯撒在你身上。”
二十二岁,刚从幼稚转为成熟的年龄,比现在更年轻、更不安定、更简单。
也许少年的记忆还没未完全消退,如果她念起自己的名字,他看着她的脸,会不会有一点记得她?
如果他还记得,她也许会送他们一支玫瑰花。
如果他不记得话,她会不小心拿一杯水泼他,报复他把她的情书丢到垃圾桶。
贺循凉声道:“那年我和清露还没在一起,也没空去高级餐厅吃饭。”
黎可挑眉:“她喊你哥哥,你们不是青梅竹马吗?”
贺循平静解释:“我小时候不认识清露,在潞白念书到十四岁才回临江,后来在临江待了三年,高中毕业后又去了国外念书,二十一岁回国后才认识清露,她比我小两岁,那时还是个大二的学生,所以才这样喊我。”
他回忆起当年:“那时候我们偶尔会聊聊天,她会向我请教一些专业课的问题,暑假她来我家公司实习,我那时在公司帮我大哥做一些工作,关系才越来越近……二十三岁我跟朋友的创业公司正式起步,清露也在那个时候跟我表白,我俩走到一起。”
那一年,什么都是枝繁叶茂,生活充实忙碌,事业蒸蒸日上,又是甜蜜的热恋期,像是完美人生的序章。
而后匆匆谢幕。
贺循不再说话,过了会,又问,“既然要赚钱……为什么没有一直留在临江?”
“我不能离开小欧。”黎可笑道,“小欧学着开口说话,我妈让小欧喊我姐姐……我每隔两个月回家一次,小欧就坐在麻将馆里玩玩具,被那些打麻将的大叔大婶抱在手里逗弄,往他嘴里塞香蕉,衣服弄得脏兮兮的,小脸上还沾着干掉的香蕉泥……”
她轻轻吸了口气,眸光水盈盈,挤出笑容:“我不能看见小欧这样,跟我妈大吵一架,后来就辞职回了潞白,一直在家里工作。”
黎可也不再说话。
二十二岁。
如果她留在临江更长的时间,说不定真的会遇见他,如果他那时候遇见她,眼睛还没瞎,说不定他就能看见她的模样。
可是世上没有“如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相遇的人注定要相遇,错过的人也注定要错过.
贺循在天黑之前离开了公寓。
有过半夜浴室的那些举动,即便面上若无其事,两人之间的气氛总有些奇妙,贺循不认为自己继续呆在公寓是件好事,更何况,他凌晨从家里出来,一整天没回家,再不回去……
他让黎可独自呆着:“你看看公寓里有什么我平时能用到的东西,收拾起来,一起带回潞白。”
黎可抱着手,倚着门框,懒懒“哦”了声。
这男人,居然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干活?
贺循抿了抿薄唇:“还是你想跟我回我家?我家里人都在……不许在我大哥面前胡言乱语。”
“算了吧。”黎可肩膀抖了抖,想想就发憷,“我还是留在这里。”
他想了想,又把Lucky留下:“Lucky在这陪着你。还有,晚上不要出去……鬼混。”
最后两个字,咬字极重,几乎是咬牙切齿。
黎可用力努嘴:“知道了。”
他都把Lucky留下监督,让她怎么出去鬼混?
人已经走了,黎可和Lucky独自留在公寓里面面相觑,她要跟Lucky一起留在这间屋子过夜,好像很开心,也好像有点奇妙。
一人一狗坐在沙发,Lucky腻腻地偎依在黎可身边。
她随手拿起一本书,拿起一张照片,看了又看,放下后,眼神茫然四顾,跟小狗轻声说话:“Lucky……他居然把我一个人留在这,留在他更年轻的时候。”
那个夏天,他们的初二学期终于结束。
最后一天只上半天课,所有人收拾教室里的书本和考卷,准备过暑假回家。
这天只有贺循没来学校,他的书桌洁净,并没有多少杂物,班主任让同桌唐可芯帮忙收拾下物品,送到办公室去。
唐可芯从办公室回来之后,心情就已经沮丧,眼眶发红地趴在桌上,跟身边朋友说:“贺循转学了……他要离开潞白,以后不会再来学校……”
那会黎可不在教室,正拉着隔壁班的蛮蛮在走廊说话,是淑女走出来,说:“刚才唐可芯说,贺循转学走了。”
蛮蛮惊讶:“不会吧?昨天学校文娱晚会,他还在大礼堂发言啊。”
淑女:“明天走,听说他家里人来接他。唐可芯说她下午可能去见他一面。”
“听见没有?”蛮蛮猛撞黎可的肩膀,“怎么办?”
