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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迎春 正文 第50章 丽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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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丽江真正的我,所有的我

    智米和茶茶是熬夜动物。

    因为取景拍照什么时间段都有,很难保持生物钟稳定。

    国庆假期攒了一堆单子,不知道这个月内能不能修完。提前和客人说好了,他们只有两个人,比不上工作室那么快的速度,客人也都表示理解,好饭不怕晚嘛。

    智米手机放在桌上充电,响了一声,茶茶拿起来看,发现是迟肖,问智米,兄弟,睡了没。

    这大半夜的。

    智米平时少言寡语,其实和玛尼客栈的众人不常说话,所以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对茶茶说:“估计是找你。”

    茶茶也纳闷,回了个在,打算去看看怎么回事,刚一打开门,迟肖已经站在门口,打算敲门的手还没抬起来。

    他刚从客栈露台上下来,看上去有些疲惫,自己的房间开着门,却出现在智米和茶茶门外。

    “没睡呢?”迟肖脸上是欲言又止,写满尴尬,厚脸皮的人鲜少露出这样的表情,挺稀奇的,“不好意思啊,是这样,我有个事儿想问问你。”

    这个夜晚,奚粤同样辗转难眠。

    将游记发出之后,她频繁刷新着评论区,看着评论的小红点积攒一波,被她消掉,然后再攒一波,再次消掉。

    不迎春的评论她看到了,但是没回,打开私信框,对着那月亮的照片发了一会儿呆。

    她确认自己是感冒了,嗓子疼,嘴巴里面也有点疼,但她不认同迟肖说的不舒服就要吃药,她更信任自己的人生经验,感冒而已,趁着不严重多喝热水多睡觉,就能把病毒给怼回去。

    她放下手机起身,用她的便携小热水壶煲了一壶热水,猛灌几大口,然后回到被窝里,把被子蒙过头顶。

    睡不着。

    勉强入眠了,后半夜也是迷迷糊糊,神识像是飘在空中。

    她宁可承认是下午睡多了,也不肯承认是一旁的手机里有东西牵着她,让她心里怎么都安定不下来。

    直到凌晨四点,辗转中眯着眼睛伸手去捞手机,看到了不迎春的新消息,一句晚安。

    奚粤心里有东西落下来,可也有另外的东西陡然腾起了,就像跷跷板一样。

    她的委屈一下子爆发了,那些糟糕的情绪在黑暗里,在这一句看上去若无其事的“晚安”里,被点燃了,手机屏幕的亮光幻化成绵密的痛感,在她胸口堵着,最后借由一段连续的咳嗽,发泄了出来。

    本来已经决定不再生迟肖的气了。

    可她现在反悔了。

    奚粤坐了起来,找到迟肖的微信,噼里啪啦打了一堆骂人的话,毫无章法没头没尾的。

    她本就是个不会吵架的人,也不是个愿意吵架的人,所以在打完那些字后,深深呼吸,又一个一个字删掉了。

    她重新躺了回去。

    打开了手机里收藏的丽江旅游攻略视频,挨个看过去,将注意力转移。

    丽江古城,束河,白沙,玉龙雪山,往北走,和四川交界处有泸沽湖,或者往迪庆方向,有虎跳峡丽江的旅游资源也是毫不逊色,如果你愿意,可以在这里住上大半个月。

    奚粤懒得下床去拿耳机,直接公放着声音,听着听着,又睡着了。

    这次的浅眠梦境里没有了迟肖。

    她在雪山尖尖上飞-

    奚粤也不知道自己飞到哪了。

    她是被敲门声吵醒的,醒来时嗓子很干,张张嘴没能出得了声,床脚对面的小窗户已经有天光,阳光泄进了窗帘缝。

    手机连着充电线,滚烫滚烫的,视频还在播,奚粤第一反应是,坏了,估计是隔音太差吵到人了,急忙穿了件外套去开门,果然,门外站着个陌生女孩。

    “啊,你还没醒吗?”女孩说,“我住你隔壁,我听到你房间里有声音,以为你醒了。”

