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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探 正文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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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3

    夜,寂静,厕所里滴水的水龙头还没被修复,那一点一滴的撞击声回荡在空旷的楼道里,能够将人逼疯。赵顺披了件单衣,感到浑身酸疼。他打开房门,朝着厕所的方向走去。一种莫名的恐惧开始侵袭,他想到了几日前自己的遭遇。我大概真的病入膏肓了吧,赵顺想。在这里,是没有人能杀死自己的,除了那漫长的时间和无限被拉长的空白,能杀死自己的,只有自己。赵顺又走到了那个几乎害死自己的马桶前,一股难闻的臭味升腾起来。赵顺感到一阵反胃,他拉动了储水箱的阀门,水流逆时针地向下旋转。赵顺怔怔地看着那道轨迹,渐渐入神。不行!他用力摇了摇头,自己不能再陷入这种环境。赵顺感到恐惧,他已经不再相信自己了。脚下那道漆黑的影子,似乎是要陷害他的凶手,赵顺一阵寒战,准备转头回屋。

    不对!在一瞬间,赵顺感到毛骨悚然。他发现自己虽然在转身,但那道影子却一点儿没有动,是我疯了?还是什么?

    而与此同时,赵顺的身体突然向后仰去。他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拖拽着自己,他想喊叫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酸涩的胃液涌了上来,却阻塞在喉咙里出不去,几乎窒息。赵顺这才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幻觉,自己是被什么勒住了脖子!

    “呃……”赵顺痛苦地挣扎,他用双手紧紧抓住勒住脖子的东西。凭感觉,那是一块被拧成绳子的布。赵顺用力地反抗,竭尽全力去拉开绳索,但却被勒得越来越紧。赵顺挣扎着转动身体,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身后的那个高大的身躯。有人想杀我!赵顺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毕竟是个警察,求生的本能激起了曾经训练的动作。他突然猛地向后仰去,同时用双脚用力地蹬踹对面的墙壁。一瞬间,他和后面的人一同倒地,绳索暂时松开了。赵顺立马翻身坐起,猛地用右肘击打后面人的脸部。

    “啊!”惨叫声证明了赵顺动作的成功。

    赵顺刚想站起,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拽倒。那人力气极大,一下就骑在了赵顺身上。那是个前几天刚入院的病人,他身高力大,此时正赤裸着上身。他同赵顺一样惊慌失措,但眼神中却充满冷酷和凶狠。赵顺在这里见过无数的眼神,或游离或迷茫,没有一个如这样的意图明确。他绝不是个真正的病人,他来的目的就是要自己的命。

    一拳击来,赵顺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一股强大的力量再次扼住他的喉咙,他努力挣扎,拼命地踢打对方的身体,都无济于事。那人力量比他大许多,他想喊也喊不出声音。他感到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意识开始游离。一股发甜的味道出现在嗓子里,眼前的世界由黑暗变得惨白,耳边的声音也开始减弱。我快死了,是吗?赵顺渐渐松开了紧握的双手。

    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潘正静止的身体,湍急的河水漩涡,无助的哭喊,刘权冷漠的眼神,任毅的放肆大笑……赵顺眼前闪过无数画面。不行!我不能死!赵顺努力睁开双眼,世界再次呈现黑暗。脖颈几乎被折断,口水顺着嘴角横流。赵顺竭尽全力,颤抖着将手握成菱形,他竭尽全力,猛地戳向那人的喉部。

    “呕!”那人一下翻倒在地,那双铁钳似的手顿时松了开来。赵顺挣扎着爬起,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就在那人痛苦地捂住自己喉部之时,赵顺开始反击了。打人,赵顺还是很有章法的,他趁那人不备,甩腿向他腹部蹬去。要不是赵顺几乎虚脱,这一下就能要了他的小命。那人痛叫而倒。赵顺一不做二不休,猛扑过去,用力拧过他的胳膊。这是场生死的厮杀,赵顺绝不会手软。

    “说!你是谁!谁派你来的!”赵顺问。

    “啊!”那人努力反抗,试图想重新站起。赵顺加大力度,拿左手箍着那人的左腕,用右手猛地击打他的肩胛骨。“啊!”那人再次痛苦地大叫。

    “说!是谁!要不卸了你的胳膊。”赵顺提高声音。

    “啊……”那人克制着痛苦,在和赵顺对抗。赵顺知道,从刚才的举动来看,这个人是比较专业的。

    “不说?好!”赵顺左手猛抬,右臂重压,一下让那人胳膊脱了臼。

    “啊!”那人惨叫,撕心裂肺。

    “你再装,我让你死在这儿,反正我也是个疯子,杀人不犯法。”赵顺狠狠地说,他顺势扳起了那人的右臂。“说!不说我再卸你一个胳膊!”

    “我……我说!我说!”那人痛苦难耐,终于说话了。

    “赵顺!你在干什么!”厕所的门被撞开了,几个值班的护士冲了进来。“放开他!”

