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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探 正文 第十二章

所属书籍: 狂探

    36

    “某精神病院听说领导要来视察工作,就召集所有病人开了一个会。会上院长说:‘今天有很重要的领导来视察,咱们都要到门口迎接,要站整齐,当我咳嗽的时候,大家就一起鼓掌,越热烈越好;我跺脚的时候必须全部停止,不能有一个出错。只要大家都做好了,今天晚上就给大家吃肉包子,但只要有一个人弄砸了,所有的人都没有包子吃,记住了吗?’台下病人一起喊道:‘记住了。’”小霍讲故事的时候,大家都在专注地听着。这是每天午后不可缺少的活动。这时教授会用他的漱口杯沏上一杯茶,然后搬个凳子坐在正中间;“猴子”依然会在一旁蹦跳着,或是绕着小霍的周围慢跑;“武疯子”这时总是显得很安静,他会托着腮饶有兴趣地听着,直至昏昏入睡;徐鹏飞会插嘴,但会被周博立即制止;周博是这里医生最喜欢的病人之一,因为他总是能主动维护秩序。而赵顺,也已对此习以为常。

    “这天下午,领导准时到来。”小霍讲得很顺,但能看出来,他在极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当领导步入大门的时候,欢迎的病人已在门口站好了。这时,随着院长一声咳嗽,所有的病人一起鼓掌欢迎,气氛十分热烈。来参观的领导受到热烈气氛的感染,面带笑容,和大家一起鼓掌步入医院。见领导已经走进了医院,院长一跺脚,所的掌声都停止了,非常整齐。只有这位领导还在面带笑容的一边鼓掌一边前行,院长感到非常满意。忽然,从欢迎的人群里蹿出来一个非常强壮的病人,大步冲到领导面前,抡圆了胳膊给了他一个大耳光,气愤异常地吼道:‘你不想吃包子了?’”

    “哈哈哈哈……”赵顺第一个笑了起来。“这个好,这个好,比昨天说得好笑。”

    教授也笑着鼓起掌来。武疯子和徐鹏飞见状,也摆出笑的表情,而周博却还是一脸严肃。

    “我不相信病人敢这样。”周博严肃地说。

    小霍抬头看了看周博,一脸茫然。他和周博一样没有笑,按常理,讲笑话的人是最不应该笑的,这点小霍总是能做到。

    “哎,小霍,再给我们讲一个。”教授说。

    小霍看了看大家,也没有回答,便自顾自地翻开了笑话书的下一页。

    “嗯,精神病院里,有两个病人在一起看书。一个人说:‘你看我最近完成的这本小说怎么样?’另一个人回答:‘写得很好,不过,就是人物多了点儿。’这时,精神病院的护士跑进来大喊:‘你们把电话号码本给我放回去!’”小霍一口气讲完,连逗号都没有,讲完后,他用力地合上书。“胡说,这里都是胡说,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小霍说着竟哭了起来,他涕泪横流,身体都抽搐起来。

    “哎,别这样,这里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教授走过来扶住小霍的后背。“别当真,这只是个笑话。”

    “我……我……我知道……”小霍悲伤地说,“但……他们,不该……不该拿精神病人当疯子……”

    “我不相信病人敢这样。”周博严肃地说,“病人绝不会偷拿护士的电话号码本。”

    大家纷纷散开了。赵顺这才发现“猴子”一直没在旁边,他应该还在慢跑或蹦跳吧,在这里或者几十米之外。因为在这个地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跑丢的。

    精神病人等于疯子吗?赵顺还不是很懂。是不是精神病人到了某种程度上才能被称之为疯子,还是两者完全就是一回事?他想查查资料,没有条件。或者去问问谁,去问教授吗?赵顺不想。他太理智了,总是能把所有事情说出两面性,正也说了,反也说了,黑白是非都摆在那里,结果却总是悖论。赵顺有时会怀疑教授真实的身份,他真的如自己所说是个退休的老头吗?一个普通老头能如此条理清晰地摆事实、讲道理吗?还是他的真实身份就是个某大学的教授?赵顺弄不明白,其实也无须弄明白。在这里,有时越是想弄明白,就越弄不明白。赵顺真的不知道自己该相信谁,但他知道,必须要相信自己。因为他确定,自己不是个疯子。