    果然天亮了,甚至太阳已经升起来挺高了。

    奚粤站在门里,看着素未谋面的邻居,不夸张地说,她眼睛一亮,也是第一次对所谓美颜暴击有了实际认知。

    我的妈呀

    “你好漂亮”奚粤哑着嗓子,脑子还没完全醒过来,脱口便是这么一句,说完就想拧自己。

    女孩一笑,就更好看了,清澈晨光照在她脸上,没化妆,但皮肤特别好,眼睛大,鼻尖小不可否认,这是奚粤在现实生活里见到过的颜值最高的人,而且说话也温温柔柔的。

    “你也是呀,你也好漂亮。”女孩说。

    奚粤心知肚明这是恭维,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眼角的眼屎,但,大美女的恭维,谁不喜欢呢?听着都高兴。

    女孩笑:“真的,你很美,而且你好可爱。”

    奚粤赶紧挺了挺腰,抬手揉眼睛,还搓了搓脸,捋了两下头发。

    “抱歉打扰你睡觉了,我是想问下,洗衣机里的衣服是不是你的?”女孩指了指洗衣房的方向。

    “啊”

    奚粤回神。

    还真是,她昨天下午洗完衣服忘记拿出来晾了。

    这一夜过去,皱皱巴巴,只能再洗一遍。

    女孩抱着自己的衣服筐跟在奚粤后面,说没关系:“不急,我再等等,你先洗吧。”

    奚粤说不用不用,你先吧。

    俩人为了洗衣机的使用权谦让了起来。

    奚粤蹲下取衣服时,余光频频看向身旁的人。

    她有点不好意思,在想,原来同性面对同性也会害羞啊

    实在是因为女孩太过夺目了,她很想盯着人家瞧,但又怕人家以为她是个变态。

    是后来,聊起天,奚粤才知道,女孩是个演员,虽然是个小小小演员,但正儿八经科班出身,难怪漂亮成这样,好像跟其他人不在同一个图层。

    “你是一个人来玩吗?”汤意璇问奚粤,“我刚刚发现二楼只有我们两个。”

    奚粤说是的,老板夫妻俩人特别好,订房评价上说,如果是女孩子自己出行,有空房的情况下,老板会先安排到二楼,安静,也更安全。

    “可这老板也太随性了。”

    汤意璇说她刚刚去前台,想问老板借洗衣液用,结果发现前台留了张条,老板说他们夫妻俩走亲戚去了,要晚上才回来,有事打电话,要入住就自己挑房间,自己取钥匙,退房也是一样,把钥匙扔前台,还可以自己挑选一个杯垫和冰箱贴,作为礼物带走。

    那杯垫和冰箱贴是手工做的,从上面的文字可以看出出自谁之手,老板写的是纳西族文字,老板娘写的是彜文,大概是因为语支相近,这两种少数民族字形看上去有些像,像是简笔画。

    奚粤说,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在云南已经见过太多随性的人,好像大家都是从云南的山野里长出来的似的,自由自在,善良,豁达,灵气十足。

    奚粤说,那是作为“人”的灵气,很多人的灵气都已经在日复一日的重复生活里被消磨殆尽了,比如她。

    “你说的真好。”汤意璇又笑,“但是,你很灵啊。”

    奚粤说谢谢夸奖。

    顺便捞起衣服筐里耷拉出来的衣服袖子。

    她看到那袖子上沾了红油,就提醒汤意璇,这放洗衣机里肯定洗不掉,你得先用洗洁精搓一搓

    “还有,你这吊带,”奚粤说,“贴身的,还是不要在这里洗了,毕竟是公用洗衣机,可能不干净。”

    “哦对对对,你说的对”汤意璇一把抓住那吊带内搭,往外一扽,结果衣服筐装太满,扑簌簌,衣服掉了一地,什么东西都有,甚至还有围巾,手套,帽子,化妆包

    她一手抱着筐,弯腰去捡,结果手机也从口袋里掉了地上,啪一声,听得奚粤直心疼。

    “啊呀。”

