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婆母说宁宁脾气大,华春还不大信,毕竟头三月宁宁吃了睡睡了吃,只要不吵她,她连眼皮都懒得掀,直到过了四月,陆承序打算训练孩子翻身,宁宁不干,一碰她便哭,谁也奈何不了她,方显出脾性不耐的苗头来。
陆承序成婚后第一次回益州,沛儿正巧也是四个多月,那时的儿子爬摸打滚,样样在行,他心里认定儿子是习武的好苗子,如今见着懒洋洋的女儿颇为无奈。
他倒不是要逼着女儿习武,只不过盼着孩子长的结实些。
华春捏着女儿粉嫩的小脸蛋笑道,“你也别急,这小家伙自出生已富贵荣极,大抵没了上进的心思。”
正是天热,宁宁睡得一脑门汗,陆承序寻来帕子给孩子擦拭,华春重新给她换了一身干爽的小裳,孩子微微睁开一线眼,也不知闻见了什么,小嘴儿半张,露出一点粉嫩嫩的舌尖,直往华春方向努,那模样儿又憨又可爱。
华春便知孩儿要吃奶,将她抱在怀里,宁宁吮着这边抓着那边,神情满足,陆承序见状哭笑不得,非去扯落宁宁肉嘟嘟的小手,华春擡手将他拍开,
“你成日的闲在家里作甚,每日卯时入宫,午时正不到便回府,陛下不问你的罪?”
陆承序四平八稳坐在太师椅,清隽的眸子注视女儿方向,露出几分笑意,“陛下最近忙着带太子,没工夫盯内阁,再说了,今日又非我当值。”他如今跟女儿一样懒。
“我听说陛下点了你们内阁几人给太子做师傅?”华春轻轻摇着一把小扇,给女儿扇风。
陆承序忙自她手中接过竹扇来,替她们母女扇风,“是下了这样的口谕,不过太子尚在襁褓,还轮不到咱们给太子授课,待大了再说。”
太子比宁宁大两月,识字读书还早呢。
后来宁宁不肯翻身的事不知怎么传到云翳耳朵里,数日后云翳着英兰将孩子抱去隔壁洛府。彼时陆承序不在府上,孩子是打华春手中抱走的,陆承序回府看着空空如也的摇篮,心里一慌,
“宁宁呢!”
华春今日在戒律院忙了大半日正困着呢,靠在拔步床引枕打了个哈欠,“被哥哥抱走了。”
陆承序看了一眼暗沉的天色,“今夜不回来了?”
华春嗯了两声,翻个身往里趟去。
陆承序一万个不放心,来到华春身后坐下,“你哥是什么脾气,一旦不如他的意,他便要训宁宁,宁宁懒一懒又何妨,他若嫌弃宁宁,咱抱回来养。”
“你能不能消停些,即便哥哥没耐心,还有英兰嫂子呢,再说,你眼线跟着去了,委屈不了你女儿!”
陆承序的眼线便是儿子小沛儿。
陆承序这才笑起来,将华春搂进怀里,“沛儿机灵,若他舅舅凶了宁宁,一准回来告状。”
华春冷笑,“那可不一定,他们甥舅情谊甚过你们父子,没准他们合伙起来诓骗你。”
陆承序:“”
“你就不能让我睡个安生觉么!”
华春没回他,静静窝在他怀里,倒是思量起另一桩事来。
她生完宁宁已快五个月,身子也恢复得差不多,陆承序至今不曾碰她,也不知这男人是不成了,还是意兴阑珊。
还别说,华春生完宁宁后一直很闲,大的不是公公带着玩耍,便是哥哥在管,抑或去学堂读书,没让华春费心,小的这个日日吃吃睡睡,不是英兰帮一把手,便是婆母与陆承序照料,也轮不到她插手。
清闲思欲。
华春有那么点念头,然候了好一会儿,身后男人无动于衷,华春只能作罢。
翌日去戒律院转了一遭,赶到议事厅与几个妯娌话闲,期间特意将五嫂嫂江氏拉去一旁问,
“嫂嫂,原先的鹿血丸还有吗?”
江氏闻言一惊,擡眸看向华春,“你也要这玩意儿啦?”
碰巧这话被路过的四奶奶谢氏听闻,顺口一问,“什么玩意儿?”
见江氏与华春面色有异,谢氏笑道,“怎么,背着我说悄悄话?”
妯娌多年已无话不谈,三人便干脆进了议事厅后面的凉亭唠嗑,江氏是个快嗓门,好奇问起华春,
“你要这玩意儿作甚!”
