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袋递到陶旎手边。
男同事吃完了午饭,刚好撞见外卖员站在场地门口打电话,听到Tony的名字,才知道她也订了东西,就顺便帮忙拎回来了。
陶旎刚把三明治解决完。
两个三明治,吃到呼吸不畅,只能沿着草坪转两圈,消消食。
花园小径正在插灯柱,她顺手帮工人拎起几段丝带,听路过的工作人员说,喷泉正在换水,为明天的婚宴做准备。
心念一动,想再去看看。
尽管白天的星夜喷泉平平无奇,毫无亮点,可自从听了吴嘉淼的“恒星论”,便总觉得只欣赏晚间的喷泉,是对它的忽视和不尊重。
轰。
卸车的工人把梯子重重搁在草坪上,一声闷响把陶旎吓一跳。
一回头,看到一直擎着纸袋的同事。
“旎旎。”同事示意她的耳朵。
陶旎将耳机摘下。
“你最近总在打电话,只要我看到你,你必定戴着耳机。”男同事笑着看陶旎,有一点试探和好奇,“是打电话吗?还是在听什么东西?可能是我想多,总觉得你这几天心事重重。”
“是打电话。”陶旎并不想解释得多么详细,把纸袋里其中一杯递出去,“给你无咖啡因的,你前几天说最近睡不好,过了中午还是别喝茶或咖啡。”
男同事揭掉杯口贴,顺势坐在了陶旎旁边。
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陶旎目光未曾从花园深处挪移,那是喷泉的方向。
男同事轻咳一声,或许是觉得这空旷草坪足够宽敞,说完的话被冬风一吹,散得也快,所以就直言了。
“旎旎,你知道我其实在追你吧?”
陶旎将目光收回,喝一口咖啡:“知道啊,我又不傻,而且你也没掩饰吧。”
直接换来更直接,真诚换来更真诚,男同事撑着膝盖,反倒轻松了:“所以我感觉得没错,你不是没感受到,只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陶旎讶异看他一眼:“我好像没有故意为难你?”
“没有没有,”男同事抬头,学陶旎的样子转转脖颈,伸伸肩膀,“你是用你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你对我没有特别的兴趣。其实我一开始注意你,就是因为你这个人性格奇好,不论是工作内还是工作之外,你很少和人翻脸。而且对绝大多数事情都持认真态度,就比如你会记得我随口说的最近失眠,其实连我自己都忘了。”
陶旎以一种探讨的态度:“对人和气,对事认真,你比较倾心这样的女孩子吗?”
“也不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说要是感情能列表格,一条条选,一条条勾,满足条件的晋级,不满足的淘汰,那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了哈?有句很矫情的话,情不知所起,我觉得挺有道理的,当意识到有点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了。”
陶旎点头表示认可:“我高中有一段时间节食减肥,非常有感触,当你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饱了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吃撑了。”
男同事大笑,小声震掉叶尖上一小撮雪花:“这什么比喻?”
“你就说对不对嘛,你想表达的是不是这个意思?”陶旎将咖啡抵在唇边,也笑着回看他,“我不会认为你的恋爱观浅薄,相反,我很理解你。”
“那你呢?你的恋爱观是什么样子?”
陶旎思考过后摇头:“我没想过。”
男同事渐渐敛了笑:“我就是觉得,如果你能是我女朋友,我应该每天都会很开心。即便不是女朋友,做陶旎的好朋友,应该也是一件很有幸福感的事。”
“这你可小瞧我了,和我做好朋友,常常会被我气到。”
“还好吧?”同事喝了口热饮,脑袋拐了个弯才明白陶旎的意思,“哦,你是说,我们暂时还不是好朋友,至少还不符合你心里好朋友的标准,所以我才没有体会到?”
