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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迎春 正文 第26章 瑞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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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瑞丽相遇就是奇迹

    第二天一早,奚粤跟随小玉和罗瑶去赶集。

    赶集,罗瑶说,应该叫赶街(gai)。

    “没有一个云南人不爱赶街。”按照罗瑶的说法是,“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街子天的快乐你想不到。”

    她说她小时候经常和阿婆们,也就是温姨的妈妈和亲戚们一起赶街,大人们买东西,小孩子看热闹。最主要是嘴馋,街子天上好吃的多,每次都讨着闹着吃得肚皮浑圆才走。

    不过那毕竟是小时候了,小孩子的愿望好像总容易满足,现在就是给让罗瑶去卯足了劲儿吃吃吃买买买,她也快乐不起来。

    “烦啊”罗瑶长长叹息,她还在为X先生的事心烦意乱。

    昨晚她终究是没有给X先生回消息,也没有接电话,把人家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的是她,现在装死的也是她,深夜的时候X先生给她发来很长很长的消息,说了下自己的现状,以后的规划,没有隐瞒他和温姨见面的事,但具体和温姨怎么聊的,他没有提。

    罗瑶说:“他就是这个样子,我说他是读书读傻了,什么事情都想一条一条罗列出来前因后果,然后推出一个解决方案,像写研究报告,和他在一起这些年,每次闹别扭都是这样。每次他道歉,我就问,你错哪啦!他就开始念经了,一啊二啊三啊我说他是逻辑敏感型人格,跟这样的人交往久了会经常觉得挺没意思的,怎么说呢,就是没人情味?”

    奚粤把那小作文翻到底,不是很认可罗瑶的说法,人和人不同,表达感情的方式千差万别,她觉得X先生最后那段话说得就很动人,他说:“我自懂事开始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被命运眷顾的人。”

    “古人说,成大事先要饿其体肤,劳其筋骨,我其实并不认同,这只是一个人对公平的内在渴望,逢劫遭难时的自我排解,以撑起继续行走世间的底气,用这话砥砺自己,很容易变得极端,但像我一样油盐不进,时间久了,又难免自苦。”

    “很多年里,我都没有找到和自己好好相处的方法。是和你在一起以后,我的想法有了改变,我尝试将人生看作一个整体的、动态的过程,它是流动的,是有起伏的,具有周期性和随机性,而和你共度的时光无疑是高波段,原来我并没有被遗弃,寒窗苦读,有所回报,我们早早相识,而后相爱,这些种种,本就是命运对我的眷顾。行至今天,我总是心怀感激的。”

    “关于我们的事,请你一定一定不要怨恨你妈妈。事出有因,外婆身体不好,早有预兆,是我没有照顾好,我的责任,怨不了别人,也请你不要纠结,一场母女缘分不易,应该珍惜。”

    “我当下确实还没有成家立业的能力,阿姨对我提出的种种我全然同意,并无反驳,因为这也是我对自己的要求。我们都将你放在首位,希望给你安稳富足的生活,这是我们的共识。请你不要因此对我失望,顺利的话,几年时间,我会铺垫起我们共同生活的物质基础。这是我对自己的承诺。”

    “我们相识至今,相爱至今,我觉得这还远远不够,请相信我,我们会相伴一生。”

    奚粤把手机还给罗瑶,以眼神询问她:这叫没人情味儿?

    X先生不仅逻辑通,语言组织也是一流,言语之间能瞧出人的性格,踏实而坚定,莫名让人安心。

    上面还有长长的内容,出于礼貌奚粤没敢细看,罗瑶苦笑着说,在他们不联系的这大半年,原来X先生每个月都会回来一次,他早就知道了她工作的地方,不打扰,来回几千公里,就远远看看,然后就走。

    在他看来,他们没有分手,只是在闹别扭,就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只不过这次情况稍微复杂,他需要在尊重她的意见和忠于内心之间,找一个平衡。

    X先生还给罗瑶发来一张简笔画,是他在回程飞机上闲来无事画的,那时罗瑶决心改头换面调整心态,刚染了一缕绿色的头发,他落在纸上,画了一只蹦蹦跳跳的翠鸟,抖落着澄澈灿烂的羽毛,落在一棵树的树梢。