黎可撑着下巴,懒洋洋道:“走了就走了,关我什么事。”
“下午我们去滑冰吧。”她弯着眼睛,把笑容推到唇角,“庆祝下即将到来的暑假。”
她才不在乎呢。
虽然人已经转学走了,但唐可芯和其他几个尖子生好像跟贺循还有联系,初三开学,黎可隐约听说贺循在临江念高中,他比以前的同学都高了一届,差距愈发明显,又听说他在高中的成绩也很好,很用功也很努力,还听说他以后要出国念大学,也许要留在国外不回来……
初中毕业后,黎可跟唐可芯和那些尖子生不在一个学校,后来就渐渐没再听说贺循的消息,也慢慢把他忘记在记忆深处。
即便二十二岁在临江,她也丝毫没有想起过这号人物。
但这间公寓,有他意气风发那些年的模样——原来他在高中拿了很多奖,原来他在国外认识了很多人去过很多地方,原来他有这样的爱好,原来他西装革履是这个模样,原来他曾为这些工作努力付出过。
这里有她不曾了解过的他.
贺循回到家,发现家里的气氛喜气洋洋,全然不一样。
当然免不了要面对家里人莫名微笑的面孔,他虽然看不见,但能听见他们想要探究又欲言又止,只能旁敲侧击的笑语。
贺循依旧维持着正经严肃的态度:“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家人都拍拍他的肩膀:“好啦,你开心就行。”
别管贺循怎么解释,至少现在有个年轻女孩让他彻夜未归,两人整天呆在一起,还能让Lucky认主,这种苗头就能让全家人欣喜不已——他还是个年轻男人,需要正常的人生,需要感情的滋润。
宋慧书拐弯抹角:“可惜我跟你爸没见到这位黎小姐真人,菲菲说她娴静漂亮,气质有些文雅但又有年轻女孩的活泼俏丽,说话温温柔柔的……她年龄多大?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你俩怎么认识的?相处多久了?”
贺邈和贺菲都见过黎可,但对这些问题并不清楚。
贺循抿抿唇,只能回答一个问题:“她跟我同龄,二十八九岁。”
“哎哟,真巧。”宋慧书心想,二十八九也不是那种极年轻单纯的女孩子,也有些阅历,“怎么不把人带回来,家里……”
问题实在不少,但贺循已经站起来,淡声道:“我先回房间休息。”
贺菲做手势,也不让多问——
别打草惊蛇,也别太追根刨底,万一把小弟给惹急了,又消极自闭起来,那可大事不妙.
房间清净,即便没有Lucky,贺循觉得自己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
但他在夜晚接到了清露的电话。
这次回临江,他只见短暂地见了清露一面,并没有太深入的聊天接触,彼此保持距离,就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清露,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清露在电话里沉默,而后轻轻吸了口气:“……我听菲菲姐说,你现在有新的女朋友了?是在潞白照顾你的助理小姐,她昨天来了临江……”
贺循蹙起眉棱。
清露笑了下:“本来今天我来家里看叔叔阿姨……可惜你不在,听说……那位黎小姐喝醉了,你半夜赶去接她……”
“清露!”
即便一切都已过去,即便感情早已结束,但总有丝丝缕缕的遗憾依旧在,如今清露只想问他一句话——她稳稳地叹了口气,声音平静清晰:“贺循,你还记得吗?”
“嗯?”
“我也曾经在酒吧……给你打过电话……”
在一次次被他冷漠对待后,清露也曾在凌晨的酒吧喝得酩酊大醉,给贺循打电话,啜泣着说她想见他一面,求他来接她,可贺循冷声说,他没有办法出现在她面前,而后毫不留情地挂断电话,不管她重拨了多少次,电话那段永远都是忙音。
那天晚上,清露终于死心,嚎啕大哭地抱住了赶来的贺邈。
同样的情况——原来他是可以做到,在深夜赶去酒吧,接另外一个醉酒的女人回家。
“……”
贺循沉默。
“所以,你爱她是吗?”清露平静问,“其实以前你也并没有那么爱我……你现在也找到了更爱的人?”