    等汤意璇终于把东西一一归拢好了,还没完,她倒吸凉气,看着自己的手。

    奚粤这才看到,汤意璇的小拇指出血了,用创可贴裹着,但显然已经不黏了,洇出一点血迹。

    汤意璇说是她昨天伸手进床底够东西,昨天不小心劈了指甲,指甲上黏着的水钻看着好看,但卡住的时候堪称凶器。

    创可贴单手也贴不牢,凑合事吧,反正一晚上过去,不碰就不疼了。

    奚粤陷入沉默,说,我那还有新的创可贴,等下我帮你处理吧。

    她帮汤意璇把衣服分分类,能洗的塞进洗衣机,其余的拎出来,并把自己的洗衣凝珠分了几颗给汤意璇,告诉她,手好了再碰水。

    她先回去拿东西,然后再去汤意璇的房间。

    但一进门,奚粤就陷入了更长时间的沉默。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房间就够乱的,但汤意璇的房间已经不能用乱来形容了。唯一的解释就是,汤意璇东西太多了,所以才会看上去到处都是,光是三十寸的行李箱她就有两个。

    奚粤甚至还看到墙上挂着长款羽绒服。

    “我这次出门要去的地方很多,有些地方很冷的。”汤意璇说。

    她确实是走得远,云南并非是她的第一站,她已经路过了青海,甘肃,甚至还去了西藏。在云南短暂停留后,她打算下一站去广西。

    奚粤低头帮汤意璇处理伤口,没有说话,其实心里在想,真是人不可貌相,汤意璇看上去挺没生活常识的,竟也能独自完成这么久这么远的旅行。

    真不知道她是怎么走完这一路的。

    汤意璇翘着手指,很听话地让奚粤给她涂碘伏,贴创可贴。

    “你怎么会有药箱呢?好迷你。”

    奚粤说出发前网上买的,这种旅行小药箱很实用。

    “链接发我,我也买一个。”汤意璇的另一只手帮奚粤挽了挽头发,“你好厉害呀不对,你好灵呀!你怎么什么都会呢?简直太棒了,太棒了。”

    汤意璇连用了两个太棒了,夸起人来用词非常夸张,但语气真诚。

    奚粤抿着唇,有点“虚不受补”,她其实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掌握的生活技能够贫瘠的,人也够笨的,幸而这一路上遇到的都是好人,大家都愿意帮她忙,替她解决大大小小的麻烦。忽然碰到个汤意璇,是技能点为零的,需要依靠她的。

    奚粤不喜欢依靠别人,因为那对别人来说是一种绑架。例如爸爸总是向她灌输,爸能力不济,帮不上你,而且家里还有你阿姨和你弟弟,别让爸难做。

    她也不喜欢被别人依靠,因为那样会绑架自己。她实在是太怕她妈那种“粤粤你不帮妈妈,妈妈就活不了了”的发言,让她的心都揪成一团。

    但。

    最近。

    她碰上的人,那些帮助与被帮助,依赖与被依赖的关系都很轻快,很纯粹,很公平,甚至,让人感到舒服,这是一种健康的交互。

    就比如此刻,她帮汤意璇处理指甲,汤意璇就睁大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亮晶晶的,笑眯眯地,盯着她看。

    “你们混那圈子的,都是这样吗?”

    汤意璇懵住:“哪样?”

    “人又美,情商又高,夸人夸得让人心花怒放。”奚粤说,“我快飘起来了,脚不沾地了。”

    汤意璇哈哈笑,然后小声说:“我很快就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了”

    她问奚粤:“你做什么工作的?不需要上班吗?”

    奚粤说:“我被裁员了,赋闲。”

    汤意璇害一声:“我到手的角色丢了,一个小小的女三号,我都没守住,我也赋闲。”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笑。

    后来,奚粤悄悄在网上查了查汤意璇的名字,竟还真的查到了,虽然信息比较少,但不是完全的名不见经传。

    汤意璇读表演的本科班级出人头地了好几个,有人拿汤意璇和同学们对比,说汤意璇长得出众,可惜签了不好的公司,资源太虐了,有人说,汤意璇戏路太窄了,只能本色出演笨蛋美人,绝对起不了大水花,还有一大部分信息是负面的八卦,似乎是汤意璇一年前被拍到一张聚会的照片,被人拎出来过度解读。

