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周济广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雪白的墙壁和天顶,表情严肃的医生和护士,若不是偶尔几声从远处传来的叫喊,这里该与普通的医院无异。他先找到罗医生询问了赵顺的病情,在他了解了赵顺殴打单位领导、出现狂躁症状以及逃离医院的情况后,申请会见了赵顺。
在从小吕手中获得逃跑便服的那个探视室里,赵顺端坐下来。
周济广和书记员坐在他对面。赵顺说了第一句话:“你们终于来了。”
“你知道我们会来?”周济广问。
“是的。”赵顺点头。“我虽然同时投递了那么多封信,但我知道,最终来的会是你们。”赵顺说,“有的部门会以证据不足或管辖问题结件,有的部门会直接将举报信转给被举报的经侦支队,而只有你们,必须来调查。”
“这么肯定?为什么?”周济广问。
“因为我举报的主要问题是该由你们负责,检察院应该对公安机关办理的案件进行监督,这是你们的职责。”赵顺说。
“嗯,职责,说得好。”周济广点头。
“我是个警察,一个办案的警察,我每天接到的举报信不比你们少,我知道写再多的所谓冤屈和不公都没意义,重要的是列举事实,可以查到的事实,更重要的是要让办案的机关有脱不开的职责。”赵顺说。
“脱不开的职责?”周济广侧目。
“对,职责。”赵顺面无表情地说,“如果发现了违法犯罪行为,警察必须进行打击,这是警察的基本职责。而同样,如果发现了公安机关在办理案件过程中,有需要纠正的执法问题,检察院必须进行执法监督,这是你们的基本职责。”
“也就是说,你举报的问题,都是我们应该履行的基本职责,所以你才确定我们会来找你?”周济广问。
“是的,我不相信什么所谓的觉悟,能履行好自己最基本的职责,就已经不容易了。”赵顺说。
“你是在激我?”周济广说。
“没有。”赵顺摇头。“我只是希望,你能履行好自己的职责。”赵顺认真地说。
“好,这个你放心,我会依法查办你所举报的情况,请你具体说一下。”周济广说。
“我想举报的问题,材料上都有了,我不想再重复。”赵顺说,“我希望你们查的,是两个方面的问题。”
周济广:“哪两个方面?请说。”
“第一个方面,我希望你们能启动司法程序,让正毅公司的案子重新立案侦查。证明这个案子不该撤销案件,有三个工作需要做:其一,你们可以到经侦支队调取案件的所有材料,里面有证明正毅公司涉嫌贷款诈骗的证据;其二,我在这次进来之前曾经给该公司的法人任毅做过讯问,讯问的过程全在一个录音笔里,你们要设法找到它;其三,你们要找到我单位的小吕,他能证明我所说的一切,这点非常重要。做第一个方面的目的,就是不能让这个案子搁浅。”赵顺认真地说。
“嗯,第二个方面。”周济广点头。
“第二个方面,我希望你们能让我从这里出去。”赵顺前倾了一下身体。“有两个工作需要做:其一,你们要去市人民医院调取我的病历,那个病历是伪造的,你们要加以证明;第二,请第三方的精神病检验部门给我做鉴定,证明我没有精神病。只有让我出去,才能把那件案子办成。”赵顺加快语速。
周济广默默地看着赵顺,没有回答。赵顺提出的这几项工作,恰恰都是周济广决定要做的,而且已经开始落实。周济广看着赵顺,他确实是一个警察,搜集证据的思路很清晰。
“你到底有没有病?”周济广沉默了许久,突然问。
“我有病。”赵顺爽快地回答。
“你有病?那为什么还要让我找鉴定部门证明你没病,带你出去?”周济广问。
“因为我要把那个案子办完。”赵顺说,“在将犯罪嫌疑人绳之以法之后,我会自己回到这里来治疗。”赵顺表情严肃。
“如果你真的有病,是不可能离开这里的。”周济广说。
“我可以证明我没病。”赵顺回答。
“一个有病人,如何证明自己没病?”周济广问。
“用我自己的方式,这点你不必多虑。”赵顺回答。
“为什么说自己有病?害怕承担殴打被告和非法拘禁、刑讯逼供的责任?”周济广一针见血。
“不是,那些是我的病态。”赵顺果断地回答,“我知道自己身上存在问题,而且愈发严重,这点我比谁都明白,因为没有一个人会像我自己一样了解我自己。是,我承认,我在此之前一直认为自己没病,一直认为是我的同事在陷害我、剥夺我办案的权力,但我现在明白了,我确实有病,但不属于精神分裂,而是间歇性的精神问题,我在清醒时可以控制自己的思维和行动。我向你保证,我现在是清醒的,而且在认定那个案件性质的时候也是清醒的,我希望你能帮助我,我恳求你的目的,是为了尽我最基本的职责。”
“我可以信任你,但是没有答应你的权力。”周济广说,“你说的两个方面我可以调查,正如你所说,这都是我应尽的最基本的职责,但我却没有权力推翻医院对你病情的认定,也没有能力这么做,我是个检察官,职责是对案件的监督。”
“这个我懂。”赵顺点了点头。“但我希望你起码能证实我在人民医院的病历是伪造的。”赵顺说。
“这么做对你很不利。”周济广说。
“我知道。”赵顺又点头。“但,这是我出去的唯一可能。”
“就为了办这个案子?”周济广问。
“是,就为了把这个案子办成。”赵顺点头。
“为什么信任我?”周济广问。
“因为……”赵顺语塞。“因为从你的年龄……”
“别找理由了。”周济广打断了赵顺。“我知道,你这是无奈之举,检察院是你最后的希望。”周济广说。
“可以这么说。”赵顺看着他。“你是我最后的希望,但这个案子,也许是你这一辈子,办的最离奇的一个,你不该给自己留下遗憾。”赵顺说。
“你根本没有病!”周济广突然拍响了桌子。“你该知道结果,如果证明你没病,在你办完这个案子之后,将会承担殴打他人和非法拘禁的法律责任,甚至会被脱掉那身制服!”