    罗瑶一眼就看出,那是一棵核桃树。

    “我还没回他呢,不知道怎么回。”罗瑶说。

    其实也不急了。

    当彼此心意交代清楚,心里有了数,好像很多事情就都没必要着急了

    今天来赶街主要是为了采购婚礼要用的东西,小玉和几个亲戚家的阿姨们一起。

    这里的街子天是五天一次,占地是一个巨大的农贸市场,摊位和人潮交错,一眼望不到头。

    因为早上没吃饭,一行人先去小吃摊位,一人点了一份米干,吃饱好干活。

    米干和米线做法类似,也用骨汤打底,加盖帽,芫荽和薄荷,但比米线更韧更糯。奚粤仔仔细细把薄荷叶挑出来,一根都不留,期间过于沉默,还连打呵欠,让罗瑶觉出异常,她用拿筷子的胳膊肘撞一撞奚粤,问:“你昨晚没睡好吗?脸色真不好。”

    奚粤说你还关心我呢,还是先看看你自己吧。但心里却在点头。

    是的,她确实没睡好,昨晚一直在琢磨事儿,凌晨才有睡意。

    罗瑶就更不用说了。

    她被X先生的小作文搞得失眠一整夜。

    两个为情所困的女人。

    罗瑶问奚粤:“住在隔壁的那个人,真的不是你男朋友?”

    奚粤说,不是,而且以后也不会是。

    要是说得再绝对一些,要是她再坚决一些表明立场,以迟肖的体面周全和高情商,他大概率都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

    她完全不怀疑这点,昨晚她说完那些话后,那通单方面沉默的电话里,迟肖的反应是多么痛快而干脆。

    她应该释然才对。

    X先生和Y小姐是即便大半年不联系也不会断掉的感情,漫长时间将他们走过的人生都缝合在一起,想要撕扯开是很难很难的,是真的要伤筋动骨伤及血肉的。

    她和迟肖的情况则不同。

    趁一切都还没开始,轻轻放下轻轻揭过,反倒彼此更轻松,她求仁得仁,现在又惆怅个什么劲儿呢?

    奚粤端起碗,喝一口汤,然后顶着大黑眼圈,对着面巾纸上挑出来的薄荷叶发呆。

    摊子上,老板在剁炸好的排骨和猪皮,笃笃笃的一声声,勾着她想起迟肖那一通关于雕刻翡翠总要落下第一刀的理论。

    是,她不敢落那一刀,觉得没必要,所以老天要罚她懦弱不勇敢,一刀劈在了她心尖上,疼去吧你!

    奚粤想着想着,忽然把自己逗笑了,捏着筷子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罗瑶问怎么了?奚粤摆摆手,说没事,我笑我自己一把年纪自制力还这么差,任由自己陷入感情漩涡。

    罗瑶也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相比她们的低气压,小玉的状态就比较好,婚礼在即,新娘子的首要任务就是吃好睡好,保持好心情。

    她和几个阿姨正讨论,一会儿先去买肉和鱼,婚礼预计有一百多桌,这些食材都要提前订,除此之外还有蔬菜、腌菜、餐具、鲜花、水果以及最重要的,婚礼上的礼服。

    奚粤第一次赶街,见什么都稀奇,都想留步驻足,担心因为她耽误进度,就提议分开走。

    她自己去逛,顺便从阿姨们手里接个任务,由她负责买调料。

    单子列好了,照着上称就行了,非常简单,调料都很轻,一个人也拎得动。

    农贸市场分区规划明确,买干菜干果和副食调料在其中一个小区域,奚粤慢悠悠地边走边逛,一路上见到稀奇古怪的东西很多,总是几步就能刷新她认知。

    只小吃这一条街,她就差点没能走出去。

    和饮食习惯有关,这里的街子天,卖油炸的摊位特别多,奚粤见识到了各种各样的炸物,种类是那样丰富,大概是云南版本天妇罗。

    椰丝饼,木瓜饼,各种粑粑,洋芋,薯类,还有菇类和野菜,通通被裹上一层薄薄的面糊,摊在锅里。

    出锅时用芭蕉叶垫着,搭配酸角汁和芫荽大蒜做的蘸水,看上去很有原生态的艺术感。

    奚粤刚吃饱,这会儿实在是吃不下,只能贪婪地闻一闻空气里飘着的香气。

    是那种油香油香的,朴实无华的嗅觉基调。

    她还看见了一种从来没见过的野菜,上前去问了一下,叫马蹄菜,也叫积雪草,同样的做法,裹上面糊后放进油锅,那细密的叶子一下子就铺展开来,在油锅里冒起清亮蓬松的泡泡,都不用品尝,只听那声音就足以让人心情愉悦。