    那是一场可以被称为网暴的风波,奚粤随便点开一条评论,骂得都相当难听。

    网络是放大镜,所有情感都会经由网线膨胀,不论是怜悯还是诋毁,不论是善还是恶。

    在那之后,汤意璇就不工作了,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人猜得到,她竟拎上行李箱独自走遍了祖国西部,正在朝新的目的地进发

    汤意璇问起奚粤今天的行程。

    得知奚粤一会儿想去那个观景台,便要和奚粤一起去。

    可惜,丽江之眼,白天的丽江之眼,实在是平平无奇,目之所及,远处山坡之上都是层层叠叠青黑色的房舍瓦顶,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看着有些寡淡,让人不由得怀疑观景台设置在这里的意义。

    奚粤带了口罩,因为怕咳嗽传染给人,为了保暖,还把外套拉链拉紧竖起来,和素着一张脸扎了个大光明发型的汤意璇相比,她反倒像个神神秘秘的低调明星。

    她告诉汤意璇,昨晚查过的攻略上都说,这里白天景色一般,建议晚上看夜景。不如我们先去吃个午饭?逛一逛,天黑了再来?

    汤意璇完全没主意,就听奚粤安排,反正奚粤怎么安排她都乐意,开开心心跟着走。

    俩人决定先去古城里找家吃的。

    离开观景台的时候,奚粤下楼梯,忽然心里有异样,她猛地回头,目光投向观景台的石栏前站着的人群,但是一无所获。

    片刻后,只好收回视线-

    奚粤先检查了下微博。

    不迎春没有动静。

    再检查微信。

    迟肖也安安静静的。

    她在手机上搜索春在云南,发现春在云南丽江古城店距离她不到800米。

    汤意璇也是昨天才到丽江的,新鲜劲儿还没过,看什么都稀奇,左右环顾,眼睛都不够使了,抓着奚粤冲锋衣外套底摆的伸缩绳:“我们吃什么呀?”

    奚粤说,你想吃云南菜吗?

    汤意璇说好呀好呀,那就这家吧!

    说着就把奚粤拽进了大石桥旁边的一家餐厅。

    这家餐厅装修非常非常美,临水接花,不论室内还是室外布景都很考究,甚至还有人工造雾,餐厅就在这昭昭雾气里,如临仙境。

    然而,这却不是一家云南菜,而是一家西式简餐。

    奚粤以为汤意璇是饿得走不动了,干脆就近原则,谁知汤意璇落座后只要了一份水果。

    她不好意思地笑:“我有一点点厌食,以前他们总说我胖,我就减肥,后来减猛了,什么都吃不下去。”

    奚粤点点头,要了杯喝的,也阖上了菜单。

    汤意璇诧异看她。

    奚粤说:“别误会,我只是不爱吃漂亮饭。”

    她们询问了老板,得到可以吃外带食物的允许后,奚粤起身,去隔壁打包了一份米线回来,把口罩拉下来,慢慢地吃。

    汤意璇有点坐不住,要去外面的鲜花小船上拍照。

    她这一走,就露出了坐在汤意璇后面那张桌子的客人。

    那桌只有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留着干净利落的寸头,五官不突出,但挺和气顺眼,和奚粤眼神对上的一刻,朝奚粤笑了笑,然后站起身,走了过来。

    “你好。”

    “你好。”

    奚粤抬头,筷子还没来得及放下

    很多年前的网络上,丽江曾被评为最容易发生艳遇的城市。

    想是环境使然,在这样的“仙境”里,人心会松动,会活泛。

    奚粤注意到眼前的男人个子不高,但很强壮,是那种蛋白.粉加持,刻意雕刻过每一块肌肉造型的强壮,她还穿着外套呢,他竟然只穿一件黑色修身T恤,紧紧绷在肌肉轮廓上,也不嫌冷。

    后来男人自报家门,奚粤果然没看错,这人是个健身教练。

    “冷继鹏。”男人自我介绍。

    奚粤张张口,原本想说,你叫我月亮吧。

    以前对陌生人报名字,她都是这样说的,可今天,她不想如此介绍自己,因为有另一个人的声音在她脑子里盘旋,那个人轻轻喊她月亮,是她至今为止听过最自然却又动人的语气。你能听出浓浓情意,但又不觉得过分,她觉得或许这是天赋,有些人,天生就擅长说情话的?