“这个我懂,我会承担那些责任。”赵顺面无表情。“但我需要你相信我,就像我现在相信你一样。”
“相信我,对于你是场赌博。”周济广看着赵顺。
“相信一个精神病人的话,对于你也是场赌博。”赵顺苦笑。
56
与江浩预料的一样,周济广来到了经侦支队进行调查。但周济广来的时间却比江浩预计的要快得多。
在支队的会议室里,江浩亲自给周济广和书记员倒上两杯茶,然后表情严肃地坐在他们对面。还没等周济广发问,江浩便直接说出了事实:“人民医院的证明,是我们找医院伪造的。”
周济广一愣,显然没料到江浩的直率。“伪造?你们是执法部门,明知道这种行为是违法的,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周济广问。
“很简单,为了案件,更为了赵顺。”江浩沉着地回答,“如你所知,赵顺在办理那个案件中殴打了犯罪嫌疑人,这让我们很被动。那个案件不是普通的案件,是上级交办的专案,专案组苦心侦查了很长时间,而且有一定的社会影响力,可以说,那个案件的每一步都是在媒体和社会舆论的关注下进行的,所以必须保证万无一失。但是,就在抓捕中出事了,赵顺打伤了犯罪嫌疑人,舆论一下倒向了那一方,许多不负责任的媒体也纷纷炒作,说公安机关野蛮执法、知法犯法。当然,这些媒体中一大部分是在犯罪嫌疑人授意下的。”江浩点燃一支烟。“赵顺的行为确实不对,应该承担责任,但作为公安机关,此时最重要的是继续这个案件,所以我们在赵顺出现自残的举动时,到人民医院开了证明,补了病历。如果是你,该怎么做?”江浩反问。
这倒把周济广问住了,他没有接江浩的话,而是按照自己的思路往下问:“赵顺他确实有病吗?”
“有病,这点我可以证明。”江浩说,“作为领导,我可以负责地说,赵顺的身上确实存在精神方面的问题,具体是什么问题该由精神病院来做出结论。但从他私自逃离医院、拘禁殴打涉案人来看,他病得不轻。”
“我需要调取正毅公司的所有案卷。”周济广说。
“没问题,那个案件已经撤案了,案卷都装订好了。”江浩说。
“我想见见现在的办案人。”周济广说。
“可以,我马上叫他过来。”江浩说。
“谢谢你的积极配合。”周济广说。
“是你在配合我,没有你们的监督审查,这个案件就永远不能真正结案。”江浩说。
“为什么这么说?”周济广问。
“这个案件,是赵顺的一块心病,如果检察院不给出最终结论,他永远会被这块心病所困扰,而且越来越不正常。”江浩说,“有个情况我也是最近刚知道,这个案件的涉案人曾经在十年前资助过一个团伙搞传销,当时下边的一个经侦支队在搞这个案子。一个民警在办案中被这个传销团伙的犯罪分子殴打致死,这个警察,就是赵顺曾经的搭档。”
“啊?那为什么还要让赵顺办这个案子,他该回避啊?”周济广说。
“哎……那时赵顺在下边的经侦队,还没调到市局,这个情况我也不掌握。”江浩摇了摇头。“从某个角度讲,赵顺是在接了这个案件后才越发不正常的,是这个案子害了赵顺。”江浩叹了口气。
周济广沉默了。赵顺对他隐瞒了这个事实,他感到心中的天平在摇晃,不知重心到底该放在哪一边。他忘不了赵顺的那双眼睛,那里面满是渴望,渴望被信任,而此刻,他却开始怀疑赵顺那眼神中的内容,那是不是一种病态或一个陷阱?他没有给江浩做笔录,只是又问了些问题,就把刘权叫了过来。
刘权的问答也在周济广的预料之中,毫无悬念。他回答的问题与江浩如出一辙,基本是在照本宣科,说得自己像个执法模范。周济广从本性上是反感这种万金油似的人物的,但他找不出刘权的纰漏,也无可奈何。是啊,按常理这个案子确实该撤案,从案由上看,该案举报的是偷税,正毅公司已及时将税款及罚款补齐;从案件的查证情况看,工作也已经穷尽,并未查出正毅公司存在违法犯罪行为;从案件的现状看,赵顺逃离医院非法拘禁了正毅公司的法人,经侦支队如不及时撤销案件,正毅公司将会继续不依不饶。所以综上所述,这个案件的结果该是除了赵顺不满以外的最佳结果。
周济广叹了口气,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刘警官,你在经办正毅公司案件的过程中,是否存在收受该公司财物或变相收受好处的行为?”
“没有!绝对没有!”刘权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