    一天的时光是漫长的,尤其在这个地方。正如通道最后一个房间的那个新进病人说的那样。一天是24个小时,是1440分钟,是86400秒。我们要用这24小时、1440分钟、86400秒之中的8小时、480分钟、28800秒去睡觉;用3小时、180分钟、10800秒去吃饭;用2小时、120分钟、7200秒花在路程上;用1小时、60分钟、3600秒上厕所;用1小时、60分钟、3600秒去洗澡;用1小时、60分钟、3600秒和那些讨厌的人说些没用的话;余下8小时、480分钟、28800秒都在工作。我们没有任何时间,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从这里挤压出属于我们的时间,哪怕只有1秒,都是你荷包里最大的资产,同时也最容易被你丢失。

    听教授说,他进来前是一个保险公司的营销员,因为工作压力而精神失常。他痛苦,因为他没有时间。他失眠,将失眠的时间全部用在计算他流失的时间上。他的脸色铁青,半夜在厕所看到他时会认为是遇到了鬼。而他越是害怕时间的流逝,就越是把握不住时间。他白天总在被焦虑和烦躁困扰,因为他害怕清醒地看着光阴虚度,而他所说的这一天24个小时、1440分钟、86400秒却注定都要在这里虚度。

    其实每个人都在虚度,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在外面。社会赋予了你身份和角色,让你做着你自以为有价值的工作,你是这个庞大社会机器的一部分,注定要在每天付出漫长的时间来换取所谓的进步。人们都感到缺乏时间,赵顺也是如此。他时刻能感到自己内心的躁动和焦急,他仍无法在每天的凌晨三点前睡去,他告诉自己必须要出去。出去是需要向医生证明的,所以赵顺要提供证据,他必须表现得正常,只有这样,他才能尽快脱离这种令人窒息的生活。咬人的狗不叫,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这句话。他在想,到底是不叫的狗才会咬人呢,还是狗为了咬人而故意不叫呢?赵顺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的跟教授待的时间长了。

    与“猴子”不同的是,赵顺是不会在厕所里呕吐的,因为那里人太多。“猴子”呕吐所有的东西,粮食、水果、药物,而赵顺只呕吐药物。他会在护士的监督下,吃下那些淡粉色和白色的药片,将它们含在舌头下,用水送服。而在护士走后,他便会起身到洗手池旁,吐出药片。

    “你也拿自己当杜丘了?”教授总会这么说。

    “不吃药,你更无药可救。”教授也会这么说。在他看来,不吃药,等于在拒绝治疗,病当然好不了;而吃了药,则会被那些起镇静作用的药弄的呆傻,配合治疗无异于自寻死路。赵顺知道这又是个悖论,所以当是耳边风,不必花精力去琢磨。但教授说的一个道理他却认同:新来的病人往往会拒绝吃药,因为他们不相信自己有病,只相信自己的判断,不相信别人,如此越是拒绝吃药,病情就越加重。而当这些病人能主动吃药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相信自己有病了,这时他们依旧不相信别人,同时也不再相信自己。而医生和护士则会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耐心地倾听,但他们不会相信病人的任何一句话。

    赵顺被教授弄晕了,因为自己总会按着他的思路走,而教授的思路总是天马行空,让人开始听着明白,后来却越来越糊涂。但赵顺坚持不去吃药,他不管那些道理,他在看到那些药片详细说明和副作用之前,是不会轻易服用的。他不会去相信医生和护士,就像他不会在办案中轻信原告和被告一样。他只相信证据,只相信自己的判断。虽然他知道自己曾在入院前的多个夜晚,超剂量服用过那些抗焦虑、抑郁的药物,但他相信这些都对自己有益。警察,有时就是这样自负和武断。