    赵顺知道厄运降至,自己的行动将再次搁浅。上帝是不会站在他这一边的,无数次的失败告诉了他这个真理。赵顺顺从地放开了双手,随即被迎面扑来的护士按倒在地上。

    “啊……”那人开始痛苦地呻吟,就地打滚。当赵顺再次看到那人的眼神时,那里面充满了游离和迷茫,竟是一个标准的精神病人的眼神。赵顺感到一阵冷战,他这时才发现,那几乎勒死自己的绳索,就是那人的病服上衣。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谋杀,连凶器都设计的如此不留痕迹。赵顺知道,事情绝不会以此次的失败结束,对手这次来,是要赶尽杀绝。

    “他要杀了我!”赵顺脸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大喊。护士们是绝不会相信的,因为现场根本没有谋杀工具。一针安定扎在身上,赵顺知道,疲惫的睡眠和连续的噩梦将至。约束带,我来了,死亡,将不远……

    老马骑着自行车,进了精神病院的大门。他车筐里带着一满袋水果。一般医院附近的果摊都很贵,就为了省这几个钱,老马愣是带着这好几斤的东西骑了一个多小时的车。他是不会找江浩报销的,这是他的原则。当然,他也没搭刘权的车,他知道那只是江浩的客气话。他们队总共就那几辆车,每天光办案都不够,自己这个没职没位的老头子,就别招人家骂了。三十多年的工龄了,快六十的岁数,该是耳顺的阶段了,好话、坏话、真话、假话、客气话都该听懂,这才叫活明白了吧。明白有时挺痛苦,因为再没有什么话能感到逆耳,只依靠自己的判断去辨别别人所说的一切,这大概就是耳顺的境界了吧。老马叹了口气。这个世界,除了家里的小狗乖乖以外,能相信的人不多喽。

    “你好,我想探视赵顺。”老马抹着头上的汗水说。

    “嗯,您稍等。”一个男护士拨通了电话。

    “对不起,赵顺今天不能接受探视。”男护士挂断电话说。

    “啊?为什么啊?我这……大老远来了。”老马皱眉。

    “对不起,赵顺的主治医生说的,他最近的情况很不好,现在正在接受治疗。”男护士回答。

    “那……这……”老马犹豫了。“那我想见见他的主治医生,行吗?”老马问。

    “嗯,可以,请问您是赵顺的什么人?”男护士问。

    “我……我是他叔叔。”老马回答。

    罗医生拿着赵顺的病历,再次摇头。“情况就是这样,赵顺最近的暴力倾向很严重,我们已经将他与其他病人隔离了。”罗医生说。

    “怎么会这样……”老马木然。“这我走的时候,他还是个好好的人呢,怎么就这么短的时间,就成了这样了,哎……”老马摇头。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也为赵顺感到痛心,但实际情况就是这样,精神方面的疾病不是马上就能治疗痊愈的,需要慢慢调理,这点也希望您明白。”罗医生说,“但就从赵顺的现状来看,他的病情反复得很厉害,表现的时轻时重,好的时候已经能接近正常状态,而坏的时候呢,也十分严重。从我们的临床经验来看,这种病人的内心,往往是存在某种心结的。”

    “心结,什么意思?”老马问。

    “用俗话说,就是病人心中的疙瘩,就是他自己解不开的问题。”罗医生回答,“心结可能是病人心中一件重要的事,也可能是一个人或一个场景,这在治疗中是最难解决的问题。一旦这个心结能被解开了,病人的病情往往就会得到缓解,甚至可以治愈恢复,这方面有许多成功的病历。现在赵顺的心结可能就是他办理的一个案件,这个案件让他焦虑、狂躁,出现幻视幻听的症状。从医生的角度来看,治疗赵顺,不仅需要我们医护人员的努力,同时还需要您的帮助。”罗医生说。

    “我的帮助?”老马看着她,“我,我能帮什么忙,您尽管说。”

    “如果可以,我们希望您能成为赵顺的倾听对象。”罗医生认真地说,“让他把想说的话说出来,让他保持良好的情绪状态,这对于巩固疗效、稳定病情是非常重要的,这点,我们需要您的帮助。”罗医生说。

    “嗯,我可以试试。”老马点了点头。

    64

    刘权再次拨打任毅的手机,仍然处于关机的状态。他已经关机三天了。

    刘权感到无趣,生意人是不是都这样,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呵呵,他觉得用这句话有些侮辱自己,还是换成“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吧。刘权丢掉手中的烟蒂,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那孙子关机了,嗯,好,我知道……”刘权淡漠地说。

    任毅仰躺在车里,叼着一根快要烫嘴的香烟,喷云吐雾。车内的烟灰缸插满了烟蒂,烟灰掉得到处都是。任毅调直座椅,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动屏幕却发现并未开机,慌乱中又从包里拿出另一个,迅速地拨打号码,但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任毅叹气,又拿出一支烟点燃。车厢里像着火了一样,他却丝毫没有摇开车窗的意思。一分钟后,一个被隐藏了号码的电话打了进来。