华春闹闹羞羞,“生完孩子许久没有,这不是想助助兴么。”
江氏捧腹大笑,“我生完孩子,见了男人都烦,恨不得将人踢去老远,亏得你有心思。”
华春脸红。
谢氏搂着她替她开解,“也难怪,华春命好,孩子无需她操心,前程也妥了,她成日无所事事,可不就想着这档子事。”
华春气得推开二人,“尽是取笑我。”
谢氏叹道,“没取笑你,男人过了二十五便如同五十二,我家一月碰不得两回,那还得是我给他煮汤哄着他吃,他方肯支棱两下,也不知是在外头有人还是没那等心思。”
江氏磕着瓜子附和道,“我家老五进了礼部后也是如此,初入官场,处处小心翼翼,成日里早出晚归已是不易,回了府还有两个孩子要管教,连睡觉的功夫都没有,遑论旁的。”
话锋一转,视线调至华春身上,羡慕道,“春儿,虽说你头五年是吃了苦,现如今夫君熬出来了,轮到你享福,称得上是先苦后甜。”
华春扯住她手腕,“别跟我扯些有的没的,我就问你,那药丸还有没?”
江氏笑道,“有有有,不过只剩一丸,到底给你们谁?”
谢氏无不遗憾,“怎么只剩一丸?再买些来,我给银子。”
江氏嗔道,“我哪里缺那点银子?只是这玩意儿吃了几回,效果渐弱,我许久不曾去配,如今手里头只剩一丸。”
华春对陆承序还有些信心,便痛快道,“给四嫂嫂。”
谢氏也不好独吞,“这样,我煮一壶茶,回头匀一些给你们。”
江氏哭笑不得,“得了,我有经验,我来煮,保管你们满意。”
就这般,趁着孩儿不在,华春这一夜得了一小壶鹿血茶。
也不敢放在外间,唯恐被丫鬟误食,便悄悄搁在内室,沐浴更衣躺在榻上等着陆承序。
陆承序今日忙了一整日,傍晚方下衙,后又赶去北镇抚司看望女儿,吃了个闭门羹,焉头巴脑回了府,给两房长辈请了安折回留春堂,听得里屋静悄悄,只当华春已睡下,便去浴室沐浴。
收拾停当出来,已是亥时三刻,内室只余一盏微弱的涓纱灯,灯下搁着一只小银壶,壶下压着一张字条,“请陆阁老饮用此茶。”
陆承序不明所以,擡手将茶斟出来,满满的一杯血茶,颜色浓郁,隐约透着些许药味,陆承序执杯一闻,脸色略变。
在江南那些年经历过无数算计,养出一双火眼金睛与敏锐的嗅觉。
以至于闻一闻便知茶里有鬼。
陆承序揉了揉眉心,瞟了一眼挂满帘帐的床榻,一阵无言。
也没枉费华春这一番心思,他擒着茶盏略饮一口,随后扔下茶盏,信步朝床榻走去。
华春被水声催眠已昏昏入睡,迷迷糊糊中察觉有人上了榻,将她带入怀中,彼时睡意正浓,哪还记得那壶茶,正待靠着他肩身睡个踏实,怎知一片濡湿的唇瓣度过来,细细密密的水汁包裹住她,一点点沿着齿缝渗进喉咙,华春咽了咽嗓,睁开昏懵的眸子。
只见跟前悬了个高大英武的男人,舌尖舔舐着她的唇度过了一些腥甜的汁液,眼神凌厉地俯瞰她,一手撑在她身侧,一手探入衣领,当着她的面一颗颗解开领口的纽襻。
华春没意识过来陆承序喂了她鹿血茶,视线落在那只指节分明的手,白皙有力的指尖一寸寸往下,掀落片片衣角,露出一身块垒分明的肌骨,烛光漾漾地照过来,与他脖颈未散的湿气交相辉映,撞出一层朦胧的氤氲。
华春看出了神,不敢呼吸,他再度俯身裹住她唇珠,温柔耐心地抚慰她,酥麻在无声的夜色里游走,覆满她周身,激得她不得不往上攀援,有气无力地挂在他胸口。
“陆阁老今夜怎么有兴致?可是喝了那壶茶?”
陆承序没说话,双手拢住她纤细的脊背,彻底将人禁锢在怀里,再将褪去那层外衫裹过来,将二人捆在一处,华春还是头一回在这男人暗沉的神情里嗅到危险的气息,蓦地一慌,“你要做什么?”