    一个小孩子听从妈妈指示,买了一份,还给自己要了个玉米粑,淋糖吃。

    结果玉米粑到手,他一边咬着一边往前跑,根本听不见老板在后面喊他,哎!还有一样呢!你吃了就不管你妈妈啦?

    周围人都笑起来。

    奚粤和孩子的前进方向一致,眼看着孩子穿梭在摩肩接踵的大人之间,顺着缝隙就一溜烟儿没影了。

    她追不上,没办法,只能期盼这孩子一会儿不要挨揍。

    从小吃摊这一条街走出去,还要穿过卖蔬菜的区域。

    想什么来什么,奚粤刚在感叹自己实在知识浅薄,认不得许多菜,现在她挤过人潮,众多蔬菜摊位如同幕布拉开,平铺在她眼前,她根本不知道该迈哪条腿,一整个刘姥姥进大观园的状态。

    云南的蔬菜,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太奇怪了,真的太奇怪了。

    她无法接受那一颗颗多巴胺配色的长得像圣女果一样的东西,其实是辣椒。

    身为北方人她也不知道相貌平平的豆橛子还有这种四个角角的霸气形态,名叫四棱豆,这两个品种对比之强烈,堪称托马斯小火车爆改高达。

    绿叶菜就更不用说了,光是芫荽就分好多种,老芫荽,老缅芫荽要不是她多问了一句,大概永远都想不到,那看上去跟菜心是近亲的叫板蓝根,它不是药,是可以清炒的一盘菜。

    云南还有吃花的习惯,南瓜花,棠梨花,白藤花大多数的做法也都是清炒,或者凉拌。

    奚粤几乎每个摊位都要蹲下来,见到没见过的就想问问,一开始还有点尴尬,不敢张嘴,想着实在不行就挨样买一点,当学费了,后来发现摊主都很耐心,而且问的人也不止她自己,各种花,各种菜,实在太多了,就连本地人也不敢保证每样都认识,问问名字,问问做法,再放到鼻子尖闻一闻,简直太正常不过了。

    奚粤有样学样,也每样都闻,闻到后来,感觉鼻子都不是自己的了,鼻腔里全是青涩冰凉微苦,还透着一点泥土气。

    她感觉自己也快要变身了,变成一株蹲在地上的棕包——就是棕树还没成长完全的叶子,一般藏于树顶,看着像冬笋,一层层的,吃法也类似,爆炒即可。

    奚粤看来看去,觉得她和这个棕包气质最相似,在一众个性各异的蔬菜花朵里,她最不起眼。

    但是好吃啊!好吃就行!老板说这个炒着好吃!

    她给棕包拍个照,这样安慰自己,心里还美滋滋的。

    当周围气味越来越浓烈,奇异香气在新鲜蔬菜上笼罩着,奚粤就猜到,卖副食调料的区域到了。

    果然,奚粤在一家最大的调料档口门前站着,往里望望,再回头望望,对比一下,觉得刚刚路过的卖菜摊儿像是野外葱郁茂密的森林,那卖调料的,就是森林深处的魔法屋,门口用大大小小竹篓装着、摆得错落又有序的各色调料,是女巫的坩埚和药水碗。

    这药水可能有致幻作用,尝一口就爱上,尝两口就忘不掉。

    时间一长,你就离不开云南。

    调料档口里面灯光不足,隐约有客人在和老板交谈,奚粤一边从口袋里翻出小玉交给她的纸条,一边猜想,里面不会真的有女巫出现吧!