陶旎笑笑,也没什么好掩饰:“我们认识的时间还很短,如果之后我们能一直在同一个项目组,你一定有机会体会。”
“非常期待。能从朋友做起,也不赖。”
对话行进至此,双方信号都已传递到位。
陶旎觉得轻松。
没人不喜欢坦诚,即便坦诚带来的,有可能是当头一敲的阵痛,但总比长久闷在魔术师的斗篷里,难以心安要好。
男同事看上去也放松了很多。
他站起来,向陶旎发出邀请:“走吧,去那边看看喷泉?那么有名,总要去看看。”
陶旎举了下手里的杯子:“你去吧,我再坐一会儿。”
男同事点点头,迈步往花园深处,几步之后却又折返。
陶旎倒不觉得他是死缠烂打,或许只是单纯好奇。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陶旎洗耳恭听。
“我入职面试的时候填过一份文档,要求写当前感情状况,和过往最深刻的一段恋爱经历,要详述,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陶旎点头,她入职的时候也填过。
老板姐是个很有个人风格的人,她保证这份文档绝不会外传,只做面试用,之所以在意员工感情状况,也并非是出于对年龄、家庭或从业稳定性的考量,只是因为婚礼策划是一份与爱情打交道的行业,她希望自己的团队是一群能够期待爱、感受爱、提供爱的人。
这是一种能力。
她对员工只有这一种能力要求,其他都可以靠学习和实践补足。
“我前段时间和老板姐说我要追你,旁敲侧击问她你有没有男朋友,老板姐拒绝回答,叫我自己来问,但她说,当初你入职时写的文档里,恋爱经历那里把她看哭了,总而言之,或许在她眼里我轻浮冲动,况且你有那样一份感情珠玉在前,因此我追你,难度很大。”
陶旎想起那文档,一时晃神。
男同事笑笑:“你就当是男人的好胜心作祟,旎旎,能当你男朋友的人,会是什么样子的人?”-
陶旎至今只谈过一段恋爱。
不过那是后话了。
大一下学期,陶旎的生活重心在赚钱。
陶妈对陶旎生活费方面管得很严格,但并非克扣的那种严格,而是让她养成记账的习惯,老话讲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
但彼时的陶旎已经不满足于不受穷了,她想要攒钱,攒多多的钱。
金融专业在校生找点兼职挺困难,陶旎羡慕隔壁外院的,能出去给人上课赚外快,学计算机的也有些许门道,她却只能找点简单门槛低的,比如在学校门口咖啡店兼职,以及,屏蔽家里人,帮代购发朋友圈,护肤品、轻奢、球鞋、保健品每卖出一件有些许提成。
和吴嘉淼的关系有所缓和,也是和做代购有关。
自上次在肉蟹煲店不欢而散,陶旎心里憋了一口气,她知道吴嘉淼也一定如此,就看谁的热气球先破,谁先掉到地上,那么另一个人就有缓缓下落的理由了。
这一年的夏天雨水奇多,多到学校里树叶都被快刷掉色,多到城市的排水系统一直处于崩溃边缘。
陶旎去咖啡店兼职之路变得非常辛苦,步行的那段路总是坑坑洼洼,时不时踩水便会让裤腿鞋子都湿掉,迟到还要被店长扣工资,然而东边不亮西边亮,代购事业倒是在这个夏天赢来了飞速成长。
高中时的同桌,如今在另一座城市读书,在陶旎这里频频下单,买的东西五花八门,毫无规律可言,陶旎一边劝她少买点,一边问她你家拆迁了?还是你中彩票了?你爸妈给你多少生活费够你这样买买买?
同桌一开始还嘴硬,后来实在是没忍住,也懒得当这个和事佬中间人,干脆和陶旎说了实话:“你别问了!吴嘉淼给我转钱,以我的名义在你这买东西,还不让我告诉你。你俩搞什么名堂也别拿我当工具人。”
陶旎愣住。
但看吴嘉淼自己戳破了气球,心里还有点痛快。
巨熊在大学入学时便被她从家里带到了学校,如今躺回宿舍小床,抱着巨熊,有大获全胜之感,心满意足,明知故问:“他要干嘛啊?”