    “我叫奚粤。”

    她说

    冷继鹏是个实在人。

    他实话实说,刚刚自己的注意力被窗边坐着的两个美丽姑娘吸引走了。

    特别是奚粤,他对奚粤很好奇,因为见她戴着口罩,走路习惯低头,不爱讲话,看上去非常含蓄腼腆,可又能坦然向老板开口,并去隔壁大大方方拎一份米线回来。

    说实在的,这米线的香气在这要么温凉要么冷的西式餐厅里,简直杀伤力太大了。

    关键是冷继鹏看着奚粤的脸,看她茫然但透亮的眼睛就想笑

    好可爱。

    “我想问,你为什么吃米线要一根一根地吃?还龇牙咧嘴的?”

    奚粤咽下一口米线汤,说,我戴口罩不是因为我脸皮薄,是因为我流感咳嗽,我吃得慢也不是凹造型,那是因为我口腔溃疡。

    话一说完,冷继鹏就爆笑,笑得桌子一抖一抖的。

    奚粤不得不双手稳住桌子和自己的米线。

    “我这有药,治嗓子和口腔溃疡都很好用。”冷继鹏在他随身的运动包里拿出一板含片来,递给奚粤。

    “谢谢。”奚粤接了,在手里转了几圈,最终揣进了口袋。

    汤意璇也回来了。

    “你们下午什么安排?在古城转转吗?”冷继鹏说他对丽江比较熟,可以当向导。

    奚粤无所谓,她已经习惯并喜欢上了在路上结识新朋友。

    汤意璇自然也没话说,奚粤愿意她就愿意。

    于是就这样,丽江小分队成型了。

    冷继鹏很有绅士风度,帮两位女士拎包,汤意璇拍照时,还帮忙拿外套,几个臃肿的包在他手上就像没分量一样。

    他的手臂肌肉有多宽呢?奚粤盯着看了一会儿,在心里比量比量,想不出参照物,不由得咂舌,只觉得像大力水手。

    “没办法,职业需要,我就不说学员信不信任的问题了,要是不把肌肉嘭起来,你那照片都摆不上机构的前两排。”冷继鹏说,“我这都不算夸张的了,我那些同事算了,不说了,等我明年的,我再加把劲儿。”

    冷继鹏说他现在在广州的一家健身机构工作,还邀请奚粤和汤意璇来找他玩,如果有健身计划的话,他也可以远程指导,不收费用。

    奚粤想起自己那打水漂的健身卡,直觉自己以后不会和冷继鹏有什么关于健身方面的交流了。

    汤意璇倒是很有兴趣,她主要是想问问冷继鹏如何增肌?她太瘦了,在无法保证能量摄入的情况下,也能有漂亮的肌肉吗?

    三个人在古城里慢慢悠悠转了一下午,聊不够,还去喝了咖啡。

    到了丽江之后,见识到了这里的咖啡店有多卷,奚粤只觉得后怕,幸好当初她开咖啡店的主意被拦下来了,就她那点所谓的“创意”,其实早就不新鲜了,毫无行业竞争力,就说今天下午打卡的这一家,就是民宿+书店+文创DIY的三合一复合模式。

    你能想到的,早有前人已经实践过了。

    冷继鹏喜欢丽江,几乎每年都要抽空来一次,他说:“现在不行了,因为丽江火了太多年了十几年前吧,从那时候就开始做生意,那是真能赚到钱,那一批老板们早就盆满钵满财富自由了,什么咖啡店啊,影楼啊,连锁餐厅啊”

    奚粤捧着咖啡杯,睫毛垂着,不接话。

    “我们改天去束河古镇吧,我听说那里商业化没那么重,想去逛逛。”汤意璇说。

    冷继鹏说没问题啊:“我们可以租辆车,然后在束河或是白沙住一晚,第二天一早自驾去玉龙雪山,看日照金山,怎么样?”

    “好哎!”汤意璇举双手赞同。

    冷继鹏踢踢奚粤的鞋尖:“哎,想什么呢?”

