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当晚,AfterParty在花园里举行。
一般婚礼行进到这里,许多宾客已经离席,小规模派对邀请的都是新郎新娘的至交好友。按照陶旎做婚礼策划跟现场的经验,新郎新娘在白天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往往是高度紧张的,紧张之下,甚至来不及体会幸福,感受开心,机械地一步步完成婚礼环节。
只有AfterParty,是令人全然放松的。
天黑了,小孩哥撑了一天,累了,甜品小蛋糕也不吃了,哪也不去,就黏着陶旎,频频打呵欠。
新娘没办法,只能拜托给陶旎,等司机来,先把孩子送上车,让他回家睡觉。
婚礼草坪打卡处用木架和泡沫填充,搭了个塞尔达的海利亚女神像,如今发挥完用处,被小孩哥拆下来,抱走了。陶旎跟在后面喊他,把裸露出来的木头用胶带捆了两圈,担心划伤她。
“Tony,我什么时候能再找你出来玩?踢球也行。”小孩哥坐在车里,敞着车门,对陶旎颇有些恋恋不舍。
陶旎努力挤出一点笑:“怎么?还想输给我?”
不容侵犯的自尊心,不论是男人还是男孩,都誓死守护——
“我那是让着你。”小孩哥高昂下巴。
【谁让谁?我不及时喊停你就哭了。】脑海中,吴嘉淼如是说。
陶旎很无奈。
小孩哥自然听不到吴嘉淼说的话,只是把那女神像抱着,眼睛期盼又可怜地望向陶旎。
陶旎只好在心里叹气:“我有空会去看你踢球的。”
小孩哥吸吸鼻子点头,又将目光挪向花园深处。
只能看到那里隐约灯光流转,音乐声从密集的冬日松林中透出来。
陶旎强行扭转他的小脑袋瓜:“先回家,你妈妈晚上就会回去了。”
“随便,爱回不回。”
这下是陶旎和吴嘉淼一起笑出来。
陶旎是想到了这嘴硬的架势像极了从前的吴嘉淼。
只是不知道吴嘉淼是不是也和她想到了一处。
那女神像太大了,还颇有些圆滚滚,小孩哥抱着很是吃力,司机要帮他放,他还不允许。
陶旎想上前一步帮他整理一下女神像头顶的花环,却发现身体不受控制,知道是被吴嘉淼抢占了,只好在心里默默翻他一记白眼。
“陶旎”撑着车门,另一只手弹了下小孩哥的脑门儿。
吓陶旎一跳。
幸好小孩哥没当场闹起来,只是揉着额头,好像是被“陶旎”吓到。
【别再跟你妈闹脾气,情绪是最无用的东西。自怜也没必要,更别祈求别人来爱你。】
【人不是容器,不是只有别人把爱给你了,你才能拿着去爱别人,别那么小气,爱别人,爱你妈妈,爱你身边的朋友,这是一种很珍贵的能力,只有非常厉害的人才能拥有的能力,得看你够不够格了。】
激将法百试不厌,小孩哥略有迷茫,听懂后很快切了一声。
“陶旎”看他听进去了,便继续了——
【这世界大得很,地球有七大洲,还有比陆地大得多的海洋。】
【你以后还会去很多很远的地方,有很多奇妙有趣的经历,别急着对世界失望。】
“你唠叨什么!”
然后不止陶旎笑了。
“陶旎”也在笑。
“Tony,你很奇怪。”小孩哥面容严肃,“都不像你了。”
精准又突然,再次把陶旎吓到。
与此同时,一股力量流水一般撤出了。
歪歪脖子,动动手指。
她重新操控了身体。
小孩哥还盯着陶旎,似乎更确定了:“现在的你,还有上次比赛时的你,都不太像你。而且这两次,你都对我说了类似的话。很奇怪。”
陶旎强撑镇定,心说一个小孩儿还是糊弄得住的:“对你说的都是很有用处的话,你听着就行了!”