    小玉的纸条上,什么调料,买多少,都一条一条写清楚了。还有一些更特别的,比如中药材,莲子,皂角米,怀山等等也都能在这家店买齐。

    奚粤举起纸条,挨样对,余光瞥见有人从店里走出来,以为是老板,刚要开口询问,却正对上迟肖的一张脸。

    俩人都愣住了。

    大概是因为逛市场,容易弄脏衣服,迟肖今天穿着宽松的黑T,站在阳光下,更显得露出的皮肤冷白。

    这一刻,纷杂刺激的香料气在他身边拢成一个环绕的圈,如有实质,奚粤轻轻呼吸,细细感受里面包含的每一个元素,并试图安抚它们,告诉它们,别再吵了,也别再闹腾了,我看到了,我注意到你了,可以了。

    真的有巫师,男巫师,还是会蛊人魂魄扰人心神的那种。

    奚粤想。

    她的下巴还没合上,她和迟肖有过好多回四目相对的时刻,她鲜少能赢,这次还是一样。

    她想,迟肖就是这么一个人,他投入快,抽身也快,因为看得浅,看得广,他的世界非常精彩又宽敞。不像她,盯着一个地方,如果牵动她心,她就恨不能把眼珠子都贴上去,再想拔出来,就要费些力气

    迟肖率先由愕然恢复正常,朝她微微一笑:“太巧了点。”

    然后不待奚粤说话,他又补充:“我是来买东西的,我不知道你今天也来这。”

    就像是怕她误会,必要的解释。

    说话间,迟肖身后,从店里又走出两个人,一个是老板,问奚粤要买些什么,还有一个,迟肖介绍,是春在云南后厨的一位师傅。

    确实是巧的很,店里几乎所有调料都是在这家店买,已经很多年,和老板非常熟悉了。

    今天恰好要采购,迟肖就跟着一起来了,没想到会碰见奚粤。

    “我真不知道你行程。”似乎担心她不信,迟肖又来了这么一句。

    奚粤有点心烦,他这杯弓蛇影,就好像她多么小心眼儿似的。

    “嗯,巧,我来替朋友买东西。”

    “需要帮忙么?”

    好人迟肖永远这样,对朋友非常热情又仗义。为什么他的声音在夜晚和在白天不一样呢?好像面对面和从听筒里传出的也不同。

    奚粤感觉到细微的差别,却不知原因。

    没什么需要帮忙的。

    奚粤这样想着,老板已经在帮她挑东西了,一边撑开小塑料口袋一边问她,草果要五十一斤还是八十一斤的?红花椒是要昭通的还是汉源的?

    奚粤傻眼了。

    这么详细吗?那张纸条上没写。

    她打算给罗瑶打个电话。

    迟肖俯身,手指撚了两颗红花椒,撚碎了,似乎在看晾晒的程度。他问奚粤:“买这么多,是要干什么?”

    “婚宴。”奚粤如实说。

    另一边,罗瑶接起电话,和小玉商讨一番的结果却是,随便。

    哪一种都行!只要买对了能做菜就行!

    那边吵闹,说话声音很大,迟肖听见了,所以笑了一声。

    “我帮你挑吧,单子给我。”

    奚粤不怀疑迟肖的能力,术业有专攻,人家就是做这行的。她只是有点难为情,关于昨晚刚经历过一场“摊牌”,还没有等她消化完全,今天就又偶遇了,还要接受他的帮助。

    有点尴尬。

    而迟肖好像一眼就能知道她所想。

    “顺手的事儿。”他说。

    他先让跟他一起的后厨师傅把刚买的东西放到车上去。

    他们今天开了店里的面包车,真没少买,车上满满当当。

    小玉要的弥勒老冰糖店里没有了,要去仓库拿,老板让奚粤等一下,他很快回来。

    奚粤干脆就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等。

    迟肖也拖了个凳子,坐在她身边。

    此时快到中午,阳光灿灿烈烈洒下来,在地上投下均匀厚实的光晕。

    来往赶街的行人仍旧很多,人声鼎沸。

    沉默的只有他们之间,这一块方寸。

    奚粤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她心里燥得很。

    当觉得气氛不舒服,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尽快打破它,所以她主动开口,想随便说点什么,可迟肖显然和她相同心思,他也开口,两句话就撞在一块儿了。