贺循不能说他“爱”谁或者如何,甚至在失明后,跟清露纠缠时产生了一种对爱情的……怀疑和恐惧。
他可以解释——
那时他已经跟清露提了无数次分手,不愿意有任何瓜葛,挂断电话之后,他让大哥贺邈帮忙去酒吧找她。
但黎可……她不一样。
但在这通电话里,贺循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愿说。
清露听着他在话筒里沉默,最后徐徐呼出口气:“也许我们总应该彻底放下……在你回潞白之前,能不能出来见个面?我想见见那位黎小姐,你带着她,我会和贺邈一起来。”
即便从未有人提过一句,但清露内心深处总是隐隐有负罪感——那次滑雪,是她大学毕业后、也是两人第一次单独出去旅行,如果她一直在滑雪场陪着他,可能就不会出事,后来在他眼睛不舒服、但工作无比忙碌的那些时间,她跟朋友在国外采风,没有及时发现他的不对劲。
如果她是个合格的女朋友,如果她能照顾到那些微小的细节,那他的眼睛就不会有意外。
所以即便贺循后来对她如何冷漠抗拒,她也依然想要弥补、想要照顾他,哪怕要分开,也想等到他的眼睛有好转再离开。
“可以。”
贺循沉默许久,终于回答清露,“我会带她来,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吃个饭。”
清露很快订好了餐厅,时间约在次日中午.
黎可每天都在晚睡,别的事没怎么干,她光顾着把贺循以前珍藏的一些游戏卡和游戏机挑出来,还有各种好玩有趣的东西,最后还去他的衣柜挑了不少衣物——实在看腻了他在白塔坊的休闲居家着装。
贺循进门的时候,黎可还在房间睡觉,又一次被Lucky弄醒。
两个人的相处还是冷清别扭,贺循神色平淡地坐在沙发,并不怎么说话,黎可打着哈欠把她整理出来的东西再理一理,也不怎么搭理他。
过了会,不远不近的距离,响起男人毫无波澜的声音:“今天中午……一起出去吃饭。”
黎可诧异扭头:“你说什么?”
她昨晚打电话给夜店,取回了那晚她寄存在夜店的衣服物品,现在身上穿的又是从潞白来的那身,素净随意,毫无顾忌地盘腿坐在地板。
“我说,今天中午一起去餐厅吃饭。”
“我,跟你?”黎可莫名其妙,“一起去餐厅吃饭?为什么?”
“还有清露和我大哥。”
镇静冷淡的音调平铺直叙,宛如轰隆隆的雷声在黎可耳边响起,把她从地上炸起来,嗓音刺耳,“什么?!!!”
“为什么?我们四个为什么要一起吃饭?”她目光灼灼地瞪着贺循,“噌”地凑到了他身边,把别扭抛之脑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带我跟你的前女友和你大哥一起吃饭?我拿什么身份跟你们一起吃饭?”
一遇到这种事情,她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跳脱。
贺循垂眼,黑睫在眼睑落下淡影,连神情都收敛在那一抹阴影下,语气轻描淡写:“以女伴的身份。”
女伴?!!
不是保姆,不是助理,不是女朋友,是以女伴——一个游离在暧昧线,进可攻、退可守的身份。
黎可有什么不懂的,她呆了下,瞬间激动起来:“要四人修罗场吗?”
“……”
贺循莫名拧眉,不知道她脑子里都是什么鬼东西。
“吃饭的目的是什么?是要针对谁?是要报复,要拆散,还是要怎么样?”她凑得离他近,呼吸急促起伏,浑身都冒着股生机勃勃的劲,“我要扮演什么角色?是第三者插足,还是新欢旧爱,还是推波助澜?我要不要哭?要不要给谁脸上泼杯水?还是来点特殊剧情?”
“黎可!!!”
