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廖清焰同司静鸥正式打上交道,是在她研一下学期。
彼时天气转暖,又逢复活节假期,廖清焰跟薄司年去意大利玩,在托斯卡纳的博尔戈圣彼得酒店,偶遇了将要与当地管弦乐团合作的司静鸥。
碰面时,薄司年向司静鸥介绍她,说:“这是清焰。”
没有附带“女朋友”或者“未婚妻”之类的身份,大约司静鸥对她的身份已经一清二楚。
演出一共有两场,廖清焰和薄司年去听了其中一场。
司静鸥演出之前要排练,廖清焰和薄司年则在满城闲逛,也不知道是真有这样不凑巧,还是薄司年有意避让,在同个酒店住了两天,母子两人竟然都没能抽出时间一起吃顿饭。
将要离开托斯卡纳的前日,下午薄司年要开一个很长的视频会议,廖清焰在房间里待不住,自己拿上相机,去树屋餐厅吃下午茶。
一进门,便看见最里靠窗位置,坐着手里无意识折玩墨镜、用德语与人打电话的司静鸥。
司静鸥也注意到她了,她没有打扰,颔首一笑,算作打招呼。
坐下喝了点水,正在翻看菜单,听见那边传来司静鸥的声音:“清焰,过来跟我一起坐。”
廖清焰应了一声,拿上水杯和菜单,大大方方地转移到了司静鸥对面。
菜单是意大利文的,廖清焰拍照再翻译,司静鸥托腮看了她片刻,微笑说道:“红果芝士蛋糕搭配Espresso不错。”
廖清焰擡眼,看了看司静鸥面前的东西。
司静鸥点头:“对。我点的就是。”
廖清焰笑起来,招手喊来服务员,点了一份一样的。
“司年呢?”
“在房间里开会。”
司静鸥点了点头。
司静鸥不常刷朋友圈,演出结束后的闲暇时间,会定向点进薄司年的朋友圈里看一看。
自前年七月末他冷不丁高调发布求婚成功的状态并置顶以后,他的朋友圈便会时不时更新。吃喝玩乐的分享,有些照片不那么直观,大约是他们当事人才懂的暗语……但不管发什么,其中必有一张是廖清焰的照片。
她戴着可琦安的发箍抱着一堆可琦安玩偶站在迪士尼城堡前,她穿着版型有些另类的长裙转圈展示,她站在人字梯上往墙上钉什么东西的背影,她坐在缝纫机后面车线时嘴唇紧抿的严肃表情……
好像小朋友找到了最投契的玩伴,忍不住要跟全世界高调炫耀,最好炫耀到人尽皆知。
司静鸥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是松了口气,还是放下心来,或许两者兼有。
去年夏天她回了霁城一趟,那时候薄司年和廖清焰出门度假去了,没能与他们碰上。
她去拜访章英侠,细问廖清焰的事,章英侠笑得见眉不见眼,从头夸到尾,让外人来听,还以为廖清焰才是亲孙女。
说清焰每周都会带薄司年回来吃饭,时不时送一点有心意却不贵重的小礼物;说清焰给她做了一件冬天穿的羊绒大衣,合身得不得了;说清焰爱吃会吃,厨艺却差得一塌糊涂,唯独糟青鱼得她真传,味道跟她本人做得一模一样;说清焰的娘家人也十分有分寸,端午节上门拜访过一次,此后年节总会寄来岄城特产……反正对这位准孙媳妇,哪里都满意,哪里都喜欢。
最后,章英侠对她说,静鸥,你可以放心了,司年现在变得越来越好了。
现在她本人亲眼见到了,确实如章英侠所说,他如一道徘徊已久的游魂渐具实体,切实地生活在世间。
但同时,愧疚之情以前所未有的声势向她追索,让她意识到她并不能将所有的事情都推托给薄云舟的薄情寡义。
啜饮了一口咖啡,司静鸥转头看向窗外,若无其事地问道:“在托斯卡纳留几天?”
“明天就走啦。”
“你还在念书是吧?”