“夫人好端端的,煮鹿血茶作甚!”
男人声线暗哑,腔调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风流。
华春挑眉看向他,“我这不是见你五个月无甚动静,便激你一激么?”
华春压根不怕惹恼他,她知道他会想方设法证明自己,果不其然,滚烫的吻不时在面颊逡巡,感觉渐渐上来,华春闭目享受,恰是那不经意间的耳鬓厮磨叫人难耐又上瘾,华春情不自禁咬了他耳珠,柔软的肌肤如绸缎般在他掌心推拉,面靥如花渐渐漾开。
紊乱的心跳声与粗短不一的喘息在她耳畔交织发酵,华春从他不动如山的漆黑眼神与锐如剑鞘的眉棱看出这个男人与过往的不同,好似蛰伏许久的灵兽终于释放他冷厉的本能,好似挣脱层层桎梏的夜鹰终于可以彻底施展自己的拳脚,陆承序神情格外凶狠。
也难怪,孕期多少有些束手束脚,如今身子恢复,又因时不时喂养而不曾来月事,不必有怀孕的顾虑,华春深深阖目正期待着,某个时刻,男人突然停了下来。
华春不上不下,失望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陆承序很遗憾地说,“知道这段时日我为何不敢碰你么?”
“为什么?”
“这不是怕你怀孕?”
华春要哭,“我至今都不曾来月事,不会怀孕。”
陆承序冷静道,“我问过明太医,如此这般也并不能万无一失。”
华春埋怨道,“既如此,那你今夜折腾作甚?”
不等他回答,华春深吸一口气,心想罢了罢了,原先的药也没了,着实不能图一时痛快,只能偃旗息鼓,虽心里不大得劲,却还是试图推开陆承序。
这一推也没推动他。
他仍结结实实存在着。
华春心底交织着涌动的燥热与失落,“你作甚?快些起开,我要沐浴。”
陆承序保持原先的姿势没动,贴着她耳畔轻语,“无妨,再待一待。”
听得华春耳根一红,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折磨,嗫声嗫气道,“这样也危险。”
陆承序要动不动,如同使坏的老狐貍故意钓着自己的猎物,指尖撩起她下颚,腔调循循善诱,“夫人对我一丝信心也无,竟给我煮鹿血茶?那么如今夫人可还有顾虑?”
华春卸下的那股劲儿又被他慢慢勾起,知道他这是故意吊着她,“谁让你端着!”
陆承序气笑,“我怜惜夫人生产不久,当好好休养,怎奈夫人却以为我不成!在碰你之前,我总得革除后患才是。”
他伸出湿热的舌尖慢慢描摹她潮热的面颊,“你诞下宁宁不久,我便找过一回明太医,意图杜绝怀孕的可能。”
华春睁大眼,“你吃了断子绝孙药?”
“没有,不过明太医用旁的法子一劳永逸帮我解决了麻烦。”
华春不敢相信,“真的没骗我?”
“骗你作甚?”陆承序勾着她舌尖嬉戏,“我忍了这些年,夫人也该让我尝些甜头。”就因她一句不愿生孩子,害他束手束脚至而今,眼下好了,往后再无后顾之忧。
他捆住她双腕压在头顶,吻湿漉而缠绵,宛如漫天雨幕笼罩住华春,让她不知置身何处,痉挛从上至下蔓延,慢慢传递到他身上,紧接着春雷炸响,暴雨瓢泼而下,正是穿花渡柳,忽见亭台,循声探幽,得遇水榭。
一夜贪欢。
*
两日后,乳娘与沛儿将宁宁抱了回来。
宁宁一声不吭,当着众人的面,给华春和陆承序表演了个翻身。
小家伙动作利落而干脆,看得陆承序很不服气,蹲下来问沛儿,“你舅舅教的?”
“嗯!”沛儿自豪地点头。
“他怎么做到的?”
沛儿道,“舅舅让宁宁趴在罗汉床,然后在她侧后方甩鞭子,宁宁瞧见了就拼命来抓鞭子,不知不觉便翻身成功了。”
陆承序还有些不信,“没凶她?”