    “这味道很熟悉。”奚粤说。

    “昨晚没睡好?”迟肖说。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双双敛目,迟肖低头笑了下,似是无奈,然后抬头,望向远处。

    奚粤抿唇,深呼吸,继续自己的话题,她说,觉得调料店里的味道很熟悉,以前闻到过类似的味道,令她印象深刻,是她在从昆明去往腾冲的飞机上,隔壁座位的一个大爷身上就是这种味道,她当时还以为是某种膏药或是草药,现在找到源头了,是调料。

    各种各样的香料和调料,糅杂在一起,莫名地和谐,不知不觉中已经分不出你我。

    奚粤猜,那大爷或许也是个调料商人?每天和这些复杂的气味打交道?

    “有可能啊,云南产这些,调料香料都出名,”迟肖说着说着开始偏离轨道,“还不止,云南特产太多,没听过一个说法吗?云南大概是全中国民间歌手、诗人、艺术家、音乐家最多的省份(注),行行业业英雄辈出,不稀奇。”

    奚粤被这奇怪的说法戳到,也跟着笑:“哦,那我再加几个,可能也是巫师啊,塔罗师啊,调酒师啊,等等最多的省份。还有唱歌的跳舞的讲脱口秀的”

    管你是干什么的,多大年龄,有何过往,只要逮到机会,大家一准都想往云南跑,也真是神奇。

    奚粤顺着话题和迟肖讲起,刚刚她在集市上见到的那些奇奇怪怪陌生的蔬菜。

    迟肖听她讲话,看着她,视线落在她眼下一圈黑,再次提起:“熬夜了?”

    奚粤闭上了嘴。

    她觉得迟肖有点明知故问的嫌疑,但又不好发作,特别是当她注意到,迟肖的面色也并不算好,他也有明显的疲惫,眯起眼睛盯着一处发呆,像是灵魂出窍了一样。

    昨晚那一番推拉,他们都用了些力气。

    “对不起啊。”

    迟肖看她:“干嘛突然道歉?”

    奚粤摆摆手。她不想解释,有些事情真不用说得太明白,也是给涉事双方彼此都留点余地。

    “别这样,”迟肖目光落向别处,态度闲散自然,“你没对不起任何人,我昨天睡不着还在想,有些东西可能是我判断错了,是我冒犯你,要道歉也是我道歉。”

    奚粤的心晃了一下,转头看向迟肖侧脸。

    她很想说,你没有判断错,也没有感觉错。只是有些事,我们即便有相同的感受,也未必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人不就是这样吗?各有不同,而不断求同的过程,会筛选出合适彼此,陪伴向前的人。

    谁都没有错,就是不太适合一起走而已

    老板回来了。

    按照奚粤的单子,每一样的装好了,足足两个大黑塑料口袋,让奚粤查查。

    奚粤其实也不懂,随手捞了一叠干燥的紫苏叶,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迟肖替她检查了下。

    “去哪里,我帮你拎过去吧。”

    奚粤一直在出神,心里空落落的,没有拒绝。

    和罗瑶小玉汇合的路上,路过卖鲜花的摊位。云南鲜花便宜又新鲜是出了名的,奚粤原本还想呢,来到云南后每天都送自己一束花,送个痛快,可前些日子竟没一天想起来。

    她花十块钱,给自己买了一束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蝴蝶兰。

    很多人来买花是为了回家供佛,他们多数买的都是莲花,百合或栀子,干净明朗的颜色。

    “我请你喝东西吧。”

    奚粤不好意思拿迟肖当苦力,看到旁边有卖泡鲁达的小摊子,就想请客。

    泡鲁达是缅甸的甜品,是椰奶加炼乳,再加上西米、椰丝和面包干,一般还会在上面撒上五颜六色的糖针,看着漂亮。

    集市上的小摊就没那么讲究了,是用透明塑料袋系好了,一袋一袋的,用吸管扎进去,像喝奶茶一样。

    迟肖拒绝,他不太爱喝,太甜了。

    奚粤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主要是她想不到还能怎么谢谢他了。

    “我说你至不至于?”迟肖看透奚粤的小心思,所以骂她,“你也就这点出息,又不是帮你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你非要算得这么清楚么?”