同桌大叫:“我不管你俩是要干嘛!总之不要再折磨我了!他让我帮忙买东西却又不拿走,我寝室都堆满了,又不敢往家里拿,怕我妈猜东猜西的”
陶旎点开吴嘉淼微信看了一圈。
他们的微信对话停留在小半年之前,吴嘉淼的朋友圈仍是一片空白。
又去微博看了一圈。
这会儿瞧那陌生的手机型号后缀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微博上存在一些点赞痕迹,多半都是点赞她的。
陶旎冲浪速度可以,每刷到有趣的东西都会转发并艾特朋友们一起看,跟了一长串艾特名单,评论区时有互动,唯独吴嘉淼不会发表评论,收到艾特只是默默点个赞了事,这让陶旎怀疑他其实根本没有看过。
除此之外就是,每年跨年,她都会发一条“新年快乐”。
吴嘉淼会转发。
陶旎揉着熊脑袋,心里最后一丝不顺的气儿也偃旗息鼓了,半夜,纡尊降贵给吴嘉淼发消息。
算算时间,吴嘉淼那边应该是上午,或许他在上课。陶旎没做好立刻收到回复的准备,没想到吴嘉淼偏偏就秒回了。
他没有回她发来的那句“在干嘛?”
而是回她文字后面跟着那个发呆失眠的表情包,问她:怎么了?
陶旎不说话。
看在他主动降落的份上,她递一层台阶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就一层,再多没有了。
吴嘉淼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前几天和阿姨通话,她说腰疼,你放暑假回家带阿姨去医院看看吧。
陶旎趴在床上翘着腿,打字回复:好。
吴嘉淼:你最近很缺钱?
陶旎咬着指甲,回了一句:不缺。
又补一句:别问了。
吴嘉淼:如果是你闯了什么祸,不敢回家说,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帮忙。
陶旎切了好大一声:不劳关心!
附带一个晚安表情包。
表情包里的goodnight升起,窗帘拉起,星星一闪。
昭示着她和吴嘉淼的本场战争,以吴嘉淼的率先示弱而告终。
虽然拐弯抹角了点,但陶旎每每想起自己曾对吴嘉淼恶语相向的事实,就觉心虚,干脆抓大放小,大家都松松手,让这件事过去算了
大二开始,课程压力上来,一周五天有四天是满课。
陶旎又放不下户外社的集体活动,因此周末也被排满。
大二的这一整年,是陶旎最为忙碌的一年,之前规划好的很多旅行攻略也暂且搁置。和吴嘉淼那边似乎回到了最健康也最习惯的交流状态,两人时常给对方发消息,却并不在意对方什么时候回复,也不去思考发出消息的内容和营养,似乎将对方当成了记录校园生活的备忘录。
这一年,吴嘉淼没有回来。
大三开始,陶旎被卷王室友带动,开始认真思考毕业以后的路,是继续读书,还是听妈妈的话回家找一份稳定的工作。
妈妈目前只给她这两个选项。
正在读研的社长给了陶旎一些建议,帮她做规划,看学校。
实在是人的精力有限,大三这年比起大二,辛苦程度减轻了很多,可糟心事倍增,陶旎觉得自己所有精力都被填满,再无暇顾及其他,因此社长先后约她出去吃饭,骑车,短途徒步,期间告白了四次,陶旎都没有答应。
大三下学期的这个春天,陶旎的生活再出意外。
她骑电动车去校外超市买东西,拐弯时和一辆没减速的三轮车相撞,人摔了出去,没什么大事,手肘处骨折。
彼时妈妈也刚动完腰部手术,还在恢复期,行动不便,无法过来照顾,心焦如焚,陪伴陶旎去医院拍片子、住院、手术、康复的人是社长,并且每天按时给陶妈汇报陶旎的状况。
陶妈非常感激,先是发微信给陶旎,问她到底是不是在谈恋爱,然后再回话:“谢谢你啊小伙子,陶旎说你在学校帮了她不少,麻烦你了,我现在动不了,这样,我让她爸这两天就过去。”
