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生命的真谛
老姚走了,终于还是走了。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在那么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他一睡不醒。一大家子人围着他,充满尊重和敬意地伏在他身边,没有撕心裂肺地痛哭,没有不遗余力地撕扯,只是在疼痛中微笑着流泪。他们答应过老姚,走的时候不能哭,要笑着送别。他打赢这场战斗了,与病魔搏斗一直坚持到了最后,连医生都说是个奇迹。亲人们爱着的人安详地走了,脸上似乎还有一丝微笑。他走得很坦然,正如他在这个病房的状态一样,充满了包容和乐观。
小吕在收拾老姚的遗物时,说姥爷走得没有遗憾。但当他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张卡片时却痛哭流涕。姜鸿问他怎么了,小吕说,那是姥爷三年前办的一张公园年票,但却没能用到。这个年轻时在四九城里靠蹬人力三轮车糊口的老人,一辈子虽然贫穷,却是幸福的。在最后的日子里,老姚仍没有丢了自己的“面儿”和“份儿”,为了不给亲人添麻烦,他总是尽力将自己的要求降到最低,就是上厕所也要坚持到最后再叫人。谁也忘不了他和他孙子一起喊的那句话:战斗,战斗,再战斗。他没有向命运低头,向命运战斗的人,是勇敢可敬的人。
小吕走的时候,来到VIP病房,把那盆带走又带来的君子兰送给了张文昊,君子兰郁郁葱葱的,让人追忆夏日的美好。
“这盆君子兰养得真好,你们真用心。”张文昊压抑住情绪说。
小吕却摇头。“张爷爷,这已经是第三盆君子兰……”
张文昊木然。
“也许真的有某种宿命吗?还是巧合。”小吕默默地说,“我姥爷的那只画眉在上个星期也走了,也许……是去那个世界等着他了……”
“老姚是个好人,也是个幸福的人啊。有你们在,他没有什么遗憾了。”张文昊默默地点头。
“谢谢张爷爷帮助我们全家,您是个好人,我们永远也不会忘记您的。”小吕深深地给张文昊鞠躬。
“别,孩子,快起来。”张文昊的眼泪流了下来。“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别辜负了你爷爷的期望。他一直为你自豪。”
两行眼泪流淌在小吕的脸上,小吕闭上眼睛。如果姥爷没有患上癌症,也许他会带着姥姥安详幸福地走在这个城市的各个美景中,也许姥爷会再次用脸上那糙糙的胡子去扎他重孙子的小脸,也许……而一切惘然,时过境迁,一切美好的东西一旦逝去就化为尘土。
“对不起,姥爷,我那段时间连续两周没有陪你,对不起,姥爷,每次我来仅仅待个半天,对不起……我没有像妈妈一样守在你身边。对不起……”压抑了那么久的伤痛突然爆发,小吕痛哭起来。心中的哭泣,是永远也流不干的河水,小吕无声地颤抖。他无法控制地回忆往昔,姥爷带给他的烧鸡,姥爷热烘烘的手臂,姥爷第一次带他去吃卤煮。
张文昊试图劝住他,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也许此时此刻对于小吕来说,感情的释放更好。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碧蓝如洗的天空,突然想到了老姚常说的那只养了十几年的画眉。难道真的是种预兆吗?他不相信鬼神。但不知怎的,他竟然真的从天边的那朵云彩上看到了那只鸟,那只展翅飞翔的鸟,是画眉吗?张文昊闭上眼睛,想象着那只小鸟会在某个未知的地方陪伴老姚,在他身边蹦跳,在他肩头歌唱。张文昊双手合十,但愿如此。
我们挚爱的亲人,都终将远去。但你们却将永远居住在我们的心灵深处。谢谢你们给我的赞誉,谢谢你们为我自豪。我永远不会觉得自己卑微,我会做自己喜爱的事情,追逐自己的梦想,怀一颗童心去应对纷繁复杂的世界,过纯粹的一生,找到生命的真谛。小吕默默地告诉自己,也告诉姥爷。
六十三、匿名捐款
安静蔚蓝的天空中,鲜有几只鸟儿飞过,大片大片的流云,游荡在即将暗淡的天际。人们匆匆而过,孤独地穿梭在这寒冷的城市中,奔向属于自己的那盏灯火。或晴或阴,或暖或冷,或悲或喜,只有自己心知肚明,我们匆匆忙忙地生活,匆匆忙忙地努力,匆匆忙忙地丢失和忘记,匆匆忙忙地失去和获得。每走一步就失去了前一步的旅程,在许多的路口迷失方向。我们走在这城市的单行车道,只能前进而不能回头,在这世界的下坡路上,不断加快着速度。夕阳弥散,蔚蓝的天空渐渐落寞,灰暗笼罩着的世界,反而有种安全感。也许我们已经习惯这种虚伪的安全,在黑暗中不再相信阳光。其实有这样一句话:黑夜中也有阳光,只不过没有照到我们脸上。