    怕她没理解对,他再次解释:“我不是说你我之间,我是说朋友之间。那个词儿叫什么来着哦,配得感,你配得感高点行不行?从我认识你那天你就这个样,战战兢兢的,客气得都假了,互相帮帮忙什么的不是很正常么?你很好,你值得别人对你好”

    “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吗?”奚粤脱口而出。

    “啊?”

    奚粤定了定神,手里拎着那两袋泡鲁达,直直看着迟肖的眼睛,她从迟肖的话中捕捉到她认为最关键的部分:“我们以后还会是朋友吗?像你说的,互相帮忙,常联系的朋友,我希望等我回去以后我会记得,我在云南认识了这样一群人,他们都是好人”

    迟肖简直要被气笑了,好人卡重出江湖,又来了。

    “是啊,我是好人,也是你的朋友,”他把两个袋子腾到一只手上,然后空闲的那只手抬起,本想按下奚粤的额头,但手掌悬停于她脑瓜上,没有落下去。

    就那么隔空拍了拍。

    “你的朋友,好人迟肖告诉你,别有任何心理负担,放轻松。”

    放轻松。

    放轻松奚粤。

    奚粤在心里默念。

    她把其中一个泡鲁达扎上吸管,递给迟肖,另一个留给自己。

    冰凉甜腻的口感充斥口腔,也压制住一些复杂心情。

    并非消解,是兜头全部压下去。

    奚粤也不知道它们下一次起浮是会在什么时候。

    “你的其他朋友们呢?”迟肖问。

    奚粤指了指前面。

    前面几排室内的档口,都是卖服装的。

    确切地说,是卖布料的,这里的习惯是选好布料去做衣服。

    傣族服饰的布料,多彩显眼,有各种各样靓丽明媚的绣花和纹样,许多纹样是有含义的,比如双鸟,龙图腾,貔貅,还有各种植物花卉和建筑。

    小玉和罗瑶早已经到了,正在挑。

    罗瑶一眼看到了跟在奚粤后面帮忙拎包的迟肖,以眼神询问奚粤,什么情况,怎么追到这里来了?

    奚粤朝她笑笑,摇头不说话。

    这时档口里洋溢出一阵哄笑,是小玉的阿姨讲了个什么笑话,周围阿姨阿婆都笑起来,齐齐看向小玉,小玉害羞不敢抬头,干脆一个闪身躲到了奚粤身后,埋着头。

    一个阿姨把小玉拽了回去。

    新娘今天不仅要试衣服,还要试妆,傣族新娘子结婚还有符合习俗的发型,今天也一并试了。

    至于奚粤和罗瑶,则在挑适合当伴娘的布料,小玉的意思是,她来按照傣装样式给伴娘团订做裙子,但布料由大家自己挑,特别是奚粤这样远道而来的朋友,有这样一条裙子,也可留作纪念。

    罗瑶选了一体桃粉色的宝相图案的布料,奚粤选的是清清淡淡的天青色,流水纹,阳光之下,随着步伐会显现出安静而灵动的光泽。

    店里的老板兼裁缝是个老爷爷,大伙叫他刀爷爷。

    刀爷爷在市场很出名,一是因为手艺好,二是因为话多健谈,甚至在外人看来有点疯疯癫癫的,一言不合就唱歌跳舞,给人量着尺寸呢,就会一嗓子忽然亮出来,把客人吓一跳。

    这样快乐轻松的性格,算是把云南人的乐观精神贯彻到底。

    罗瑶悄悄和奚粤说,其实这店以前是夫妻俩开,后来刀爷爷老伴儿去世了,就变成一个人。按理说婚事前前后后都该讲究些,就比如找裁缝做衣服,应该找儿女双全家庭美满的人,图个吉利,但很多人不信这个,大家更愿意来刀爷爷这里,行至人生终点是无可避免的事,在彼此相伴的时候珍视彼此,幸福快乐,一生一世一双人,本身就是一种美好的愿望了。