社长非常礼貌:“不用麻烦叔叔了,医生说陶旎这是个很小的手术,没什么危险,我在这照顾就行,阿姨您注意身体。”
陶旎在病床上躺着,看着在门口接电话人的背影,长久愣神。
直到社长放下电话走过来,轻轻碰碰陶旎手臂上的石膏:“还疼吗?明天早上手术,我们还年轻,手术完恢复很快的,我前年骑车摔倒也是骨折,最多一个月,没事人一样。”
陶旎恍惚之间点点头。
那是陶旎第一次动手术,说不紧张是假的。
手术的过程一点印象都没有,她只知道自己醒来后躺在观察室里,社长就在外面等她。待她结束观察期,再陪她回到病房。
陶旎回到病房又睡着了。
等她再次醒来,就看到病房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社长,坐在床边,一如往常地对她笑笑。
还有一个是吴嘉淼,站在窗边,见到她醒过来,似乎本能地快步往前,却又堪堪停住。
陶旎惊讶,张张嘴,发现自己嗓子很哑,根本没能发出声音。
她骨折住院的事,并没有告诉吴嘉淼。
刚出事的时候,人傻了,如同习惯使然,第一时间就是给吴嘉淼发消息:“吓死我了,我跟你说。”
因为时差,没有马上得到回复。
等吴嘉淼看到消息,问她“怎么了”,那时她已经去了医院,在等待拍片子,无心回复。
吴嘉淼的语音电话拨来,也被她挂断,因社长在旁边,她一直强撑着自己冷静理智,不怕医院不怕疼的强者人设,她担心一听到熟悉的声音,她的伪装会全线崩溃,直接破防。
那就太丢人了。
她随便应付了吴嘉淼一两句。
再后来,就是现在了。
吴嘉淼出现在病房里。
许久不见,吴嘉淼的外貌似乎又有那么一点点变化,说不出来,似乎比上次见面更沉稳了些,午间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脸上留下一道光影分割线,划过眉骨到鼻梁。这是陶旎第一次见吴嘉淼戴眼镜的样子,一双漆黑的眼躲在镜片遮盖的暗处,以及,黑眼圈。
他身上有肉眼可见的风尘仆仆,双臂垂着,如同一个孤点一般,安静立在窗边,看着她。
陶旎有些迷惑。
因为她从他身上还看到了除疲惫以外的四个字——局促不安。
她不懂,吴嘉淼为何不安。
“你怎么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吴嘉淼没有回应她的疑问三连,只是从窗边缓缓走到她面前,站定,眼睛没有从她的脸上挪开。
“还疼不疼?”
“疼。”陶旎坦言,而后轻轻抬抬肩膀,“麻药过了是有点疼,还有点胀,是正常的吗?”
“我去问问护士,你先别碰。”社长走出去了。
陶旎对站在床边的吴嘉淼回了个大大的笑脸,露出两排白牙,可是眼泪也跟着唰地一下,止不住往下落。
吴嘉淼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但终究没有抬起来。
陶旎觉得胸腔很酸,鼻子更酸,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明明受伤没哭,动手术没哭,看到吴嘉淼的第一眼,她就忍不住了。
“你怎么回事啊?过了青春期怎么还会近视啊?”她用健康的那只手胡乱抹脸。
吴嘉淼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将眼镜摘下,握在了手里。
陶旎这下能清晰看见吴嘉淼的黑眼圈,鼻梁上浅浅的印痕,还有男生眸底幽深无波的一潭水。
她还想细看吴嘉淼的表情,却没机会了。
吴嘉淼半挪开脸去:“学期结束了。”
陶旎嘴边的玩笑话呼之欲出,她想问,学期结束放假所以第一时间回来看我?不错不错,很有觉悟。但吴嘉淼率先截住了她的话:“阿姨告诉我的,她不放心,让我来。知道你没事就行了。”
说罢便往病房外走去。
陶旎急急喊住他,身子一歪,胳膊跟着疼了一下。
“吴嘉淼!”