    “喂,是我,哦,我知道。但你们一定要按照承诺在三天之内把所有款项都转走,对,三天之内。嗯,我知道,千分之三的手续费从款里扣除。好,尽快啊,尽快!”任毅反复叮嘱道。

    他换了新的号码,这个号码只有为数极少的几个人知道,当然,那里面自然不包括刘权。任毅启动了车,转动方向盘,向着左侧的道路驶去。奥迪沿着笔直的道路穿越一整片白杨林,白杨树一路挺立,像列队的士兵伫立在平坦宽敞的公路两旁,昔日茂密的枝叶都已落光。灰色的天空里,有种清冽的风声。大片大片白杨林分割了空旷的原野,那树干上无数双眼睛,似乎在透过淡淡的薄雾,看着远方。

    任毅这才摇开车窗把烟雾放出,让外面的冷空气涌入。他左右挥着手,让烟雾尽快散去,又打开音响,让音乐覆盖满脑袋的“官司”。他正在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惶恐,不让自己失控。他知道,只要这些钱汇到境外,自己就要马上动身。这里太危险了,现在必须和时间赛跑。赵顺没死,竟然没死。任毅觉得自己也疯了,这不该是一个商人干的事情。杀人?自己到底干了些什么?!也幸亏赵顺没死。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事情败露,自己将罪上加罪、万劫不复。

    任毅关上车窗,踩下油门儿,加快车速。他总觉得自己做的这些事不止赵顺一个人知道,他这些天总是做噩梦,一闭眼就是赵顺把他绑到宾馆的情景。他深深地呼吸,努力调整着自己的情绪。他知道,只有熬过这寒冷的冬季,才能看到柳暗花明的一天。面对赵顺,自己永远是技输一筹,为什么?真是因为这个疯子的“无欲则刚”吗?任毅百思不得其解。

    赵顺躺在冰冷的床上,计算这是第几口自己呼出的哈气。约束带绑得有些紧,身体因血液流通不畅而变得麻木。赵顺已经适应了这种感觉,他知道,这种生活将继续持续下去。

    老马进来的时候,几乎不敢去认赵顺。他望着赵顺那张布满浓密胡须的泛青的脸,真想不到这才不到半年的光景,他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罗医生低声嘱咐了几句,站在了不远处。老马坐到了赵顺身旁,犹豫了许久不知该怎么开口。

    “顺儿,顺儿……”他轻声地呼唤,“我是老马啊,老马……”

    赵顺眼皮微动,慢慢睁开眼睛。他似乎十分疲惫,颤抖着转过头来。

    “顺儿,是我,老马……”老马再次重复着。

    “师傅……是你……是你!”赵顺清醒了。“真的是你吗?这不是做梦吧,我没犯病吧……”赵顺热泪盈眶。

    “顺儿,是我,是我,这不是梦,是我来看你了。”老马的眼泪也下来了。

    “师傅,救我,救救我!”赵顺声音虚弱,但十分急促。

    “怎么了,跟我说说,我能怎么帮你。”老马说。

    “有……有人想杀我,想杀我……”赵顺呼吸急促。“他……他用衣服勒住我的脖子,他……他要杀了我,带我出去,带我出去……”赵顺恳求道。

    “谁想杀你!”老马大惊。

    “是……是那个病人……他……是任……任……派来的……”赵顺说着又昏睡过去。

    “人(任)?哪个人(任)?”老马问。

    在医生办公室里,罗医生把赵顺的病历摊开在桌子上。“他说那个要杀他的人,是一个刚入院的病人。”

    “病人?为什么要杀他?”老马转头问道。

    “事实不是人家要杀他,而是赵顺袭击了那个病人。”罗医生回答。

    “什么?”老马皱眉。

    “当时那个病人到洗手间方便,赵顺正在发病,就袭击了他。赵顺扭断了那个病人的胳膊,差点要了他的命。要不是我们及时制止,后果将不堪设想。”罗医生摇头。

    老马看着罗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怎么能认定是赵顺主动袭击的那个病人?有监控吗?”

    “没有。”罗医生摇头,“但从赵顺以往的症状来看,应该是赵顺主动攻击的对方。”

    “你们没有证据,就是凭空臆断。”老马说。

    “嗯,也可以这么说。但在我们这个特殊的医院里,是不需要判定谁先动的手的。一旦在他们发病期间,从法律上讲,他们都是无行为能力人,说句过分的话,就是他们伤害到了对方的性命,也是无法承担刑事责任的。所以……”

    “所以你们就应该更加严格地监控病人,保护病人才对。”老马打断了罗医生的话。

    罗医生愣住了,看着老马。

    “罗医生,我郑重地要求你,看护好赵顺,保护好他的安全。”老马一字一句地说。

    “嗯,我们会的。”罗医生点头。

    “赵顺真有病吗?”老马问。

    “他一天解不开心结,病情就会越发严重。”罗医生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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