为什么要在失去的时候才懂得珍惜,为什么不能在拥有的时候读懂幸福?总以为黑暗过后黎明还会升起,而谁会愿意知道,每天、每小时、每分、每秒,有那么多人面临着痛苦的选择,有那么多人随时可能遁入一去不返的黑暗。又有多少人真正懂得“珍惜”二字的含义?多少人会珍惜亲朋带来的温暖、敌人带来的伤痛,会去珍惜身边的一草一木、一悲一喜?我不知道,谁也无法洞悉他人的感受。但我却知道一切的感受都是财富,酸甜苦辣一一尝试,才是人生百味……
这是姜鸿那本小说的片段。在这段日子里,他一边做着治疗一边写着小说,他像一个旁观者一样观察自己和周围的人们,观察着他们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观察着冷漠与彷徨,快乐与悲伤。在这里,无论贫穷富有,无论男女老幼,大家都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或者说是悬崖边缘。“生命对于每个人都是公平的”这句话,放在这里,也许更加深刻。
马刚在这个城市的另一处,行色匆匆。从昨天开始,他一直未睡。他找过了所有认识的朋友、同事和远方的亲属,一切目的都是筹钱,他要在最短的时间里筹到五十万元。家中的房子已经在不久前委托给了中介,他开价不多,但要求立即变现。四十平方米的房子算起来也该价值五十万元以上,他不想再花心思考虑日后的生活,因为父亲只有一个……
林楠也拿出了自己的十万余元积蓄,同时在单位号召同事们给予捐款。大家都在和时间赛跑,争分夺秒。
医生的电话在催,肝源已经找到,但老马的生命在萎缩,命悬一线,死神在一步步逼近着他。所有爱着他的人都在拼命地奔走,他们怎能容忍他不辞而别。像他这样一个昔日的牛皮糖、滚刀肉该叉着腰,冲着黑暗大骂才对,怎能如此安静。
“去你妈的!”马刚怒吼着挂断电话。那个陌生的号码在问他是不是中介,试图把房价压到最低,四十万。简直是趁火打劫!他觉得自己有点歇斯底里了,在钱的面前,大家都是弱者,骗人者与被骗者的区别仅仅在于,他们丢失的是金钱还是道德。
马刚重重地喘气,抬头仰望着黑漆漆的天空,感到没有一点希望。他犹豫了良久,想要回拨电话。四十万就四十万,明天拿现金。这是他最后的要求。而这时,林楠的电话却打了进来。
“喂,林哥。”马刚尽力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啊……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马刚激动起来,双手不由得颤抖。“真的吗?是真的!”他的热泪夺眶而出,再也控制不住情绪。
林楠在电话里说,医院刚刚得到一笔匿名捐款,指名道姓地捐给马庆,而且数额刚好是五十万元。马刚狂喜,一下跳了起来,他飞快地在黑暗中奔跑,一不小心滑倒在地上,但也顾不得疼痛,又一跃而起。他仿佛看到了黑夜中的阳光,也想起了那句不知是谁说的话:黑夜也有阳光,只不过没有照到我们脸上。
“爸爸,你有救了!爸爸!你有救了!”马刚在黑夜里大声地喊。他对父亲的爱一直在心底留存。
林楠坐在秦院长的办公室里。
“秦院长,我想知道这个账户的详细信息。”林楠说。
“对不起,你作为病人的家属,是无权查询我们医院的账户的。”秦院长公事公办地说。
“对不起,我现在不是以病人家属的身份,而是以警察的身份。”林楠说着拿出工作证和一张办案介绍信,介绍信上填写着“为查清张鹰涉嫌合同诈骗一案,特请贵医院提供相关情况……”
他始终是一个警察,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他记得师傅制定的侦查重点,要详细查清每一笔涉案账户。同时他还记得老马说过的一句话:不要相信自己和别人,只有相信证据。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六十四、立即出院
三天后,老马仍未走出重症监护室,马刚日夜在这里守着,生怕出一点纰漏。那笔钱已经打入了肿瘤医院的账户,大家都心照不宣,知道是谁捐的款,但没有一个人说出他的名字。肝脏移植手术在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医院组成了手术团队,多次会诊研究手术方案。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努力。