贺循的眉棱越听皱得越紧,最后面色发青,又开始咬牙,“你不去当演员,真是浪费天赋。”
黎可拊掌大笑,简直是找到了知音:“你怎么知道?我以前还真想去当演员,奈何黑历史太多,万一被扒出来,会教坏小朋友,只能作罢。”
她又兴奋地戳戳贺循:“中午吃饭到底要干吗?快说快说,我现在就要去化妆换衣服,要什么风格?温柔、美艳、冷酷,粗俗,势利?”
“只是普通吃个饭而已,没有任何目的。”
贺循忍不住沉气,沉默片刻,又抿了抿唇,说道,“即便有目的,那也是……大家都有了新的生活,不必再介怀以前的事情。”
黎可高高挑眉:“不介怀?女朋友被抢,你有苦说不出来,含泪往肚子里咽,不是很难受?”
贺循忍住想敲她脑袋的暴力,也忍不了她的脑补和遐想,神色冷峻:“没有人抢,是我对不起清露。”
“为什么?”她忍不住好奇八卦。
贺循深吸口气:“我失明之后,清露对我很好,那时候到处找医院和医生治疗眼睛,是我自己要求分手……一来她还很年轻,不能陪我一直耗下去,二来我意志消沉,只想着自己,没有心思放在所谓的爱情上,再加上后来眼睛没有希望,双方的父母都不想清露牺牲自己。”
“但是清露一直想照顾我,我为了拒绝她,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情,说了很多残忍的话,让她伤心难过……那时候大哥经常安慰她,后来他俩关系越来越亲近,最后她跟我大哥走到了一起……那时我们早已分手,至于他俩的感情发展,我并不介意。”
“我回潞白只是因为想要更平静的生活,不想掺杂这些复杂事情,也让他们的相处更舒适点。”贺循神色冷恼,“能不能收起你那些异想天开的幻想?特别是你对我大哥的那些居心不良?我不允许你破坏他俩的感情。”
黎可冷哼了声,要不是他,她吃饱了没事干去掺和这些?
“照你这么说,清露这么好的姑娘……你不爱她吗?”她撑着脸问他,“真爱一个人,怎么舍得坦荡放手?”
“爱情是什么?”
他眸色幽暗,神情苍白,“锦上添花时当然好,但我自顾不暇,什么都不想要……如果我就是个自私的人,那清露选择我大哥更是个正确的决定,甚至我和她最初就不应该开始。”
“没关系。”黎可拍拍他的肩膀,熟练安慰道,“你大哥比你帅,比你霸总,比你有钱,可能还比你更爱清露,老天爷还是有补偿她的。”
“……”
贺循语气幽幽,“谢你吉言。”
黎可跟着贺循去吃了那顿饭。
清露订了一家很有格调的西餐厅,环境精致幽静,午间食客不多,四个人客客气气地介绍彼此。
人如其名,清露就像颗清新露珠,有年轻女孩的甜美性格,也有被呵护得很好的单纯,教养礼貌也好,对黎可并没有太刻意的打量或者揣度,而是温柔浅笑。
即便已经听贺邈和贺菲描述过这位“黎小姐”的所有细节,清露没有想到贺循身边的这位女生——她很漂亮,漂亮到甚至都不需要精心装扮自己,只是优雅得体的衣裙,甚至都没有化妆,也几乎没有戴任何首饰。
只涂了一点口红。
也许是因为自信,也许也是因为压根不用费力气——那一点口红就足够让她的五官鲜艳,就像她不用穿得很精致,仅凭那头粉棕色的头发就能吸引人。
当然,究竟是什么原因让黎可只涂了口红出门,那就是她和贺循的事情。
贺循第一次用温柔有趣的嗓音喊黎可Coco,也告诉清露:“你直接喊她Coco就好。”
清露颔首微笑:“Coco姐,你好。”
“清露,你好。”
黎可脸上荡出盈盈浅笑,往贺循身边挪了挪。
清露坐在贺邈身边颇有小鸟依人的架势,但黎可跟贺循并没有什么太亲密的举动——贺循向来不喜欢勾肩搭背那套,她只能主动发挥。
四个人闲聊些平时话题,但为了照顾贺循,生活娱乐和兴趣爱好都默契地聊得浅显,倒是说起贺循在白塔坊的生活,每个人似乎都能说几句,只有清露默默地听着。
“Coco”这个词时不时从贺循嘴里蹦出来。
“我和Coco认识的时候是春天,那是花园的月季花开得最艳的时候。”贺循眉眼柔和,温润清淡,“她走进家里,说是来应聘工作,就这样从春天一直待到了冬天。”
“Lucky很喜欢她,她们在院子里玩,每天不知道有多吵闹,有段时间Coco不在家里,Lucky每天趴在家里郁郁寡欢,瘦了好几斤,一直等到她回来才又把肉涨回来。”
“……”
“……”
黎可没料想今天完全是贺循的主场,甚至都不需要她怎么发挥——她只能一边配合,一边含情脉脉地瞥他。
这个男人怎么突然说起这么多的话?又怎么能把这些话说得如此的情意绵绵?