“王叔叔!”小孩哥盯着陶旎看了一会儿,生生把陶旎看得背后发麻,随即喊了一声。
司机闻声走过来接住那女神像。
小孩哥顺势跳下车,一下子就抱住了陶旎的腰。
一秒,两秒,三秒。
小孩子松开手,空留怔愣的陶旎。
“拜拜!Tony!”小孩哥回到车上,降下车窗,在扬长而去之前说了最后一句:“我妈下次结婚,我还让她找你!”
陶旎笑骂了一句。
声音散在了车子卷起的风里
刚好同事来喊,陶旎回到花园,顺便和新娘交个差。
新娘再三感谢,然后把藏在背后的一支花塞给陶旎。
这也是陶旎策划的一个环节。之前和新娘说过,如果不想设置传递捧花的环节,可以将手捧花拆分送给朋友们,之前的客户尝试过,效果不错。
“这朵留给你。”新娘说。
陶旎看着手里的花,一时只觉缘分使然,上一次她在客户婚礼上收到花,也恰好是一朵向日葵。
远处传来欢呼声。
今晚的第一束烟花升空了。
跟随而来的,是星夜喷泉开始运作了。烟花和雪亮的灯光一同闪烁起来,细密水雾成了浩渺星尘,其中最亮最盛大的那一颗在顶端旋转。
“恒星。”
陶旎站在热闹人群里,在星尘之下,抬头看着。
手里的花瓣沾了水雾,像是重新拥有了生机。
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但勇敢的爱。连续两次收到向日葵了,陶旎把这奇妙的缘分告诉吴嘉淼,可因为没戴耳机,周围路过的人看她忽然开口,还以为是在和自己讲话,走近几步,看女孩是在自言自语,又诧异地离开。
【别人把你当醉鬼了。】
吴嘉淼说。
“随便,把我当疯子也无所谓。”
陶旎肆意放飞自我,她相信,如果别人知道,她心里有一方柔软的、沉甸甸的、承载她整个年少时光的世界只剩最后一天倒数,也一定会体谅她的。
“刚刚那孩子为什么突然抱我?差点把我惹哭。”
【你既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抱住你,又为什么想哭?】吴嘉淼声音平缓地笑着,【他应该是想证明,我们的担心是多余的,他拥有爱人的能力。】
“吴嘉淼。”
【嗯。】
“如果两年前,我们没吵那一架,现在会怎么样?”
趁吴嘉淼还没有回答,陶旎率先截断他:“不许说这种假设没意义。”
墨色天幕被骤然明亮的喷泉映衬成深蓝,薄雾倾泻。
宇宙在苏醒的路上。
【如果没吵那一架,我会问问你。】
“问什么?”