“嗯。”
“或许我去伦敦你可以请我吃饭?”
廖清焰擡头看她,似有几分受宠若惊,“当然可以的司老师……”
“可以叫我阿姨。”
廖清焰腼腆地笑了笑,“好的。”
服务员将蛋糕和咖啡端了过来,清焰拿甜品勺先舀了一点芝士蛋糕送进嘴里,眼睛一瞬间变亮:“好吃!”
司静鸥微笑。
因为不算熟,话题有些难以展开,司静鸥相信廖清焰连章英侠都能搞定,社交能力一定是点满了的,她此刻的些许局促,只可能是因为她还没有摸准,要如何与“薄司年的母亲”这一身份相处。
“司年现在……有好好吃饭吗?”
“嗯。三餐都很准时。我上个月跟他一起去做了体检,他就像刚出厂的新人类一样健康,每项指标都非常标准。”
司静鸥被这个比喻逗笑,“嗯……不过我不记得他刚出生的时候是什么样了。”
廖清焰顿住动作,看向她。
“我还在坐月子的时候,听说薄云舟跟别的女人私奔到国外了……那个女人也有了身孕。”司静鸥语气平静,“然后两年……将近三年,我都需要定期去看心理医生。”
“……产后抑郁吗?”
“嗯。”
廖清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有资格越过薄司年去同情或者指摘司静鸥,无论怎样,这是他们母子两个人的课题。
“阿姨。”沉默半晌,廖清焰开口,“可能有点冒昧,有件事我想问你。”
“嗯,你说。”
“薄司年十五岁参加罗赛初赛,你不是出席了吗……”
司静鸥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几月份?”
“十二月。”
“我没有。我那时候……我想不起来我在做什么了,但应该是在国外。”
廖清焰也愣住,“……可是他说他在听众席看见你了。”
“我很确定我没有出席。司年说他看见我了?”
廖清焰震惊又悚然:“是的……如果您没有出席的话,那就是他的……”
幻觉。
那么他的腕管综合症很大可能也是心因性的。这样的状态下,或许他放弃小提琴也不算绝对的坏事,否则他极有可能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出现更严重的心理问题。
司静鸥也沉默了许久,“司年是有天份的,只是他学琴的内驱力不够。学音乐是一条非常艰苦的路,如果要依靠外界的反馈继续的话,那可能……”
“可是他是您的儿子,不是您的学生呀。”
司静鸥愣了一下。
“或许他确实有可能因为内驱力不够而放弃,但如果您夸他一句的话,他是不是就能坚持得更久一些呢。”
司静鸥沉默。
“他现在重新开始拉琴了。”廖清焰看着她。
“……是吗。”
“嗯。虽然可能离他巅峰时期的水平,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吧,但他现在每次演奏都很开心。他和他的琴,这次应该可以相伴一生了。”
“谢谢你,清焰。”静默许久,司静鸥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很苦,也没什么回甘,“谢谢你陪着司年。”
他们母子缘分很浅,回头追索因果,一团乱麻,忏悔是很廉价的感情,所以她换以祝福:祝司年和他最投契的小玩伴白头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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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研一的圣诞假期,廖清焰回国一趟。
她人缘好,一回国天天有人约饭,但只答应了檀若微和虞亿宁与周琎的,因为剩下的时间都被薄司年霸占,连她回岄城探望廖景山他也一起。