    “啊?”奚粤放下杯子抬头,“没什么。”

    “玉龙雪山,去不去?”

    “好啊,去。”

    聊着天,他们在咖啡店坐到了天擦黑。

    汤意璇一看天边,快要暗下去了,就急急忙忙一手拉着奚粤,一手拉着冷继鹏,往丽江之眼观景台的方向跑。

    攻略上说,观景台最妙的观景时刻,是要有“两道光”——未落尽的天光,和刚刚亮起的人间万家的灯光。

    这时刻很难得。

    天要黑了,古城里的人群渐渐多了起来。

    奚粤没有感觉错,因为丽江古城的巷道更窄,所以显得更加拥挤,特别是到了大研花巷附近,说句摩肩接踵也不为过。

    中午她们来的时候是另一个方向,没觉得累,如今是逆行,需要往上爬,爬完那一大串彩色台阶,才能到达观景台。

    那台阶足有二百阶,两侧是很有名的网红墙,有各种涂鸦,游客们挤在台阶上拍照,突破重围有些困难。

    冷继鹏在前面开路,奚粤和汤意璇在后面跟着,奚粤还好,汤意璇已经爬不动了,几乎是被挤着往上,抓着冷继鹏T恤后背,把冷继鹏勒到喘不过气。

    后来他们更熟了些,冷继鹏开汤意璇的玩笑说,你大小是个演员,公众人物呢,可离我远点,怎么也不避讳呢?比如不能和异性走太近啊之类的,不怕被议论啊?

    汤意璇说你想多了,这圈子里更新换代都速度成什么样了?没人认识我。而且,随便!爱议论就议论!爱骂就骂!我什么事都没干,他们就能把我零零碎碎的几条微博截图,断章取义,然后造谣我,骂我,网暴我,公司还让我挺着,说黑红也是红我忍不了,大不了我不干了!去他大爷的!我不干了!我不干了行不行!我用不着你们讨论我,也不用喜欢我!用不着你们给我的的流量!都给我滚!滚!!

    冷继鹏赶紧往旁边退了一步,说我的天呀,你这小姑娘可真吓人,我可离你远一点

    要奚粤爬完这两百层台阶也是勉强,脸都红了。

    冷继鹏回头,朝奚粤伸出手:“来,拉你一把。”

    奚粤摇摇头,扶了把砖墙。

    汤意璇那边又闯祸了。

    她埋头往上跑,把前面一个游客的鞋踩掉了。

    鞋子骨碌碌往下滚,根本停不下来,眼看滚回了第一阶。

    汤意璇一声哀嚎,重新下楼梯,去给人捡鞋子,然后再爬一遍。

    “你们先上去!别等我啦!我马上来!”

    两道光。

    天光,灯光。

    奚粤重新踏上了观景台。

    和中午相比,这里拥挤热闹了许多,窄窄的平台上人头涌动。

    幸亏有冷继鹏在前面,这大块头一戳,很容易就给奚粤占了一块位置,奚粤走上前去,撑着石栏,望向远处的山坡,那几乎的是大半个丽江古城的全貌了。

    此刻金铜色的天光未散,自蜿蜒舒卷的云彩里投出来,极具压迫感,很像是仙侠奇幻的电视剧里对天宫的描绘。

    再往下,是深青色的山体,山林莽莽,草木蓊郁。

    白天时不起眼的屋舍这会儿全都亮起了,一整片连绵的橘红色灯光,层层叠叠,自上而下,是一幅展开的工笔重彩长卷。

    而最远最高处耸起的,山顶的万古楼,好似一枚朱红盖印,轻轻一敲。

    这人世间的一切,就此论定。

    “太美了啊”冷继鹏感叹。

    奚粤长久地望着,并不说话。

    她的双手撑着石栏,掌心已经冰凉,但自己全然感受不到。

    她在想,她应该再见不到比这更震撼的夜景了。

    是的,大理的夜是温柔的,缓慢的,而丽江,是震撼,是潇洒,是丹青手在人间不拘一格的随手一洒。

    “我想哭。”冷继鹏说,他满眼被那天光和灯光灌满,“可是我又不知道我为什么想哭。”