    就在赵顺打开水龙头冲走药片的时候,楼道里突然大乱。桌椅的碰撞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混乱地交杂在一起。赵顺没有犹豫,冲了出去。

    病人们正远远围着观看,通道的另一头不知发生了什么。赵顺迅速跑了过去,正看见周博被武疯子骑在身下。武疯子拼命地掐住周博的脖子,似乎要将他置于死地。赵顺犹豫了一下,正要跑过去,被两名男护士一下拦在了后面。

    “都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护士说。大家都没回房,赵顺也一样。

    两个护士没有再劝,一起向武疯子扑了过去。武疯子见状放开了周博,从身后抄起了一把椅子,拼命挥去。一个护士躲闪不及被横着打了出去,另一个护士想去抢椅子,却被武疯子一把掐住了脖子,抵在墙上。护士大叫,拼命地拍打着,而武疯子却一动不动,双眼充满了血丝。护士感到窒息,一种无助和绝望占据了他的身体。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武疯子痛苦的叫声。

    “啊!”武疯子松开了手,身体仰了过去。是赵顺。

    赵顺从后面用右手扳住了武疯子的左肩,同时用右脚猛地扫向他的双脚,武疯子一下失去重心,仰头倒下。护士摆脱了武疯子的双手,慌乱地逃开。武疯子却似乎不知疼痛,再次站了起来,猛地向赵顺扑去。赵顺一没注意,被武疯子揪住了头发。武疯子疯狂地叫嚷着,似乎要将赵顺撕碎。赵顺摸索着抓住了他的手腕,却无力解脱。那是一种求生的力量,近似于毁灭的程度。赵顺想起了自己和潘正的那次抓捕,那次一败涂地的抓捕。

    情况和线人说得完全不一致,哪里是两个犯罪嫌疑人那么简单,他们误闯了贼窝。拳脚、木棍、桌椅,一切可以用来伤害他们的东西,都被用作武器。暴徒们肆意践踏着他们的身体,就像所信仰的传销一样疯狂。那是一个封闭的房间,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与此时的一模一样,赵顺在昏厥前,清晰地看到从潘正口耳中流出的鲜血,浓稠的鲜血。赵顺到底没能亲自报了潘正的仇,虽然他曾多次发誓。在他半年后出院的时候,那伙传销暴徒以故意伤害致死罪纷纷获刑。出庭那天,赵顺真想脱下那身制服,亲手为他报仇,但他不能,他是一个警察。赵顺痛哭流涕,却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儿声音。潘正,永远留在了那个地方。

    “浑蛋!”赵顺头部的疼痛似乎消失了。他知道,求生的力量是最具毁灭性的。他用力攥住了武疯子的手腕,猛地掰开。几缕头发连着头皮被撕了下来。赵顺也不顾,用尽全力蹬向他的肚子。武疯子一下就被踹了出去,倒在了几米外。他挣扎了几下又爬了起来,再次扑向赵顺。赵顺没有躲闪,也迎着他扑了过去。他用双手抱在了武疯子的脖子,猛地用膝盖撞击他的腹部。一下,两下,力度越来越大。武疯子痛苦地呻吟,用力抓住赵顺的肩膀。

    正在这时,赵顺从后面被人用力地扑倒。大批医护人员从外面赶来,制伏这两个疯狂的病人。

    “你们他×瞎了眼了,是他疯了!”赵顺大叫。

    “他是疯子,抓他!”武疯子也大叫。

    赵顺被四个护士按在了地上,一个护士跑过来,准备给他注射安定。

    “我不是疯子,不是!我是警察!”赵顺歇斯底里地大叫。

    “我也是警察,我也是!”武疯子也喊。

    针扎在赵顺的身体上,能感到一丝疼痛。赵顺被压迫到几乎窒息。“我……我是警察!不……不是……疯子……”赵顺脸贴着冰冷的大理石地面,能看到地面上纵横交错的缝隙,耳边无数杂乱的声音,呼喊声、脚步声、桌椅碰撞的声音,同时,那里掺杂周博的狂笑和小霍的痛哭,似乎能听到教授在说着些什么,而杂乱声却逐渐被自己急促的呼吸和沉重的心跳所代替。视线开始模糊,一片无尽的惨白色向他袭来。“我……是……警……察……”赵顺向黑暗中坠去。