【问你能不能帮我换一个称呼?】
【我不想再听你介绍,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又一束烟花升空,炸碎夜幕。
周遭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陶旎则低下了头,迅速转身,找到同事交代了一下收尾工作,快步走到宴会场地外打车。
入夜冷风越来越盛。
但抱歉,她要早退了。
她不想再浪费一分一秒了
两年前,也是冬天,十二月。
那时冷风远比今日暴躁。
吵了无数架闹过无数次绝交的陶旎和吴嘉淼,将相识以来不一定最激烈但一定是后果最严重的争吵,留在了那个冬天。
虽然事情的起因在陶旎看来简直太微不足道。
她根本不知道事情后来会发展成那样。
此时距离上次吴嘉淼回国,又过了一年半的时间,这个冬天两个人心情都欠佳,从最近一段聊天记录上不复以往活跃的语气,可见一斑。
陶旎是因为动了辞职换工作的心思,不敢和爸妈说,因此如同心尖压重石。
吴嘉淼的烦恼和她差不多,但比她轻盈一些,至少在她看来,吴嘉淼拥有自由选择、决定自己人生走向的权利。
如今终于有机会相见,陶旎也终于得以当面问他:“你上次说的那个科考,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拒了。”吴嘉淼说。
俩人吃完陶妈做的晚饭,一起下楼丢厨余垃圾。陶旎叹口气,空闲的那只手拍拍吴嘉淼肩膀:“没关系,是他们不识货!你履历闪闪发光,都快把我闪瞎了,他们不要你是他们的损失。”
吴嘉淼把她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摘下,幽幽看她一眼:“是我拒了他们。”
“”
陶旎不理解。
“想回国了。”吴嘉淼把垃圾袋投进垃圾桶,咚地一声。
春天毕业以后,他加入了一个极地海冰科考团队项目,含金量很高,经费充足,因为有海洋科学和冰川学背景,加之数据处理基础,一切都如同天选般合适。
他原本负责监测数据的接收和处理工作,如今有个新方向offer摆在眼前,加入考察队伍远赴实地,从后端处理变为一线采集。吴嘉淼考虑了一个月,选择拒绝。
“你疯了吧,身在福中不知福”
吴嘉淼把她拽到里侧,挡住外卖摩托车,两个人开口说话都会呼出云烟:“你不觉得这话很像阿姨对你说的?”
陶旎冷得跺脚:“是为了你好。”
“嗯,更像了。”
俩人扔了垃圾,就站在原地。
“我认真的,吴嘉淼,你别冲动。”
陶旎自认为了解眼前的人,高中出国前他亲口说的,有个环游世界的梦,陶旎也这么觉得,生来感受敏锐容易孤独的人就适合与自然作伴,大自然是最大的能量场,坐在实验室电脑前处理数据和亲自下冰有天壤之别,如今终于有机会求仁得仁,干嘛放弃?
吴嘉淼心不在焉,看她大有在这冷风天里跟他长篇大论的架势,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了,将她牢牢拢在其中。
“我做完这一阶段工作就回国了,最晚明年夏天。但如果我接了这个offer,至少要在南极长驻八个月往上,甚至更久。”
陶旎第一反应是,难道是对身体有伤害?
“你就不想想,我也会想家?”吴嘉淼揪着宽大外套的衣领两端往中间一合,陶旎被揪得一踉跄。
思考半晌:“奇了,真奇怪你这个人,孤家寡人二十年了,现在突然说想家了,你想哪个家?”
吴嘉淼指指楼上。
陶旎一时无言:“我跟你说认真的。”
吴嘉淼:“我跟你开玩笑了?”
一段沉默。
面对陶旎拧着眉一脸迷惑不解,吴嘉淼表情稍微沉了沉:“你就那么希望我去?”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这只关乎你自己。
“这得综合考虑啊,反正你都只身在外那么多年了,”陶旎这样想着,“而且我只是希望你能做你喜欢做的事,别像我一样,每天都在受折磨”
没得选的人捶胸顿足,有得选的人偏偏不珍惜,陶旎非常火大。
吴嘉淼却像鬼打墙,将刚刚的问句再次重复,面色一冷再冷:“陶旎,你希望我去吗?”
希望。
陶旎在心里说。
可是吴嘉淼的表情让她心里发毛,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吴嘉淼这次回国依然短暂,她不想让这件事毁了彼此好心情,心里想的是,让妈妈旁敲侧击再劝劝他。
“去拿快递。”吴嘉淼捉住她后领,把她往小区快递柜拽,“你的新年礼物。”
过几天就是新年了。
这一年,陶旎为吴嘉淼准备的新年礼物是一块成色很好的冰洲石,可以当摆件。冰洲石是方解石,传说维京人在海上航行时如遇浓雾或暴风雪,可以通过冰洲石的双折射来定位太阳。
吴嘉淼在国外的这些年,她送礼物实在非常受限,也慢慢从实用派转向浪漫风格。
实则是觉得实用的都送过了,实在是憋不出来什么好想法。
而这一年吴嘉淼送她的新年礼物是
陶旎不知道。
她没拆。
从快递柜取出来只知是个非常轻的、扁扁的快递盒,至于内容,打算过几天吴嘉淼走了她再看。
“明天我们出去吃晚饭吧,有约。”陶旎看吴嘉淼的耳朵都红了,他的外套还在她身上呢,于是抱着快递快步往家里走。
吴嘉淼还在甩脸:“和谁?”