    这样想来,刀爷爷是个有福气的老头子。

    迟肖站在门口等,帮忙看东西。

    奚粤有点口渴,她走过去,从迟肖手里拿过泡鲁达,喝了一口,都咽下去了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她的。

    她的刚刚就已经喝完扔了,这是迟肖的。

    顿时身上冒汗。

    好在迟肖一直在看手机,好像未曾在意

    傣装裙子并不算复杂,刀爷爷手快,三两下就能上身。

    奚粤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穿裙子是什么时候了。

    不是不喜欢,而是平时通勤实在没时间打理。

    傣族的筒裙,款式简单,直上直下,不怕褶皱,不怕提起或放下,大面积留白主要突出面料的美观。

    奚粤换上一件小圆襟侧盘扣上衣来搭配,削肩袖露出小巧肩膀和两节匀称手臂,脚下穿一双编织凉拖,每迈一步,裙摆上的水纹就会跟着一荡,天青水碧,好像清澈晨光照在水面上,映出一片粼粼波光。

    罗瑶哇了一声,吸引了周围所有人视线。

    奚粤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也不好意思起来,有点手足无措。幸好罗瑶也换上陪她,随后便是两个人的互夸环节。

    小玉的新娘装这会儿也改好了,新娘子的裙子更加重工,是靓丽的水红,带有夺目的金线刺绣,小玉要拿回自己的手机,一个阿姨不让,奚粤和罗瑶后来才知道,是小玉迫不及待想和未婚夫视频,让对方看看她,看看她美不美,漂不漂亮。

    几个阿姨一边笑一边拦她,哪有婚礼前几天这么急切要给新郎展示嫁衣的?

    小玉才不管。

    她揪起自己的裙子,灵巧地左躲右躲,几个阿姨前追后堵,档口里,大家笑着闹着,使午后的闷热空气都流动起来。

    微小却又珍贵的幸福,所有人都被这氛围感染,

    奚粤在旁边给小玉打掩护,俨然是老鹰捉小鸡的场景。

    她的余光瞥见,罗瑶悄悄退出去了。

    在她的视角里,罗瑶躲去了市场僻静处,轻轻把手机贴在了耳边。

    那可真是漫长的一通电话。

    结束后,罗瑶回来,眼睛红了。

    奚粤没有说话,没有问这通电话的内容,装作没看见,只是轻轻走过去,挽住罗瑶的胳膊,把自己刚买的那束蝴蝶兰送给她。

    她们一起看向穿着漂亮嫁衣,满脸尽是笑意的小玉。

    那通视频终究还是打了出去,小玉对着屏幕说话,带着撒娇的语气。

    她们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小玉。

    平时那个腼腆内敛的姑娘在爱人面前,是那样张扬又热烈,甚至大胆任性。

    “真好。”罗瑶说。

    是呀,真好。

    奚粤想起月亮与野草莓之地收到的某一条评论,有人说,希望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她从没有哪一刻,如此期盼这句话成真。

    相遇不易,相知不易,相守更难。

    如有真情在前,世间事都能尽数敛去尖锐锋芒,变得不那么狰狞。

    它是内生的铠甲,也是平凡中的神迹。

    奚粤望着小玉的嫁衣久久出神,一颗心就这样软塌下来。等到漫游的思绪回笼,她忽然记起,这还有个人呢!

    迟肖呢?

    她提起裙摆,向远处张望。

    幸好,只一眼,就找到了。

    迟肖一直站在门口,没离开过。

    他的视线始终平静地、长久地落在她身上,以至于她一回头,就掉进他的目光里。

    水波动了,水面上的碎光摇曳得厉害。

    有风在旋转。

    那眼神是专注的,足以穿过嘈杂人声,超越纷至沓来的人与物,准确而稳定,奋不顾身投射给彼此。

    几番,又几轮

    相遇本身就是奇迹。

    奚粤站在原地,在迟肖的注视下,再也无法走动一步。

    她的裙摆顺垂下来,心上的褶皱却难以平整。

    她想,从今往后,不论她和迟肖未来还不会有交集,她这一生,都忘不掉这一刻了——

    作者有话说:注:云南大概是全中国民间歌手、诗人、艺术家、音乐家最多的省份。小改,出自聂荣庆《菌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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