    37

    凌晨,静谧的街道再无车流游走,连排的路灯泛出冰冷的光晕,把这个城市映成灰白的颜色。时间仿佛凝固,粉紫色的天空看不到星光,偶尔两缕夜归的车灯,划破了这片寂静,而又转瞬即逝,似乎是一种错觉。

    江浩还在加班,只要他不离开单位,就应该算是加班。烟缸中,埋入灰烬的烟蒂,像插入土地的剑戟,向上挺立着那毫无价值的自尊。江浩打开台灯,再次翻看桌面上的这份结案报告。这是刘权下班前递交的,写了整整十二篇纸。报告行文严整,条理分明,从简要案情到举报事实,从侦办思路到查证过程,从犯罪嫌疑人、涉案公司情况到工商、税务证明,事无巨细。刘权是个老经侦,懂得如何掐头去尾、提纲挈领,此报告也正如其人,该说的说,该省的省,让人一目了然案件的所有情况,同时也一目了然此报告的用意指向。撤销案件,这是在立案侦查之后,发现不应对犯罪嫌疑人追究刑事责任的情况时,应做出的法律程序。刘权的报告结尾处写得很明白,根据《刑事诉讼法》之相关规定,鉴于此案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且被举报公司主动将全额税款及罚金向税务机关补足,特呈请对该案撤销案件。从字面上看,没有任何的问题和瑕疵,也可以说没有任何不批准的理由。但是江浩却没有立即批准,而是连同那盒烟,一起放回了抽屉里。

    正毅公司的案子很简单,如果不是赵顺在办,大概早就结案了,甚至不会到立案这一步。一封举报正毅公司偷漏税的匿名信,没原告、没批示,办成办不成都无所谓,这类案子在经侦部门多如牛毛。经过调查,正毅公司偷税数额不大,未达到《刑法》所规定的惩处标准,且该公司有主动补税和缴纳罚款的行为,该算是知错就改。这个案子干到这里,是该告一段落了。更何况大多数人接到类似案件,都早在立案之前就敷衍了事地结了“件儿”。是啊,谁会愿意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样一个不出“果”的案子上啊!世界很现实,警察也不能免俗,大家是该将有限的时间用到有价值的地方去的。抓人、破案、加班加点儿,虽然是职责所在,但是积累经验、建立功绩也是警察职业的追求,所以经侦支队的干警大都愿意侦办那些有领导批示的大要案件,这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但这个案子是赵顺办的,过程便不同了。赵顺工作不惜力,甚至可以称之为玩命。几年之中,江浩就没看见赵顺有过节假日,他似乎是一部不知疲惫的机器,根本没有停止的可能。江浩将这个案子交给赵顺的本意,是想让他减轻点儿压力,放松放松。没想到他却跟这个案子较上了劲儿,削尖了脑袋钻进去调查。税务、工商、银行,几天连轴转地调查,弄得罗洋、刘权怨声载道,一个劲儿地说赵顺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但说归说,外出调查还得保证双人工作制。他们俩找借口不去,赵顺就叫其他的民警帮忙,这样一来,案件的情况和进展就只有赵顺一个人掌握。刘权在一次吃饭时开玩笑,说赵顺像极了《双旗镇刀客》里的“沙里飞”。赵顺没看过那部电影,除了他大家都笑了。沙里飞的外号叫“大游侠”。

    这个案件易手给刘权后,办理速度加快了,取证条理清晰了,过程也是一步一汇报,到了现在这个程度,该是圆满的结果。但江浩却还在犹豫不决,迟迟没有做出批准。不知为什么,面对这份天衣无缝的报告,江浩有一种不安,他觉得哪里不对,而自己又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他闭上眼,赵顺那张绝望疯狂的面孔似乎还在面前,那撕心裂肺的声音久久不绝:“我不是疯子,是警察……”