男生只给她一个背影:“有话就说。”?
陶旎微怔,犹豫的话也跟着被逼了出来:“你那么远,我妈怎么可能找你帮忙你到底是不是专门回来看我的?”
“不是,”吴嘉淼声音沉沉,“我还有别的事,你要是没什么话说,我走了。”
“吴嘉淼,我又有哪里惹到你了吗?”
“没有。”
陶旎刚刚擦掉的眼泪眼看就要去而复返,她实在不知吴嘉淼所谓的“你要是没什么话说”指的是什么。她应该和他说些什么?或者是,她做错了什么?她又哪里惹他不高兴了?
于是死死屏住呼吸,不能让眼泪将她的委屈尽数昭显:“吴嘉淼,你总是这样,无缘无故和我甩脸。”
“我们上次吵架后我告诉自己,不能口不择言,不能冲动伤人,你也答应了以后直接点,不要总让我猜你为什么生气,我认为这是做朋友最起码的底线。”
“但你还是这样,你永远是这样,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你是不是有点太强人所难了?还是说,当你随心所欲发脾气时,有人迫于对这段关系的重视,迫于对你的重视,被迫承接,这种感觉对你来说很爽?”
吴嘉淼的背影在灯下,微微晃了晃:“我没有。”
“那你到底是怎么了?”
“旎旎,你”
社长刚从病房外回来,先是见到神态不明脸色苍白的吴嘉淼,而后看到在床上表情急躁的陶旎,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需要我回避吗?”
“不用!”是陶旎。
“不用。”是吴嘉淼。
之后两人再无话。
陶旎哼笑了声,挪开脸去,眼泪再次滑落。
而吴嘉淼沉了沉气息,快步走出了房间
“Tony!你来看看这个柱光在这行不行?”
远处有人呼唤陶旎。
陶旎起身,去和灯光师交谈:“可以的,不过这两侧是不是需要点桥光加点平面感?最好再有点活动光?”
经常合作的灯光师很欣赏陶旎,甚至有想把陶旎拉入行当徒弟的心。
正研究着,装背景板的工人开始工作了,噪声一下子压过了说话声,陶旎歉意指了指外面的草坪,然后示意对方,自己今晚会一直跟到凌晨,有问题去那边找她。
搭建现场处处都是叮叮咣咣。
陶旎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落座长椅,打开电脑放在腿上。
【听白噪音么?】吴嘉淼问。
陶旎知道他说的是epiphany。
“不是都无法安装了?”
【我存了音源,听么?】
陶旎将信将疑,按照吴嘉淼的指示登录云端。
“密码?”