陶旎忍住骂人冲动,报了个名字:“我高中室友兼同桌,你的斜前方,还记得吧?”
陶旎大学毕业回到家乡后,和同回到家乡工作的高中同桌重拾密切友谊,两人闲来无事约个饭,逛个街,聊聊彼此近况。
这次是听说吴嘉淼回来了,老同学多年未见,同桌便提议相约,还带上了她堂妹——同为留子一名,并且即将成为吴嘉淼的校友。
四人局,聊得都是高中的人和事,中间夹杂堂妹的欢声笑语,询问吴嘉淼有关留学的细节。
回家有点晚。
吴嘉淼送陶旎到家门口,本来没打算进,结果陶妈看了眼时间,就把吴嘉淼拉了进来:“太晚了,你回去家里也没人,今晚在这住算了,你叔叔刚好今晚值班不在家。现在咱家搬这大房子了,比以前那小破屋好多了。”
虽说是好多了,可也没多余的房间给吴嘉淼。从前没搬家的时候,吴嘉淼也偶尔留宿,客厅的小沙发是他的领地,好在如今房子稍大一点,连带着客厅都更宽敞。
陶旎去洗漱时接到同桌的微信消息:“有事求助,但在求助之前,Tony,我要先问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陶旎引用:“?给你一次撤回的机会。”
同桌迅速撤回并改口:“旎旎,我问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陶旎:“请讲。”
同桌:“我想问你和吴嘉淼现在是什么关系?”
陶旎抽了张洗脸巾,擦了下手敲字:“好朋友。”
但没有发送。
手指悬在屏幕上几秒,一字一字删除了,然后重新敲:“干嘛突然八卦?先说事。”
同桌:“我堂妹要追吴嘉淼。”
滴答。
滴答。
现在的卫生间水龙头比老房子的还难用,扣不紧,总滴水,都是当时装修图便宜的缘故,早让爸爸抽空修一下,奈何姓陶的一家都是拖延症。
陶旎用力和那水龙头作斗争,再次擦干手打字的时候,手指因为脱力而使不上力气,频频打错:“挺好的呀!他们在同一个国家留学,还是同一个学校,虽说吴嘉淼已经毕业,但一定能帮得上忙,也有共同语言,我觉得有戏。”
同桌将信将疑:“你认真的吗旎旎?我其实一直怀疑吴嘉淼喜欢你。”
思绪如流水一般涌动,陶旎回复:“我和吴嘉淼认识快二十年了。”
同桌:“so?”
陶旎:“我今年二十四岁,现有人生一大半时间都和他混在一起,如果他喜欢我,他早就告诉我了。”
同桌仍持原本想法:
“可是他为你做的很多事情,真的很难讲清楚哦!”
“评判一个人,难道不是应该看他做什么,不要去管他说什么吗?”
卫生间玻璃门拉紧了。
隐约能听到厨房里,吴嘉淼和妈妈交谈的声音,像是隔着塑料膜布的蜂鸣,让人心焦。
陶旎沉了沉思绪:“我不这样想。如果不说出口,那就是不够确定,不够确定的感情,就不要沉迷其中。”
同桌:“那你呢?”
陶旎想再处理一下那水龙头,可是,哗。
这下力气使大了,水龙头把手直接被按翻了,水柱腾地喷射出来。
“妈!!!”