    江浩跟儿子通了个越洋电话。儿子长大了,从他说话的语气中就能感到。江浩感到欣慰。在经历过惨痛的教训后,儿子终于懂事了,如他自己所说,跌倒了就该自己爬起来。作为父亲,江浩可以将自己的一切无条件地给儿子,但他仍会感到害怕,害怕儿子重蹈覆辙,会在自己无法掌握的距离外失控,害怕那个他唯一的希望和梦想,不再回到他的身边。江浩呆呆地望着面前的空气,满眼都是儿子的身影。

    刘权挂断了电话,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吮。他望着窗外粉紫色的天空,感到一阵寒冷。身旁熟睡的妻子鼾声轻轻,她或许正在做一个甜美的梦。刘权失眠了,一种焦急的催促搅乱了他的生活,让他不安。刘权掐灭烟蒂,他期待这片黑暗的离去。当清晨到来阳光出现的时候,他才觉得真实。刘权办完了他该办的事,此后的一切该与他无关,交易就是一买一卖互不亏欠,这是规矩。他轻轻拉开抽屉,翻出一张和赵顺的合影。那是两年前一次庆功会,在照片里,他和赵顺都喝得满脸通红,他们是如此的畅快,如此的尽兴。刘权摇了摇头,把照片放回了抽屉。“赵顺啊,对不起了……”刘权像是在对自己说。

    任毅在奥迪Q7旁痛苦地呕吐,凌晨的冷风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对浓重的酒精味道更加敏感。他终于停顿了下来,一下坐在了原地,忍受着眩晕、压迫、胸口灼烧的感觉。任毅大口喘息着,像经历了一场磨难。石雷是自己打车走的,临走前反复嘱咐任毅不要再开车。这点不用多说,任毅不傻,他不会因小失大,更不会意气用事。在他的词典里,是没有所谓的侥幸和冲动的,他会按照自己的步骤按部就班地实施计划,以达到每一个目的。任毅出来谈事从不带司机,他不给任何人接近了解自己的机会,他是个独行侠。想到这里,他感到得意。但任毅没有马上找代驾,他想让自己有片刻喘息。

    “呼……”任毅深深吐了一口气,晚上应酬的结果令他满意,银行的贷款审核顺利,石雷是个讲规矩的人。他喜欢结交讲规矩的人,付出、获得,一切按照规矩进行交易,生意才有的可做。任毅喜欢看到对手那种得意的表情,得意会让人放松警惕,会让人低估对手,这样自己便能更加安全,弱者取胜的奥妙正是于此。石雷的言谈举止无不流露出得意。任毅暗笑,龟兔赛跑的道理正如放长线钓大鱼,他断定在未来的某一天,石雷将追悔莫及。

    任毅觉得好笑,石雷、刘权,这些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的小丑,他们早已成了自己局中的棋子。他努力站起来,摇晃着走到路旁,伸手拦车。

    38

    照例的失眠,照例发生在这个夜晚。微弱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对面漆黑的墙壁上,映出一条笔直的道路。赵顺仰躺在隔离区的病床上,手脚被绑上了约束带。酸痛和麻木让他愈加清醒,此时他的奢望竟是翻动一下身子。

    赵顺习惯失眠,更有大块的时间可供失眠。也许作为一个警察应该习惯失眠。警察经常加班,在他人睡去的时候他们仍在工作。夜幕下的抓捕、凌晨后的审讯,在黑暗中他们必须要比对手清醒。为了获取证据、达到目的,他们需要靠烟草支撑的动力,为了抓捕成功,审讯顺利,他们需要以失眠来战胜昏迷。而赵顺的失眠就成了他的优势,从某个角度讲,他该感谢自己的失眠,失眠让他与众不同,失眠让他工作得力。他可以清醒地面对深邃的黑暗,可以理智地等待对手的倦怠,他有着一个好刑警的全部素质。事有两面,失眠是把双刃剑,夜晚的清醒直接导致他在现实生活中的恍惚和疲惫无力。