在一起之后,廖清焰就直接搬到了霁山路与薄司年同居。薄司年提过找设计师把整套房子重新装修一遍,因为现在的风格过分简洁,不适宜增添太多色彩浓郁的东西,这会让廖清焰轻度囤积癖的极繁主义无处发挥。
廖清焰没有同意,因为现在的样子,也有他们的很多回忆。
而这一回回国,薄司年给了她一个惊喜——
二层主卧和书房之外的空间被全部打通了,形成了一个宽敞的套间,在这个套间里,装修风格遵循了另一套律法,复古墙纸、花草纹地毯、木质地板、高脚床、砖红丝绒沙发……
一直还放在岄城的那十来个纸箱子,薄司年请廖景山寄了过来,设计师把她的那些小物件全部做了归置,并预留了足够的空间用于后续添置。
此外,向阳的一片区域被规划为了她的工作间,崭新的案桌、缝纫机、绣花机,以及基础的整套缝纫工具已经就位,随时可以开工。
只要她愿意,就可以从薄司年的王国,一秒钟回到自己的王国。
当然,薄司年也可以随时去她的王国串门——至少回国的这一周,薄司年都赖在她王国里不肯离开,好像迷恋上了在她的那张不宽敞的高脚床上与她抵死缠绵的滋味。
平安夜,霁山路的宅邸初次开派对,受邀者不超过十个人:檀家兄妹,虞亿宁、周琎、司少游、乔孟沅和她的混血男友。廖清焰单独邀请了她心目中的霁城第一甜点师小番,只是不巧小番跟朋友出去旅游了。
薄司年难得允准大家上楼参观,在逛过二楼风格截然不同的两个套间之后,司少游评价他们在过一种新型的同居生活。
因为都认识,气氛非常轻松。
廖清焰发现薄司年不再是那个众星拱月高高在上的国王,他切实地履行着未婚夫、发小、老朋友等各种身份,拿餐刀为大家分切柠檬派的时候,耐心十足,好像他原本就是这样。
或许薄司年遵循健康的路线长大的话,就应该是这样:光耀却不灼眼,大家自发簇拥,只因为喜欢而非敬畏。
廖清焰小口吃着柠檬派,挨个打量大家:
檀知易坐在檀若微身后跟她聊天,脸上永远带笑;周琎把甜点递到虞亿宁嘴边,她十分自然地张嘴咬了一口;乔孟沅好似耐受不了男友Nico的黏人,伸掌要把他推远。
那么谁最突兀,一目了然。
廖清焰笑眯眯地看向司少游:“司少什么时候找女朋友。”
司少游当然也发现了自己的形单影只,唉声叹气:“没哪个女孩子真心喜欢我啊。”
乔孟沅怼他:“谁信。你不就是花心。”
“我哪里花心?我又没同时谈。”
乔孟沅白他一眼:“三个月一换还不花心?跟吃草莓吃完草莓尖就扔掉有什么区别。”
司少游心虚地不再辩驳。
檀若微:“也蛮好的。毕竟谈一个就得走一次送花送包送车的流程,消费就这么上去了,也算为国家做贡献。”
司少游干巴巴地笑一声,“谢谢小檀总声援啊。”
大家没玩游戏,就这般闲聊就已十分恰逸。
虞亿宁中途起身,去了趟洗手间,片刻,廖清焰收到她的微信,询问她有没有卫生巾。
廖清焰站起身,薄司年转头看她,她低声说:“没事,我给亿宁拿点东西。”
廖清焰上楼去薄司年主卧浴室的储藏柜里,拿上一包没有开封的卫生巾,去一楼洗手间找虞亿宁。
廖清焰在门外等了片刻,待虞亿宁出来,问她衣服有没有弄脏,需不需要更换。
“没有,就一点点不要紧。”
廖清焰笑看着她,“你和周琎,现在关系是不是……”
虞亿宁脸颊泛红,小声地说:“嗯……还可以。”
“准备什么时候办婚礼?”
“大约明年……”虞亿宁向着客厅处看了看,忽地挽住廖清焰的手腕,将她带进洗手间里,关上了门,“不知道薄司年有没有跟你说。”
“嗯?”
虞亿宁压低声音,“……预计不到半年,周振宗会栽个大跟头。”
廖清焰愣了一下,“薄司年授意周琎做的?”
虞亿宁点头,“所以我们打算等到那之后,事情结束局面稳定下来再办婚礼。”
虞亿宁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等着看周振宗坐牢吧!”