沛儿古怪地看了陆承序一眼,“你以为舅舅见谁都凶?他只凶爹爹你。”
“”
坊间传言七坐八爬,到了八个月时,陆承序和华春学云翳的法子,在廊庑下铺了个长垫,让宁宁趴在垫子一端,随后在尽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玩具零嘴,引得宁宁来爬,然而女国公大抵是眼界非凡,没瞅上那些玩意儿,看了一眼继续趴着睡觉。
把华春夫妇给气笑了。
华春看着那张肖似自己的小脸,十分头疼,“我少时可没这么懒,我来抽抽她,看她动不动。”言罢便要起身,陆承序见状,快她一步将女儿抱起,搂在怀里往里屋去,
“别打别打,就当养个懒妞吧,我陆承序还养得起。”
宁宁趴在陆承序肩口,朝身后的华春睁开一只眼,有恃无恐接着睡。
华春气得直笑,“比沛儿还调皮!”
只是孩子爬得好方能走得稳,总不能真惯着她,最后还得云翳出面,将孩子抱去北镇抚司,还别说,孩子就服云翳管教,两日功夫送回来,爬得跟猴子似的,华春二人彻底服气。
一岁的周日宴是在洛府办的,只是如今的洛国公府与过去的洛宅不同。
原先几处贪官宅子被查抄,皇帝将其中一栋赏给洛家,陆承序又添了些银子,与人置换,最后在洛府隔壁修建了一座国公府,供宁宁居住,与过去的洛宅通一扇小门,如同一家。趁着宁宁周岁功夫,云翳和许英兰也小办了几桌宴席,请了两方亲友见证,全了礼数。
至此,宁宁宛如有两双父母,国公府东面归英兰与云翳,西面归华春与陆承序,期间华春正式更名洛华春,登记造册,至于陆承序,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自云翳手中得到那封婚书,终于名正言顺成为洛家女婿。
宁宁五岁前怎一个懒字了得,云翳拍她两下便动一下,把华春和英兰等人气得够呛,满五岁后孩子似乎一夜开窍,相中了云翳手中的鞭子,日日往北镇抚司奔,只求跟着舅舅习武,不仅如此,洛华街的学堂她也爱去了,原先陆承序深夜给她读的那些诗篇,终于到此时此刻发挥效用,孩子积累不少学识,一点即透,学业突飞猛进。
独有一事不顺心。
只因听闻洛简宁是个懒娃,明太医原先收徒的承诺不作数了。
华春等人也没打算逼她,决意看孩子自己的意思。
宁宁想学医。
一日撺掇着哥哥携她来到西华门外。
明太医照旧在原先西华门外那间值房,这一带住着内廷要员,守卫森严,等闲人不得进入。
沛儿带着妹妹来到西值房外一处栅门,侍卫识得沛儿,朝他小小作了个揖,
“小世子,此地无诏书或令牌不得进入。”
每逢这等时候,沛儿便退开一步,让宁宁出马,只见那小小的人儿,年纪不大,气场却十足,自胸口掏出腰牌往前晃了一晃,“本国公可以进去了吗?”
眉宇英气,稚气十足。
侍卫忍俊不禁,恭敬退开一步,“您请。”
宁宁朝兄长抛了个得意的眼神,雄赳赳气昂昂往里去。
沛儿已十多岁,又是太子伴读,添了几分沉稳气息,朝侍卫施礼,立即拔步跟上。
明太医值房的大门是敞开的,宁宁径直迈了进去,四下一望,瞥见白胡子拉碴的老太医坐在西窗下捣鼓药瓶,宁宁大声唤道,
“师傅,徒儿给您请安啦!”
明太医被这声清脆的师傅给唬了一跳,扭头便见那小祖宗神气十足地朝他走来,明太医皱起眉头,
“你来做什么!你比你爹还可恶,每逢来我药房便要捣鼓一些药丸走,你回去,别惹老夫,老夫没收你这个徒弟。”
宁宁来到明太医跟前,一板一眼施了一礼,“师傅,您老人家当着陆府上下承诺收我为徒,岂可说话不算数?”
“谁让你懒,一日十二个时辰,你要睡上九个时辰,剩下三个时辰够做什么!”
宁宁掰着手指头,“一个时辰看书,一个时辰习武,还有一个时辰跟您老人家学徒。”
明太医不想搭理她,指着她吩咐沛儿,“快些将你妹妹捎回去。”
沛儿笑着作揖,“老太医,您还是快些将她收入门下为好,她上回打您这拿了几罐药回府,险些将良药配成毒药,再这般下去,出了事可了不得。”
明太医闻言急了,“你爹爹不管嘛!”
沛儿摊手道,“她可不听爹爹吩咐,一旦她管爹爹唤姑爹,我爹便没了辙。”
明太医:“”
深吸气,瞪向小宁宁。
“真要学医?”