    有时,他会感到紧张,感到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推动着他的身体。按照医生的判断,这是他犯病的症状。但他确定自己没有疯,他一直坚信,如果真的疯了,是能在心里听到“嘭”的一声的,或者,该有其他什么特殊的感觉出现。但是没有“嘭”的一声,他还是个正常人,一个失眠的正常人。他停不下手里的工作。这与所谓的爱岗敬业、无私奉献无关,他只是想快点儿完成手里的工作,好好地睡上一觉,但活儿总是接二连三地来,似乎总也干不完。所以他只能更加努力,为了能快点儿休息,而加快工作的速度和强度。这是个永无休止的循环,睡眠对于他来说越发变为奢望。这让赵顺感到害怕和不安,他去神经内科看过医生,也服用过镇静的药物,但那些药物却根本不奏效,凌晨的他依然清醒。所以赵顺开始加大剂量,从规定的一片到两片,甚至服用过四片。赵顺觉得只有加大药量,才能让自己更快地恢复正常。睡眠,有时会在服药之后获得,那是种满足。药是什么?对于无病者是毒,对于患病者是命,而对于赵顺,则是麻木神经的酒。

    “我该怎么办?”赵顺问自己。“我必须要出去!”酸痛、麻木,让他焦躁难耐。

    39

    两天后,赵顺走出了隔离区。他到浴室洗了澡,刮了胡子,他要恢复正常。

    在病房里,赵顺感觉自己已经恢复成了一个“正常人”。教授自顾自地看着一本发黄的旧书。赵顺平静了一下,问教授:“他也出来了吗?”

    “他被转到别的医院了。”教授知道赵顺指的是谁。

    “别的医院?什么意思。”赵顺问。

    “他折了两根肋骨,胃部也出了血。现在已经转院治疗了。”教授说。

    “啊……”赵顺茫然。“哎……我该去看看他……”赵顺说。

    “他们不会让你去的……”教授默然地回答,又一头扎进书里。

    又是一个星期四。每周二、四都是这个医院探视的日子,今天的病房里比较热闹。小霍刚刚流着眼泪送走了未婚妻;周博单位的领导又来了,据他说都是本市的公安局长。教授在将漱口杯中的绿茶喝掉一半的时候,接到了他儿子探望的通知。

    “我一会儿回来。”教授笑得很慈祥。

    赵顺一个人躺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我必须出去。”他一直在心里默念。

    江浩、罗洋和刘权曾不止一次地来探望过他,而他却一再拒绝接见。他是无法面对那些将他压迫、捆绑,剥夺他荣誉和自由的人的。他一想起那天的情景,就感到万分痛苦。那是种无助的恐惧。他们剥夺了他视为生命的制服和证件,迫使他离开赖以生存的工作岗位,他们囚禁他的身体,夺取他的自由。赵顺觉得那一张张原本熟悉的面孔变得陌生。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彻底抛弃了。但赵顺明白,如果想要出去,还必须得依靠他们。赵顺因此而陷入焦虑,无计可施。猛然间,他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越狱!

    这些天,赵顺详细观察了周围的环境,具体到每一个细节。通道里共有两个监视器探头,虽然被隐藏在暗处却逃不出赵顺的眼睛。两个探头在通道两头相对对视,可作180度旋转取景,探头的监视器则被安排在了护士站里,平时会有专人负责监控。监控人员相对固定,平时不安排其他工作。但赵顺观察发现,他有吸烟的习惯。病房内禁止吸烟,他就到门外解决,一天中大约有六七次。当然,每次吸烟不会超过五分钟。这五分钟之内,是没有人接替他的工作的。这是个机会。

    同时,每周二、四的探视时间为当天的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下午的两点到五点。探视间是相邻的两间病房,就设在临近铁门的位置,那里面并没安装监视器的探头。那两天的上午,是探视最频繁的时候,两个探视间人员不断。探视在护士的安排下依次进行,也就是说一次可以进来两拨探视的人,同时前两拨的探视者离去。这是另一个机会。