吴嘉淼没有回答。
陶旎心下再次泛起熟悉的轻飘感,轻轻地,一字一字敲上心里的设想——bewithTony2016。
果然登陆成功。
陶旎带上降噪耳机,随便点开几段音频来听。
耳机里,是树叶翻飞之间的蝉鸣,而眼前所见是岁末积雪,四季被一只不讲道理的手囫囵收入袋中,陶旎有一瞬间分不清今夕何夕。
“我后来才想明白。”
白噪音果真抵挡了搭建现场的噪声,却挡不住吴嘉淼的声音,自神识深处传来。
【想明白什么?】
“我大三那年,骨折住院,你突然回国,其实就是不放心,特意回来看看我,根本不是为了其他,也不是受我妈之托。”陶旎望着远处平整无际的草坪出神,“可我搞不明白的是,那天你究竟为什么生我气,本来我睁开眼睛看到你,是很高兴的。”
【和你无关,】吴嘉淼很平静,很坦然,【当时我太年轻,沉不住气。】
陶旎先是笑了声:“别说得像你现在年纪很大了一样。”
然后低头,手指抠着电脑边缘:“为什么沉不住气?我当时狼狈着呢,我可没惹你。”
【因为你那前男友。】
陶旎手指一顿。
耳机里的白噪音忽然变成了暴雨
虽然知道吴嘉淼的视角看这整件事,和她记忆里一定有出入。
但陶旎还是没想到,竟然相差这样大。
在她睁开眼睛看到吴嘉淼之前,睡着的那几个小时,吴嘉淼和社长有过对话。
社长一眼便认出眼前人,是之前见过的,她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
客套礼貌的打招呼环节还很正常,社长搬来椅子让吴嘉淼坐,问他怎么回来的,路途是不是很辛苦,以及向他简单说了手术情况,以及刚刚是如何和陶妈打电话沟通的。
那是一种主人迎接客人的姿态,再明显不过。
“陶旎她”
吴嘉淼喉头发紧,看向床上的人,身形还算稳,但声音里的不安无法掩饰。
那份不安不仅来源于眼前人明晃晃的示意,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炫耀”。
更来源于,这份炫耀背后的事实。
吴嘉淼没有来得及把后半句问出口。
特别是当看到社长对他笑笑,走到床前,就变成了满眼心疼,俯身,轻轻用嘴唇贴了贴床上躺着的女孩额角。
他就再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再之后。
沉默,吵架,负气,离开。
记忆片段轮换之中,好像机械齿轮相错一般,有一瞬而过的画面频频闪动。
吴嘉淼花了一天一夜回国,直奔医院,和她说了不到十句话,然后直奔高铁站,辗转机场,原路返回。
陶旎看到了回程飞机舷窗上,映出的男生的脸。
漆黑眸底的那一潭水终于有了波动,晃起微光,一闪而过。
可她分不清那是不是错觉
陶旎猛然摘下耳机。
搭建现场的噪声瞬间灌满耳道。
音响也开始调试了。
人来人往,音乐声四处叠起,陶旎瞬觉自己身处游乐园中心,手足无措,那是一种从记忆中延续的孤独感,从灵魂里干拔而出,一时间无法适应,只能任由她游移在身体里,摧枯折朽,横冲直撞。
epiphany。顿悟。
陶旎第一次领会了这个词。
这是属于她的顿悟时刻。
当那份要人命的孤独感终于找到落点,尽数归于寂静。
陶旎用力闭了闭眼睛,重新戴上了耳机。
因为不想自己接下来和吴嘉淼的对话被任何杂音打扰。
巧的是,耳机里随机点开的一段白噪音相对安静,似乎只有浅浅风声,和极轻的脚步,好像是帆布鞋踩在泛湿的地砖上。
一步步,步速缓缓。
“吴嘉淼,难怪,后来我跟你说我谈恋爱了,你的反应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样。”
吴嘉淼笑了声。
陶旎暗嘲自己,也低下头笑了:“但我还是想解释一下,我住院的那段时间,其实还没有答应和他在一起,是后来的事了。我并不知道我睡着时候发生了什么。”
那是在出院几个月以后,大四开学,陶旎答应了社长的第n次告白。
那时她和吴嘉淼的关系不远不近,变得很奇怪。那次病房里的争吵并未给彼此留下什么伤痕,至少比肉蟹煲店事件无大碍得多,也好翻篇儿得多。
只是有一种不明显却时刻萦绕的疏远感。
即便她刻意忽略,可吴嘉淼总是平淡自然地,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给她提醒。
消息还是会发,回复得却不再密集。一些玩笑她抛出去,对方不再给她捧场的反馈,甚至就连每月一次陶旎发出的邀约:“今天和我妈群视频吗?找个时间我们一起。”
都会遭到委婉拒绝。
“你们先聊,我在忙,晚点再联系阿姨。”
陶旎觉得不对,可她不知如何把疑问问出口。以何身份,以何角度。
直到她向吴嘉淼宣告:我恋爱了。
吴嘉淼隔了几个小时给她回复:嗯,我真要给你随礼了。
陶旎懵了一霎。
她在微博发出的和社长,或者说,和现任男友的自拍合照,也得到了吴嘉淼的一个赞。
当时陶旎盯着那个赞看了很久,不知自己发呆缘由。
“虽然知道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很多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陶旎仍然低着头,声音闷在胸腔,“但我还是想问问你,吴嘉淼,那时在医院你生气,是因为,你以为我谈恋爱了,是吗?”