姜鸿和艾嘉坐在高医生办公室里,艾嘉拉着姜鸿的手。
“你们这样做很草率,你们现在还很年轻,如果继续坚持治疗,一定还有生存的希望。如果要征求我的意见,我不同意!”高医生一字一句地说。
姜鸿和艾嘉要放弃化疗,立即出院。
“高医生,我们感谢您对我们付出的一切,我也明白您刚才说的话。”姜鸿说。“但就算是可以坚持治疗,最终的结果也是那个三年期和五年期。化疗和放疗所带来的副作用和并发症也会让我们之后的生活毫无质量。我们决定了,不把生命交给治疗的流水线,不让我们的生命在最后的时间里萎缩。我们要回到生活里,寻找我们的梦想,用我们自己的方式拯救自己。”姜鸿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哎……其实艾嘉,虽然你的淋巴癌症已经扩散了,但是依旧有生活的希望,我希望你们要想明白,不要后悔。”高医生转而劝告艾嘉,仍要挽留。
“不会,我们不会后悔。”艾嘉和姜鸿同时摇头。
“与其让自己的生命在这里枯萎,不如再让他最后绽放一次。相信我们,会很好的。”艾嘉眼睛里闪着光芒。
高医生沉默了,良久才拿出两张表格。“这是病人自愿要求出院的申请单,你们再考虑考虑。”
姜鸿和艾嘉没有犹豫,坚定地在上面签字。
阳光洒在他们的脸上,泛出一种红晕。高医生看着他们,觉得也许真的会有希望。
张文昊已经无力坐起,在VIP病房的黑暗里默默地倒数着每日的时间。
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他早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但还未到从心所欲的境界。谁也骗不过自己的感觉,谎言在这个时候显得那么轻薄苍白。他不再拉上窗帘,他想看着每天的阳光射进来的长度、角度不断变化,他想到了许多人说过的许多话,也忘记了许多人和许多的容貌,那张他和前妻以及夏尔的合影一直摆在床头,虽然夏尔这些天一直没来看他。司机小郭曾经对他说过,夏尔其实很爱他,也很要强。她说服了几个大股东,还聘请了律师团,在与霸占公司的李总争夺公司所有权。也许夏尔觉得,将本就属于张文昊的公司归还给他,该是了却他最后的心愿。但夏尔却不知道,张文昊这个时候要的,早已不是什么公司和财富,他想要的,只是和女儿独处的珍贵时间。
没了老马的日子,张文昊感到异常寂寞。在被拉长的时间里,再也没有人和他斗智斗勇。他是自己这一辈子遇到的最难缠的对手,同时也是自己弥留之际最好的朋友。其他面带微笑的来客,根本不去关注他内心的枯萎,他们看似礼貌的行动,只是为了在探望他时不出问题。那么多虚假的、伪装的、微笑却恶心的面孔接踵而来,打扰了他的睡眠,影响了他的思考。而自己却再也无力拒绝,他觉得自己像个展品,供人参观却即将撤展。
呵呵……他苦笑着。周围的几个人也笑了。“看,张总笑了,看来是好多了。”他们说。
“滚……”张文昊有气无力。
“什么?张总,您要什么?”一个人凑到跟前说。
“我……让你……滚……”张文昊放大了声音。
几个人愕然,纷纷退了出去。一个人在出门时回头冷笑着,仿佛在看着一个笑话。如今的张文昊,早已威严不在。
这时,姜鸿和艾嘉拉着手走了进来。
“张伯伯……”艾嘉轻声叫。
张文昊睁开眼睛,看是他们,就努了一口气,让护工扶着他坐起。“呵呵……姜鸿……艾嘉……什么事啊?”张文昊声音微弱。
“我们是来向您道别的。”姜鸿说。
“道别?你们……要出院了?”张文昊关切地问。
“是,我们要出院了。”姜鸿肯定地说,“今天是来和您道别的,我们要一起去西藏。”
“去西藏……”张文昊咳了几下。“好地方啊……我去过几次,天是那么的高远……阳光是那么的好,人也非常纯朴……”张文昊回忆着。
“是啊。等我们到了那里,会把那里的美景拍成照片,发回到医院让大家看。”艾嘉笑着说。
“呵呵……你们……你们的身体能行吗?”张文昊断断续续地问。
“行,我们相信一定能行。”艾嘉回答。
两个人走到张文昊的身边,握住张文昊的手。“张伯伯,你也要加油啊,一定要加油!”
张文昊看着两个年轻人,眼泪慢慢地流淌下来。“好,咱们都要加油,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