遇事不决先喊妈,陶旎后退几步,拿这水龙头没有办法,她也分不清喷溅出来的到底那边是热水那边是冷水,一时间冲上去也不是,躲也不是,正愣神,玻璃门被人拉开,吴嘉淼拽着她胳膊把她扯了出来。
陶旎不忘拿手机。
同桌刚发来的消息被水滴遮住,像是放大镜般的效果:
“那你呢?”
“你喜不喜欢吴嘉淼?”
陶旎草草看了一眼,不敢多瞧,迅速将水滴甩掉,把手机扔回卧室-
吴嘉淼衣服湿了没法穿,陶妈让他脱下扔洗衣机,顺便拿了件陶爸还没上身的薄绒睡衣给他。
陶旎也换完衣服,从卧室出来,看到穿一套老头衫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的吴嘉淼,没忍住乐了。
卫生间已经被收拾干净。
陶妈再次叮嘱吴嘉淼:“你好好想想阿姨今天跟你说的话。”
陶旎靠在卧室门口,目送妈妈回到卧室,远远朝吴嘉淼打响指:“哎。”
吴嘉淼装没听见。
“我妈都跟你说什么了?”
吴嘉淼看她一眼,那眼神有点凉,拎来个抱枕,探身把客厅灯关了。
“”
陶旎讨了个没趣,也自顾自回到卧室。
已经是凌晨了,却怎么也睡不着。
手机屏幕停留在和同桌的对话框。
同桌:“那我告诉我妹,吴嘉淼单身了哦。”
同桌:“你确定吗Tony?”
陶旎有点烦了,焦躁心情越发严重:“干嘛要问我呢?吴嘉淼是个人,成年人,又不是我的一个玩偶,我让他单身他就单身?我让他和谁谈恋爱他就和谁谈恋爱?”
陶旎:“我得尊重他,最重要的是,我需要尊重我自己。”
陶旎:“我保证,我和吴嘉淼只是好朋友,我对他和对你都是一样,而且我问心无愧,绝对没有做出任何超越友情的事。”
陶旎:“如果他有一天碰到了一个他喜欢的女孩子,我一定会劝他勇敢一点,也一定祝福他。”
同桌回了一个OK:“那我如实说了。”
陶旎把这段对话反复看了几遍。
而后坐了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一门之隔外的客厅也很安静,她坐在床上愣了会神,又起身在房间里溜达了几圈。
感觉尿意袭来,趿拉着拖鞋开门去卫生间,路过客厅时小心小心再小心,怕吵到沙发上睡着的人,可是余光一瞥,差点叫出来。
吴嘉淼根本就没睡。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坐了起来,就那么坐在黑暗中,莹白的手机屏幕在他手里泛着幽幽的光。
陶旎轻声:“你闹鬼啊”
话音未落,鬼动了。
吴嘉淼起身,大迈步直直朝她走过来。
身后就是爸妈房间,她不敢出声,可是手腕被吴嘉淼牢牢攥着,硌得腕骨很疼,吴嘉淼冷着一张脸,也不管她是不是人有三急,拉着她一路踉跄回到房间,拖鞋都飞了一只。
门被阖上。
吴嘉淼尚存一点体面,关门的动作还算轻。可是转过头来的眼神让陶旎心下一凛。
这些年他鲜少踏足她的卧室,可现在这架势,攥着手机,似乎攥着什么了不得的罪证。
陶旎隐约猜到是发生了什么,心中愕然,没想到同桌那边效率这么快。
吴嘉淼看了她很久,温黄的小夜灯光线无法照耀到卧室的每一个角落,黑暗以倾轧之势蔓延,也蔓延到吴嘉淼的眼睛里。
她听到吴嘉淼问她:“陶旎,你开始当红娘了?不怕折寿么?”