吴嘉淼的声音很清晰,刺破朦胧的白噪音:
【不,我没有生你的气,但我当时确实有情绪。】
【如果要给那个情绪找个起点,应该说,我在生自己的气。】
【是我丢了很多机会,我总觉得今天不是合适的时机,明天不是,后天也不是。我总觉得日子很多,人一辈子那么长,有些话没必要马上说,有些事没必要马上做,因为那人就在我身边,我们已经一起度过很多年,她不会走,就算稍稍离开我身边,我也能把她拉回来,可是当我真的把人弄丢了,才发现蠢,我真是蠢。】
【再回头看看,明明有那么多个路口,那么多个机会,都被我错过了。】
【所以我只怨我自己。】
【怨我莫名其妙的自信,认为所有人都在原地等我,也怨我的幼稚,那时候觉得自尊高于一切,低头需要拐弯抹角。让我坦白心里话,对我来说就好像是凌迟。】
陶旎仍低着头。
却有一滴一滴,雨雪相融一般冰凉的眼泪,轻轻落在键盘间隙,毫无声响。
“吴嘉淼,”她听见自己浓重的鼻音,一开口,那些眼泪就更加汹涌,“既然你不想说,表明心迹这件事让你这么难受,为什么今天又要告诉我呢?”
耳机里,仍是浅浅的风声,脚步声。
还混杂了些许鸟鸣。
因为这段音源相较其他更为模糊,应该是录音设备太过陈旧,陶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听到了铃声。
远远的,空寂之中,很明显的,是学校里会出现的铃声。
好像阖上眼睛便能回到那个十七岁,旭日初升的清晨。
陶旎心里一窒,问出一个明知答案的问题:“现在这段白噪音是在哪里录的?什么时候?”
吴嘉淼很快给出回应,给出她心里早已知晓的回应:
【是高中的早上,我站在宿舍楼前等你的时候。】
【陶旎,我以为那雾每天都会出现,哪怕散了,明天也会再来,哪怕冬天过去了,下一个冬天也会来,所以我从来都不急。】
【我以为是这样的。】
【我以为我迟早都会说出口的。】
陶旎再也控制不住,双肩发抖。
于是声音也变得颤动,无法平稳。
“那,你要不要现在说给我听?”
长久的沉默。
远处人影交错,工人们还在忙碌。
盈满眼眶的草坪之上蒙了一层如有实质的灰霾。
天渐渐暗下来了,似乎马上就又要有一场雪。
不知为何,今冬所有的雪都像是要赶在新年前匆匆落下,将一切覆盖。
陶旎忽然焦急,她不想顾他人眼光了,不想管别人会不会觉得她在自言自语,或是发了疯,摘下耳机,朝着眼前的空茫大喊:“我要你现在说!就现在!”
仍是沉默。
“吴嘉淼!”
雪花,眼泪,还有破碎的尾音一起落了下来。
陶旎站起身,带着冰棱的空气钻入她的鼻腔。
脑海中,吴嘉淼终究没有说出那句话,而是把那冷空气送进了她心里,也在她心尖复上冰雪。
【陶旎,明天就是第六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