    两个机会只要重合,便有逃离的可能。虽然这种重合的概率并不大,但赵顺必须以此为赌注。此时他缺少的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道具:一件便服。

    入院的时候,赵顺是穿着警服的,但入院后他只留下了内衣,警服早已被收走,这身病号服就成了他唯一的衣服。其他的病人也是如此,私人物品都被寄存在护士站里,想拿到手并不容易。这让赵顺感到棘手,如果搞不到可供伪装的便服,就算能躲过探头,也混不进离去的人群。三个机会,缺一不可啊!想到这里,赵顺放松了身体,觉得这个计划实施的可能性变得渺茫,也许只能停留在想法上了。

    “赵顺,有人探视。”一个护士打开门说。

    “啊?探视?探视我的?”赵顺惊讶。

    “嗯,探视你的,探视2室,你见不见?”护士问。

    “是谁?来的人姓什么?”赵顺问。

    “姓吕。”护士说。

    探视室里张贴着医院探视病人的十三条规定,那里面的条款和看守所嫌疑人会见律师的规定大同小异。赵顺与小吕相对而坐。赵顺看到小吕,心中感到温暖。

    “没想到你会来。”赵顺说。

    “我肯定会来的,赵师傅。”小吕笑了,露出两颗虎牙。“只是前几次都是江队、罗探长他们来的,我来……不大方便……”小吕吞吞吐吐。

    “呵呵,理解理解。”赵顺也笑了。“你今天能来看我这个疯子,我知足。”

    “别这么说,赵师傅。我知道您没事。”小吕肯定地说。

    “哎……”赵顺仰起头,尽力抑制自己的情绪。“谢谢你这么说……”

    “赵师傅,我来的时候给你带了小说、罐头食品、方便面,嗯,还有剃须刀,但是……”小吕停顿了一下。“他们只让把小说带进来。”小吕指了指桌子上的几本书。

    “嗯,有小说看也不错啊!在这里憋坏了,闲得快发霉了。”赵顺摇头。“小吕,但我需要的不是这个。”赵顺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啊?”小吕感到有些突然。“那……那您需要什么,我去买。”

    “我需要一套衣服。”赵顺说。

    “衣服?”

    “对,一套便服。”赵顺说。

    “便服……”小吕看着赵顺的眼睛,似乎察觉到什么。

    “你别管我要它来干什么。答案可能和你想的一样,也可能不一样。不必多问,只要帮我搞来就行。”赵顺说。“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赵顺强调。

    “嗯,我明白了。”小吕说。

    “相信我,我是警察,不是疯子。”赵顺握住了小吕的手。

    “嗯。”小吕点头。

    “那个案子怎么样了?”赵顺问。

    “那个案子……”小吕欲言又止。“刘师傅已经打好撤销案件的报告了,江队还没批。”

    “什么?!”赵顺有点儿激动。这时一个护士从门外的窗口经过,赵顺立即压制住感情。“撤销案件报告……”

    “是的,是刘师傅亲自打的。”小吕停顿了一下,鼓起勇气说,“赵师傅,有个事情我觉得不能不说。”

    “什么事,说。”

    “我在订卷时,发现了一个问题。为正毅公司做担保的一家公司所提供的银行资信证明,上面加盖的银行公章与咱们从那家银行提取的公章不符。”小吕肯定地说。

    “呵呵,我知道。”赵顺苦笑着说。

    “啊?您知道?”小吕疑惑。“那……那……”

    “你是想问我怎么会知道?呵呵。”赵顺又笑。“活儿是我干的,调取那些材料的目的就是为了证明这个情况。小吕,这些情况你没有告诉刘权吧!”赵顺问。

    “我……我告诉他了。”小吕说。

    “结果他根本没有把这个证据往下查?”赵顺说。

    “是。”小吕回答。

    “我保证,不是每个搞经侦的人都能碰上这样的案子的,小吕,要珍惜你警察生涯的每一个案件,这样才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赵顺直视小吕。“我,需要你的帮助。”

    小吕看着赵顺,默默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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