这话很难听。
陶旎拧了眉毛也冷了脸。
“你好好讲话,什么”
吴嘉淼扬起手机屏幕,将那罪证在她眼前一扫。陶旎没来得及细看,心说自己还真是无妄之灾,不待细想,吴嘉淼就已然往前了一步,俯首看她,像是要把她吞入眼底那一片漆黑之中。
“你好好说话,别吓唬人。”
陶旎退后一步。
吴嘉淼就再往前一步。
熟悉的人偶然做出一些陌生的举动,实在让人费解,陶旎被莫名其妙的低气压冻到,抚了抚手臂外侧,眼睛挪向一遍,面露不耐:“我才懒得管你的破事儿,我就说你是单身,其他什么也没说,你最近就算是心烦,也别借着由头朝我撒气”
“你希望我去南极吗?”吴嘉淼话题转弯,“我没跟你讲其他,不重要,我只问你,你希望我去南极吗?”
陶旎话说一半停住。
抬头看到吴嘉淼昏暗不明的脸色,暗自笃定,果然。
刚刚只是引线点燃的薄薄灰烟,这才是关键,才是炸药。
“我妈晚上劝过你了吧?我们都觉得你应该去,这个机会很难得”
“阿姨劝我自己拿主意,如果不想去就不要强求。”吴嘉淼再次微微俯首,陶旎甚至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我拿过主意了,但我还是想问问你”
“拿过主意还问我!”陶旎也被激出怒气来,双手推向眼前人,自己反倒往后退了两步,她愤怒抬头,眼里尽是不解,“我真的不明白,吴嘉淼,你问我意见,我也说了,这两天我劝过你无数次了,但这归根结底是你自己的事,我能替你做什么主呢?难不成我说不让你去你就不去了?”
“对。”
吴嘉淼说。
“你现在说,你想让我留下,我就留下。工作我可以再找,机会有很多,我不在意,你就当我盲目自信,我认为自己做什么都能做得好。陶旎,你怎么想?”
“这跟我到底有什么关系啊!?”陶旎感觉自己被逼到了绝路,她不解,为什么要强行把另外一个人的人生与她关联在一起,仿佛她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人前途,她实在是没那么坚实的肩膀。
不,不止这样,还有吴嘉淼是否单身这件事,他们的共友也默认要来询问她。
吴嘉淼是没有嘴吗?问他自己不行吗?
“我没让你背负!我也没让你替我考虑!什么人生,前途,梦想,我没跟你讨论这些!”负面情绪像不断喷射的高压水柱,冷,热,哪一端都能伤人,吴嘉淼保留着最后一丝自持,也怕吵醒另一边房间里的陶妈,可奈何那饱含攻击性的语气还是遏制不住,“我只是问你,你希望我去吗?你希望我去地球的一个极点,一万三千公里之外,去看看极昼,白夜,我们可能每周一次卫星通话,最多一年见一面,隔着时差你希望这样吗?”
“可是我们之前不一直是这样吗?你出国这些年,也只是偶尔回来呀”陶旎露出从未有过的如此严重的困惑和挫败:“你让我糊涂了吴嘉淼,我希不希望有什么要紧?我不是你老师,更不是指引你往哪里走的上帝,我的意见到底对你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你一直这样逼问我有意思吗?”
吴嘉淼陡然喝止她:“那你说你是我的谁!”
陶旎被吓得一颤。
她无声吞咽了一下,目光挪向别处,舒缓不断起皱褶的心跳。
“吴嘉淼,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但这世界上没有谁能替谁决定人生,最好的朋友也不行,这个责任太重大了,我理解,你是处在岔路口,你压力也很大,所以很暴躁,我理解,我都理解的”
吴嘉淼看着她:“你根本就不理解。”
说话间,客厅有了些许动静。
是妈妈打开了房门。
两人同时选择了沉默。
片刻后,吴嘉淼声音骤降,带着破碎的余音,冷笑一声:
“你说得对,陶旎,我们一直都是这样,这些年,我们一直都是这样。”
“我怨不了别人,是我做出第一个选择的时候就选错了,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当初就不会走。”
“就不会把我的位置弄丢了,以至于如今我想回来,却被你往外推。”
吴嘉淼说完这段话,房间寂静无声。
陶妈现在一定站在客厅里,可她没有选择过来打扰。
吴嘉淼低头,再次惨然笑了声,转身将要走出房间的最后一秒,被陶旎叫住。
“吴嘉淼你等等!”