贺循风趣幽默又滔滔不绝说了一通,终于等到食物都上齐,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黎可知道他说累了,再接起话题,一边吃饭,一边跟清露聊点别的——女孩子喜欢的化妆穿搭,Lucky平时的趣事,植物大战僵尸之类的游戏。
最后终于等到这顿饭吃完。
贺邈拎着大衣起身,说是去吧台买单,黎可看着贺邈走开,也借故去了洗手间。
最后只有清露和贺循留下。
身边人都已经远去,留在花团锦簇中的两人早已物是人非,清露对贺循笑了笑:“你很久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
自从失明之后,他就不再想和人聊天,即便她带他出门,不管去哪儿,他也完全不想多跟她说几句话。
贺循垂着眼:“可能是潜移默化的影响。”
清露站起身,披上了外套:“今天能看见你和黎小姐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她看着他,“我很高兴你身边有人陪着你,也很高兴你能一点点恢复正常的生活。”
“谢谢。”他淡声道。
两人缓步又沉默地走出了餐厅,和昔年甜蜜约会的快乐热闹是截然不同的光景,在室外的冷空气里,清露重重呵了口雾气:“贺循,我好像不会再觉得愧对你了……不管从哪方面而言。”
她曾经付出了一切精力去陪他疗愈他,却始终无法挽回他的冷漠和距离——扪心自问,清露觉得自己做的比黎可更好,她曾经对贺循的照顾无微不至,小心翼翼地追随他的步伐,她的付出完全不求回报。
刚才席间,黎可没有扶着他走一步路,没有给他挟一口菜,甚至没有关注吃饭时他的举动——他几乎都没吃什么东西。
但他却偏爱、甚至更爱这位黎小姐。
清露握了下贺循的手,极力微笑:“贺循哥哥,希望你幸福开心。”
等黎可磨磨蹭蹭从洗手间出来,看见贺循独自站在餐厅外,他立于一丛苍翠柔软的枝条前,穿温柔雅致的浅灰色的大衣,独站在那,似乎在沉思,也似乎在等人。
黎可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清露呢?”
“走了。”
黎可笑道:“你俩刚才聊过了?怎么样?”
贺循眉眼平静:“她跟我说很快就要和我大哥订婚,我说恭喜。彼此祝福对方幸福。”
黎可已经找到了清露的身影——她已经走远,身姿清寥地独站在路边,似乎在等贺邈,只是又犹豫着回头,轻轻看了贺循一眼。
也许那是她对这段恋情的最后回顾。
“她看着你呢。”
女孩的身影惹人怜惜,为什么要为不值得的男人经受情伤?
