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清焰在房间待到晚宴开始前十分钟才离开,出门之前去浴室里仔细整理了衣裙和头发,补涂了口红,对镜检查,确认看不出一点破绽,方才出门。
薄司年被她要求过十分钟再出去,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冷,所以还有一句话她就识趣地咽回去了:再晚一点也没关系,反正你迟到也不会有人敢对你怎么样。
廖清焰穿过楼间空地回到草坪,灯已经亮起,天未黑透,呈现一种干净的靛蓝色,几缕白烟缭绕,是晚宴的热烩餐车即将开始供应。
此时宾客已经聚拢在一起的,等待仪式的开始。
廖清焰悄悄地挤到了檀若微的身边。
檀若微吓了一跳,“你去哪儿了?打个电话去这么久?”
“打完就到处逛了一下,这里蛮漂亮的,很适合拍照。要开始了吗?”
檀若微点头。
暮色里钢琴乐欢快流淌,有几分田园风情,这曲子廖清焰没听过,转头去问这方面的专家檀知易。
“《特罗尔德豪根的婚礼日》。”檀知易答道,“挪威作曲家格里格为纪念自己银婚作的曲子,知名度不算高。”
檀若微:“我勉强承认虞亿宁的音乐品味还不错。”
廖清焰笑了笑。她也承认。
一擡眼,看见对面的空位处,有人走了过来。傍晚起了风,他的西装外套和长裤都被吹得鼓起几分,格外的清绝落拓。
薄司年站定,目光如雾气一般从她脸上掠过。
廖清焰不自觉擡手,捋一捋被风吹得扑向眼睛的长发。
片刻,再去偷瞄薄司年。
而他似有察觉,脸向着她的方向稍侧了侧,在暝朦的暮色中捕捉到了她的目光。
廖清焰心脏怦跳。
对视了极短一个瞬间,又各自移开目光。
乐曲暂停,忽闻掌声,廖清焰向着一号楼的外廊看去,虞亿宁与周琎手挽着手,在长辈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大家都是站立状态,可知仪式一定不长。
果真只有双方长辈的简短发言,一些预祝新人今后相携百年的陈词,在这样的气氛里,也显出几分脉脉动人的浪漫。
廖清焰注意到了虞亿宁一直在偷看周琎,脸上羞涩的喜悦被隐藏于矜持端庄之下,极难捕捉。
她突然意识到,虞亿宁对周琎,未必只有利益联结。
仪式结束,晚宴开始。
廖清焰饿极了,各处转了转,决定先试一试现场热烩的炭烤波士顿龙虾,用的是日本备长炭,龙虾开边后涂蒜香黄油,烤至虾肉表面微焦,再淋上一小勺柠檬黄油汁。
这做法让人一看就食指大动。
等待烤制的时间,廖清焰去冷餐区拿了点烟熏鳗鱼冻。
晚餐的餐品明显比下午茶好,但廖清焰无法专注,视线总会去寻找薄司年的身影。
此刻他被虞家的几个长辈围住了,身旁站着乔孟沅,不知聊到了什么,几人同时哈哈大笑,就连薄司年,廖清焰也觉得他一直淡漠的表情有所松动。
让不知情的人来分辨,会不会将他与乔孟沅,误认为今日的准新人?
廖清焰移开了视线,走到热烩区,站在那里,默默等着烤虾出炉。
等了数分钟,烤虾被放在浅圆盘里,装饰上烤柠檬和迷叠香递了过来。
她端盘去找檀若微,看见她与兄长也在社交,不好打扰,便自己去长桌上找了个位置坐下。
放了盘子,去饮品区拿喝的。
饮品区布了灯光,玻璃杯在夜里如碎冰浮动,非常漂亮,好像敲一敲会发出不同音程的声响。
廖清焰依次看过,伸手去拿接骨木花柠檬水。
一只手臂,忽然挨着她伸了过来。
她霍然一惊,不回头也知道是谁,因为呼吸已然捕捉到了他身上的木质香气。
方才在房间里,在他怀里,嗅闻过无数次。
两只手,挨住了相邻的两只玻璃杯。
薄司年手指一顿,忽将她的小指和无名指轻轻一握。
她心脏惊跳,眼皮颤抖,差一点出于本能地一把甩开。飞快擡眼去看左右,确认有无旁人注意。
薄司年只握了两秒就松开了,端上了玻璃杯,转身,低低的声音如夜雾飘进耳朵里:“无聊就给我发消息。”
好一会儿,廖清焰才想起端起杯子。转身回桌,心脏兀自怦跳不止。
她坐在位上,喝了一口柠檬水,拿出手机,犹豫片刻,从列表里点开了那个灰色头像。
[小火:/暗中观察]
消息发出去,她开始满场搜寻薄司年的身影,一时没看见,不知道是不是去室内了。
片刻,消息回了过来。
[N:?]
[小火:我有问题要问。]
[N:问。]
[小火:你怎么随身带着那个?]