“虽然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残忍,但我还是要说。”
陶旎努力吸吸鼻子,抑制住流泪的冲动:
“你还记得我之前的男朋友吗?我们分手是因为异地,却也不是因为异地,归根结底的原因,是我们不再同路了。他选择了更好的工作,更广大的机会和前程,我一点都不怪他。因为我也做出了自己选择,我们都没有妥协。”
“爱人是这样,家人是这样,朋友也是这样。”
“我们永远都不要为了别人,改变自己的人生,我们是自己人生的第一责任人,也只能对自己负责。这是我最近想通的道理,想通之后,我才终于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怎样做主自己的生活。”
“对的人,对的关系,兜兜转转还会重新出现的,会站在你未来将要面朝的方向里,不需要你去委曲求全,不需要你将就。”
“吴嘉淼,我说这些,希望你能明白。”
陶旎说完,心中犹如钟摆停滞。
她在等待吴嘉淼最后的回音。
而眼前的人只留给他一个落寞的背影,手仍握在门把手之上。
“陶旎,这些我比你更懂,用不着你给我讲大道理。”
“我宁愿你别再装了。”
“如果你对我坦诚一点,我反倒好受些。”
说完这些,吴嘉淼打开房间门,走了出去
不是
我装什么了?
简直莫名其妙!
陶妈无意打扰年轻人的爱恨情仇,一看吴嘉淼出来,闪身就回了卧室。
陶旎看到了很是无语。
更无语的是,吴嘉淼直接去玄关换鞋子,准备出门了。
这大半夜!
“哎!”
陶旎喊了一声,没喊住。
“吴嘉淼,外面要冷死人了!”
吴嘉淼连脚步都未曾停顿,虽然虚浮着,但他始终没停,也一直低着头。
回应她的是关门声。
陶旎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心里的气恼也随着吴嘉淼的拒绝沟通而卷土重来,愈发高涨,她快步走到卧室窗前,将窗打开,冷风顿时混着雪花涌进来。
她打了个寒颤,踮脚探头去张望,刚好看到吴嘉淼从单元门走出去。
身上还穿着陶爸的薄绒睡衣。
陶旎真是要气死了,转身去拿吴嘉淼的外套,顺着窗户就往下丢。
幸亏只是四楼。
外套轻飘飘地,被风刮得左右摇摆,最终悄无声息落在小区花坛边缘,没飘太远。
至于稍微有点响动的,是陶旎一起丢出去的快递盒。
吴嘉淼送她的新年礼物,她本打算等着吴嘉淼走了再拆的,如今也毫无兴趣了,只想发泄,于是顺着窗一丢。
去你的吧!
莫名其妙,好话说尽你不听,自己又前言不搭后语,我又不欠你!
陶旎这样想着。
细小的雪花还在落。
快递盒在空旷的雪地上触地,嗤啦,划出一道距离。
她对雪中渐行渐远的男生背影狠狠骂了一句,然后重重关上了窗。
转身,看到妈妈站在卧室门口,悠悠看着她。
“闹吧,总要趁着年轻闹一闹的。”
陶妈说了这么一句,竟还有点笑意。
陶旎更气了。
她忘记将拖鞋穿回,此时光脚踩在地板上,寒意像针扎一样。她抬起一只脚,蹭了蹭另一只脚背。
沉默一会儿,再次打开了窗向远处张望。
可是那人影早已经走出了她视线,此时只剩纷纷扬扬,空茫的雪幕
这是陶旎见吴嘉淼的最后一面。
此生,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