    汤意璇捡了鞋子也上来了。

    她挤到奚粤旁边,静静望着远处,眼泪却比冷继鹏先一步滚落下来。

    “我演过太多别人的故事了,”汤意璇带着哭音儿,光若星火,落入她眼中,“都说万家灯火,一盏灯就是一个故事,可我希望有一天,有人也能看到我,看到我身上的这盏灯,喜欢我,喜欢我的故事,为我停下来,耐心地读一读我没有他们说得不堪,真的。”

    不管表现得再云淡风轻,毫不在意,但人心是肉长的,汤意璇终究还是做不到不在乎,不在乎那些恶评和辱骂,那些铺天盖地的诋毁。

    “我希望有一天,霸道的太阳走了,落下去了,天暗了,他们就能看到我亮起灯的样子,说一声,汤意璇原来是个很好的人,她身上的光可真好看呀!”

    奚粤扭头看向汤意璇,说:“你也很灵。”

    “啊?”

    “你说的这些话,很灵,”她对汤意璇笑,可分明她的眼里也有泪光,“我可能比你还要贪心一点。”

    我希望不论白天还是黑夜,都有人能看到我,目光只锁定我。

    我希望有人是真心喜欢我,喜欢我的所有,不论我身上的光明亮与否,我有时可能会断电,可能会接触不良,可能会忽闪,但我希望我的每一种样子,都能被喜爱。

    真实的,虚伪的。

    刺眼的,暗淡的。

    怯懦怠惰的,窘迫不堪的。

    但那都是我。

    即便很多东西我不敢示于人前,但,那些都是我。

    如果你见到了真正的我,所有的我,你还愿不愿意留在我身边,陪着我?

    这可能吗?

    “这可能吗?”汤意璇也这样问,“我只知道,我被爆出脸部微整过之后,我的铁粉走了好几个。”

    奚粤摇了摇头,将脸扭过去,眼泪却掉了下来。

    “你们说什么呢?”冷继鹏不理解女孩子们的柔软心肠和细腻烦恼,“我想哭,是因为我觉得这里一览众山小,我很激动。我每次来这里看到这一幕,都很想哭,我告诫自己一定要混出个样来。”

    他们共同站在这里,内心所想却不同。

    但没关系。

    不妨碍他们一起欣赏这灿烂浩瀚的风景。

    夜越来越深。

    “两道光”中的其中一道,天光已经逐渐黯淡了,更显出灯光锐利。

    丽江之眼名声在外,来观景台的游客越来越多,有从旁边来的,有从下面爬楼梯上来的,一时间来来往往,拥挤不堪。

    观景台旁的酒吧也到了营业时间,在调试音响和灯光,吵嚷热闹。

    奚粤原本贴着石栏边站,逐渐被人潮挤走了,身后的游客来势汹汹,她想拉一把汤意璇,却拉了个空,倒是自己的肩膀被人揽住了。

    冷继鹏先是道了个歉,然后说:“人太多了,我护着你,先去旁边吧。”

    奚粤点头说好,可是转身之际,目光从观景台一侧略过。

    她的视线停驻。

    人也停住了。

    和迟肖四目相对的这一刻,奚粤就知道,她中午没有看错。

    迟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牛仔外套,黑色长裤,身上颜色并不显眼,但他个子高,身形挺阔,往那一站,绝不会泯然众人。

    中午时她明明看见他了,可是一个愣神,就又不见了。

    此时再次出现,她也摸不准他的心思。

    周遭人声鼎沸,人潮汹涌,可是奚粤什么都听不到,也看不到了。

    她猜,迟肖也一样。

    因为他的目光好像能够穿越这里,穿越这混沌流动的潮水,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他什么表情都没有,却又像在对视的一刻里,把什么话都说尽了

    我希望不论白天黑夜,都有人能看到我,目光只锁定我。

    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了真正的我,所有的我。

    你还愿意留下来吗?

    你还愿意爱这样的我吗?

    远处的山顶,万古楼无声矗立。

    迟肖定定望着她,没有动。

    却好像已经把那钤印悄悄盖在了她心里——

    作者有话说: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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