黎可撞撞他的胳膊,“你把脸转过去面对她吧?好歹留个最终回忆。”
“不必了。”他淡声道,“我不值得她记住,连最终回忆也可以丢掉。”
黎可在风里抖了下肩膀:“你太冷酷了,根本不懂女生的心。”
贺循沉默。
身边有此起彼伏的声响,凛冬的风声、餐厅的音乐和路人的交谈,即便被所有的声音围绕,即便现在的情绪惘然难言,贺循的心里依然是一片雪地似的空白,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空白。
他不想面对清露,只想面对她——黎可的裙角被风吹向他,一下又一下拂在他身上,像旗帜在雪地里猎猎飞舞——是种茫然又直觉的选择,抑或是想要更彻底的冷酷。
贺循稍稍侧身,低头的姿势让他的面容离她很近。
他有一张英俊的脸,深邃的眉眼,挺直的鼻,甚至嘴唇的形状都很优美。他擡起了手,先碰到了她的头发,而后指尖沿着她的发丝移动,轻轻地抚住了黎可的颊侧。
黎可不由得仰起脸。
她的脸很凉,而他掌心的温度很暖。
“黎可。”
贺循睁着漆黑沉静的眼睛,明亮动人的眸倒影着她的容颜,他轻轻低头,极轻微的距离,用弧度精致的鼻尖寻找、或者说触碰——最后找到了她。
她的鼻尖小巧微凉,被他轻轻地蹭了下,两个人鼻尖相抵,极轻微地摩挲着,一点温热和一点微凉,厮磨比蚂蚁爬过更轻微的痒,像一片雪花撞击了另一片雪花,一滴水遇见另一滴水。
彼此的呼吸在鼻息间交缠,而黎可只是直直地看着他。
极近的角度,也许只是两滴水的距离,只需要嘴唇轻轻抿起,而他的话语像情人间呢喃,更像是亲吻的传递——
“抱歉……可能有点冒犯。”
随着话语的落下,温热的薄唇触及她柔软的唇珠,像雪花终于落下。
若即若离的接触。
他的唇虚虚实实地贴在她的唇上。
不过是晃神的瞬间,贺循的鼻尖又轻轻摩挲了下,收回了这个若有若无的吻。
黎可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她的眼睛像两泓晃荡的清泉,只是看着他,也只能看着他。
他的手还抚在她脸颊,温热沾染了她,他漆黑的眼睛仍然望着她,虚假又真实地注视着。
“你觉得这样就够了吗?”黎可问,“你想让她看见吗?”
贺循的睫毛晃了晃。
她伸手拽着他的大衣,用力往下一拉。
雪花被狂风吹卷,再度席卷落下。
雪花撞在心尖,两人的鼻尖相撞,嘴唇猛然挨触,完完整整的唇瓣,温热和冰冷、柔软和更柔软,紧紧贴合得几乎让人生颤。
吻彻底落下,黎可心头瞬间纷乱,不知道有什么从心里涌上来,她唇瓣微启,贺循已经触到樱唇的柔软湿凉、甘甜滑腻。
身体比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反应,贺循指尖施力,是更收拢的姿势,把她颊腮和下巴的弧线刻进掌心,用力地含住了她的唇瓣,迫不及待又下意识地吮吸她唇间那点湿润和柔软。
那是本能的冲动,就像那晚她喝醉的那些挑逗字词,他想找任何东西堵住她的唇,心却让他的嘴唇口干舌燥,就像他把她紧紧摁在浴室,想把那些起伏的曲线完全摁进身体,他也只能把唇颤抖着贴在她头发。
他需要、极度需要这点湿润柔软,用来抵抗他刚才喋喋不休的话语和干燥的唇、饥饿的肚腹和看不见的眼睛,他需要甚至渴望所有的慰藉,想要人来填满他的空白。
黎可重重咬了下他的唇瓣,主动回吻,用同样的力道回应他。
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都急促、滚烫,压抑——可又觉得此刻无比平静,平静得似乎本该如此。
吻在持续,好像年少的雪簌簌落下。
寂静无声的亲吻中,只有唇瓣间的声息清晰可吻,他一下下地亲吻她,呼吸间俱是清新好闻的男人气息,黎可手指蜷起,忍不住揪紧他的衣服,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睫毛颤抖地看着他,这张英俊熟悉的面孔。
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安静又专注地吻着她。
黎可把脸一偏,急促结束了这个吻,猝不及防的中断,贺循的唇追过来,却又突然停住,停住自己的呼吸。
她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
黎可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跟何胜说:一个瞎子而已,有什么不好糊弄的。
最后糊弄着,她要把自己糊弄进去了。
“好了。”
她哑声说,呼吸不稳。
贺循胸膛的起伏缓缓平息,他紧紧抿住湿润薄唇,而后喉结重重滚了下。
他的声线也是沙哑:“好。”——
作者有话说:捉虫,精修了下细节
这个初吻我觉得合适的,两个人都没有太重的心理负担,感情还需要一把火,让他们回到潞白再烧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