宁宁趴在桌案,朝他眨巴眨眼,“师傅,我尚在我娘肚里便已唤您为师傅啦。”
明太医也拿她没辙,沉吟片刻道,“老夫可以收你为徒,不过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宁宁站直身子。
“收齐四样珍奇药材。”
“哪四样药材?”
明太医龙飞凤舞写下一张字条递给宁宁,“集齐之后来西华门拜师。”
宁宁看不大懂,递给哥哥,沛儿读出四个药名,也挠挠首,“老太医,您不会刻意刁难咱们吧?这药名我可没听过,莫不是很难采摘?”
“那是当然,此四味药材遍布大晋东西南北,倘若你妹妹真能齐集,老夫便收她为关门弟子。”明太医神色不无慎重。
十三针乃当世绝顶针术,非心性坚韧者不可承,当初求他收徒者比比皆是,最终达成这个要求的寥寥无几,明太医着实相中宁宁天资聪颖,然还得磨一磨她性子方成。
宁宁满口应承,“师傅放心,宁宁一定集齐四味药材。”
明太医见孩子眸眼熠熠毫不露怯,总算把她看顺眼了些,“好,那为师便在京城等你。”
宁宁闻言笑眯眯往前一凑,“师傅,您可否教徒儿一些使毒的本事,如此徒儿去寻药材,遇到歹人也能及时自保。”
明太医脸色一黑,“那陆承序和云翳岂会让你独自出门?恐怕歹徒还没到你跟前,便被他们的人给收拾了。”
宁宁正色道,“师傅,徒儿可不能依赖别人一辈子。”
不得不说,洛简宁这性子合了明太医的脾性。
“成,那为师便授你一些伎俩。”
随后明太医将宁宁带到他药柜前,寻出几样防身的药粉给她,并告诉她如何使用,沛儿立在一旁兀自失笑,瞧,老练如明太医也着了妹妹的道,嘴里说着不收徒,却已被妹妹哄得自称“为师”。
沛儿听得认真,以防妹妹乱用,伤了自个。
是夜,宁宁将药方带回给华春和陆承序瞧,陆承序寻来府上大夫一打听,方知这四味药遍布东北营州、苗疆、西南益州并东南福州。
无论是陆府四房抑或是云翳和许英兰,无人将宁宁拜师视为小事,得知明太医提出这个要求,几人合伙商议,决心接力陪伴宁宁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譬如东北营州便由云翳和许英兰作陪,益州毫无疑问交给陆承序和华春。
赶巧这一年年终陆承序要回乡祭祖,一家人赶在腊月初十启程前往益州。
这一趟云翳虽未跟去,却是将心腹阿庆遣去保护宁宁,阿庆等侍卫伴着两个孩子骑马先行,陆承序和华春反而落在后头。
此行打南阳过荆州,再通往益州,半路一行人转道江陵,祭拜了华春之母,再乘船前往益州,然明太医所写的三角叶黄连在眉山一带,行至重庆府,陆承序吩咐侍卫护送华春前往益州,他则带着孩子骑马赶赴眉山。
华春一路乘船赏景,抵达益州老宅正是腊月二十七,彼时落雪缤纷,年味正浓,早有族人预备妥帖迎候他们夫妇回乡,华春清晨抵达码头,一路拜访族里乡亲,至傍晚方回到当年成亲住的宅子。
这是一栋老式的宅邸,门槛用石砌成,足足有寻常孩儿膝盖那般高,华春犹然记得当年常在门口倚望,多年过去,已是物是人非。
留守益州的老仆齐齐出门迎候,见了华春无不热泪盈眶,华春安抚一遭,由人簇拥进了屋,叙过旧着人去打听陆承序等人的脚程,不多时侍卫来报,说是两个孩子已采摘到三角叶黄连,人如今在眉山驻留,定赶在除夕之前归家。
华春便放了心,用过晚膳,吩咐丫鬟将携来的衣物送进正院。
丫鬟们在东次间内忙碌,华春步入西次间的书房。
一切还是她离开前的模样,那张紫檀长案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端砚池内还存有一抹干涸的墨汁,墙上的画卷褪了色,边角卷起,像时光翻起的褶,她惯爱翻阅的几册书不谙世事排列在书架,随风掀动发出沙沙声。
唯独不同的是靠窗的四方桌搁着一个极大的四方锦盒,华春不知是何物,擡步过去掀开盒盖,一大摞信笺整齐堆在里头,华春愣在当场,信手抽开第一封。
“吾妻华春如晤,夜雨敲窗,孤灯照壁,自离乡赶考,屈指已过三月,国子监西苑春梅已开,竟未能折一枝遥寄卿妆台,实乃遗憾卿身子妥否,腹中胎儿稳否,家宅安否?”