薄司年正在一号楼的外廊下,刚接完了一个电话。
他盯着屏幕上的字,身后有人喊:“司年。”
乔孟沅三两步上了台阶,微笑着打了声招呼,预备往里走去时,忽然顿步,“那个,刚刚就发现了,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你……”
薄司年眼皮微垂,看着她。
乔孟沅点了点自己的颈侧,“你这里……沾到东西了,最好还是处理一下。”
薄司年淡淡地“嗯”了一声,“知道了。谢谢提醒。”
“嗯……”乔孟沅露出一个微妙得有些勉强的笑,迈步走了进去。
薄司年目光垂落,又看了看屏幕上的消息,暂且还是没回复,将手机锁屏,抄进长裤口袋,穿过大厅,走往洗手间。
室内灯火明亮,所有细节照得一清二楚。
薄司年侧过头,往镜中看去,颈侧皮肤上,一枚淡淡的口红印。
手机搁在桌面上,亮了又熄,熄了又亮,迟迟没有回复。
已过了撤回的时效,操作不了任何。
廖清焰有点后悔,她知道薄司年不是那种会在微信上跟人聊这种话题的性格。
她也只是单纯好奇而已,但似乎没有选对时机和方式。
她沮丧地干掉了两只烤龙虾,预备再去拿一盘时,屏幕亮起。
[N:今天周五。]
一时间热气拂面。
穿堂而过的缱绻夜风,好像全部都撞进了她的心里。
廖清焰捏着手机傻笑,有人在对面落座。
擡眼一瞥,吓得笑容一滞,但下一瞬就看清楚,不是薄司年。
很久没见的叶惟舟。
她记得方才仪式的时候,叶惟舟人是不在这里的,不知道他是迟到还是怎么。
“好久不见,廖小姐。”
廖清焰敷衍地“嗯”了一声。
“方便跟我聊两句吗?”
“如果是劝我接戏的话,不是很方便。”廖清焰站起身,预备再去拿点吃的。
叶惟舟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去年9月19号发布的那期vlog,在公园钩织的时候,跟一个老奶奶闲聊。那期是你所有vlog里面,数据最差的,但我很喜欢。”
廖清焰惊讶地顿住脚步。
叶惟舟继续说道:“我想拍的电影,跟你那期vlog的气质很像。一个女孩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本意想要避世,但还是和菜场、公园、诊所、澡堂这些地方的当地人发生了交互。每个人都很普通,可能纵览整个人生,值得说的也就是三十年前的一场婚礼,或者是侥幸中过一千块的彩-票……我想拍一个女孩和一些真正的普通人的故事。”
廖清焰不知不觉坐了下来。
叶惟舟像是受到了鼓舞,身体稍往前倾:“我其实没有写固定的台词,只限定了场景和具体事件,对话完全可以由你主导发生,就像你vlog里面跟老奶奶的闲聊一样。你可以把这部电影,理解为你和更多人的闲聊。”
“那不会很无聊吗?”
“你觉得你那期vlog无聊吗?”叶惟舟看着她,“你不喜欢的话,就不会违背一贯的风格,剪辑成微纪录片的形式,是吗?你是希望那个老奶奶被人看见,哪怕受众寥寥。”
廖清焰一直以为,叶惟舟执意要她出演电影,只是一时兴起,她没有想到他做了这么多的功课。
她没有说话。
“我可以把剧本发给你,你看过之后再做决定。”
廖清焰很难对一个如此真诚的人说出拒绝的话,“……我看了也不一定接。”
“你愿意看就行,就像有七千个观众,愿意看你的那期vlog。”
叶惟舟站起身,向着她颔了颔首,“剧本我微信上发给你。不打扰了。祝你玩得愉快。”
说完,叶惟舟转身就走了,来与去一样的突然。
廖清焰对叶惟舟的印象一直有些模糊,他出现的次数不多,经常半道不打一声招呼就消失了,圈里那些喧闹的话题和游戏,他也几乎不参与,整个人很沉默很神秘。
薄司年说与他有很深的过节,但这样一归纳,两人的性格其实有些相似。
胡思乱想间,廖清焰的手机振动一声。
以为是叶惟舟发来的剧本,没有想到是薄司年。
[N:吃完了来路口。]
廖清焰下意识擡眼,环视一圈,捕捉到了薄司年正快步朝着酒店大门而去的背影。
她意识到,薄司年刚刚可能看见叶惟舟跟她说话了。
收到这样的消息,廖清焰很难再专心致志吃东西。她随便拿了点烩饭填一填肚子,找到檀若微和周琎,编了个借口,提前离开了。
檀若微要让司机先送她,被她婉拒,说自己已经打好车。
廖清焰离开酒店,步行五百米,看到了路灯下的霍肯公园。
过马路左拐,路边静静地泊了一辆车。
廖清焰稍有不安,深呼吸数次,走了过去。
车门自动打开,薄司年睨了她一眼,神情远比下午在房间时要冷得多。
廖清焰躬身上了车,到他身旁坐了下来。
电控隐私玻璃隔屏开启了不透光模式,将前座视野完全阻隔。整个后座车厢极其封闭安静,车子启动许久,薄司年都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