“”
“华春吾妻,今日中秋,有客自益州来,携一壶黄曲酒赠吾,吾尝之不如卿手艺,遥想去岁中秋,你我成婚,共倚西窗,笑指星河,恍如昨日,未能陪伴卿左右,是为夫之过,唯盼卿加餐进食,不香消玉减。”
“”
前面不少是陆承序补写的回信,后面便是近些年新写。
其中一封华春尤为心动。
“爱妻春儿,今日八月十六,桂子初落,乃卿嫁我十载之纪日,吾从未觉时光如此短暂,十载好似悄然一瞬间,十年前的此夜,红烛映汝眉眼,满室艳芒被汝压得失色,彼时汝不过十六,而吾亦只十九,少年夫妻,结伴而行,汝羞涩低语,承诺与吾同甘共苦,荣辱与共,而吾亦在心头立誓,此生必让汝诰命加身,衣袂无尘。”
“然成婚不过三月,吾便负箧赴京,挣取功名,上刀山下火海,一心扑在功业力求早日博开一方天地。汝独守空房,夙兴夜寐操持家务,夫妻甘少苦多,聚散如萍,每每想起,心口钝痛,懊悔良多。汝遥寄‘相思如满月,夜夜减清辉’,至今仍藏于书匮,吾虽当日未回应,却时刻铭记在心,念兹在兹,以为吾前进之意念,奋搏之源泉,由此方有后来之功业。”
“所幸苦尽甘来,终得汇聚于京城,吾不必再做远行客,汝亦倚门有望,应答有声。日夜相守,相濡以沫,方知汝在老家独行之艰辛,抚育幼子之不易,决心往后余生,念汝晨昏琐碎,思汝病痛冷暖,柴米共煮,风雨同担。”
“世人常言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吾何其有幸,能得汝为妻,惟愿年少结缡,始于初见,止于终老。夫承序记于成婚十载之夜。”
“始于初见,止于终老”
华春握着信笺,不知不觉泪湿衣襟,往后几封不曾再看,只细细咀嚼这数字,犹为动容。
此时此刻莫名格外牵挂那个男人,恨不得他插翅飞来她跟前方好,冥冥之中心有感应,华春倏忽转过身,只见一人披雪而归,眸眼漆黑如墨一如初见,她心口登时一跳,意外道,“你怎么回来了?沛儿与宁宁呢?”
陆承序握着冻僵的袖口,眼底那一抹恳切也似被风雪冻住,“他们二人尚在眉山,遇见一老药师,有心求教,恐要后日方归,侍卫管事作陪,安全无虞,你放心。”
华春闻言急道,“那你也不能抛下他们,独自而归呀。”
陆承序的目光久久流连于眼前这张数日不见的面容,回到这间旧宅,往事历历涌上心头,眼前眉目温柔的美妇,与记忆中那个含羞带怯的少女,渐渐重叠在一处,一时间,他心潮澎湃,情愫翻涌,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喉间微动,低喃道,
“华春,自你入京数载以来,你我夫妻几乎形影不离,此番与你分开数日,我心里头便觉剜肉一般发空,待药草摘下,我迫不及待要回来见你,一刻都耽误不得,脚步不听使唤地往回赶。”
他语速极快,胸口起伏不定,愣愣杵在她跟前,犹如情窦初开的小伙。
华春怔望于他,眼底的泪芒无声跌落,脱口道,“我也想你,格外念你,从未像这般念你。”
她重重扑去他怀中。
陆承序用力环抱住她,好似环抱住当年翘首期盼的妻子,心跳隆隆,
“我一路加急,只想着这一回决不让你空等。”
华春不禁莞尔,兜兜转转多年总算不负初心,“我也盼着你早些回。”
“这五年我时不时给你写信,如今也攒了这么多,你可看了?”
“看了不少。”
陆承序深嗅着她身上的香气,柔声道,“纸短情长,言不尽意,华春咱们在益州好生住上一阵如何?”
他要为她描眉梳妆,洗手作羹汤,重温新婚滋味。
华春倚在他怀里失笑,“正好赶上益州元宵节,你陪我游街逛灯。”
“一言为定。”
婚姻便如酿酒,磕磕碰碰中慢慢发酵,熬过岁岁年年,方见火候。
在益州收到他的回信,在益州转身遇见他。
始于初见,止于终老。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