廖清焰莫名眼热,想起上次同虞亿宁坦白,也是在这样的场景里,她们好像形成了某种短暂而隐秘的同盟关系。
过了晚上十一点,大家起身告辞。
廖清焰和薄司年到门口,送大家上车离开。
唯独乔孟沅,要跟Nico步行到前面路口,吃一顿夜宵再回去。
乔孟沅挽住男友的手,已经往外走了,又顿步转身,到了廖清焰面前,大大方方地说:“之前朋友圈的事,对不起。”
廖清焰微怔,笑着摇摇头,“没关系。”
“薄司年现在很有个人样,你非常了不起。”
廖清焰莞尔,转头去看了薄司年一眼,寻常人被这样讲大约总是要辩驳一两句的,但他没什么表情,好像这样的评价根本不可能冒犯到他。
“走啦,拜拜!”
廖清焰挥手,“拜拜!”
转身进屋,薄司年搂住她的肩膀,低声问:“什么朋友圈的事?”
“哦。就是你生日那天,发了第一条朋友圈之后,乔孟沅也跟着发了她在奶奶那里吃饭的照片,还有你们三个小时候的合影。”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跟我说?”
“……没长嘴吧。”廖清焰自嘲。
“帮你撬开。”
“……”
仍是在廖清焰的王国,小小的一张床,不紧搂在一起,大约就会掉下去。
即便隔音极好,廖清焰也分外担心,可她越拿手掌捂住自己的嘴,薄司年越要作弄她,好似谨记自己还有“撬开”她的嘴的重任在身。
洗过澡,黏糊糊地搂在一起睡过去。
睡到半夜,廖清焰因为口渴醒了过来。
薄司年睡眠浅,几乎也立即醒来,伸臂打开床边琉璃灯罩的小台灯,拧开水瓶递到廖清焰面前。
廖清焰坐起身喝了几口,忽说:“我刚刚在做梦。”
“梦到什么?”
廖清焰喝完水躺下来,枕着薄司年的手臂,开始回想方才清晰得简直如同另个时空真实发生过的梦境。
“我梦到我高中就跟你表白了。”廖清焰说。
“然后呢?”
“然后你说,当你女朋友可没那么容易,试一试再说吧——好恶劣。”
薄司年轻轻挠了一下她的下巴,“有多恶劣?”
“上着课就会发消息把我从教室里叫出去,带我去旁边酒店开丨房。”
“开丨房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廖清焰瞪他一眼。
薄司年被这一下瞪得有点心痒,暂且没行动,继续问:“你才十五岁,我这么没分寸?”
“……没,没有真的那样。但是手,嘴巴什么的……”廖清焰脸热,很小声地解释,“你喜欢吃……”
“吃什么?”
廖清焰不作声。
薄司年低笑一声,“还有呢?”
“还有……图书馆,学生会办公室……反正只要你想,我必须随叫随到。”
“我不是学生会的。”
“……但是你想要借用学生会办公室,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还有吗?”
“……周末把我带到你家里,不过不是这里,是另外一个地方……从早到晚,水都不让我喝。”
“难怪你渴。”
“……”廖清焰继续说,“知道我会拉小提琴,一定要我拉给你听。”
“这也很恶劣?”
“……拉琴的时候不许我校服裙子里面穿内丨裤。”廖清焰把头埋了埋,极小声地说。
“内丨裤呢?”
“……你藏到你校服口袋了。”
“那是有点恶劣了,我都没有这样做过。”
廖清焰把他的手指咬了一口,“……你不是又被启发了吧。”
“是。”
“……”
“还有吗?”
“没了……已经够恶劣了吧。”
“那你怎么都配合,嗯?”
廖清焰张张口,发现自己无法反驳,“……还不是因为喜欢你。”
薄司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廖清焰觉得他或许有点动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煽情的话,他忽然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小猫,你是不是排丨卵丨期到了?”
“……”
薄司年不作声,手掌在薄被遮掩的黑暗里游移,精准地找她的膝盖并分开。
下一刻,廖清焰就因为难堪擡臂挡住了脸。
做这样的梦,怎么可能不洇得泛潮。
薄司年仿佛很感激梦中的自己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工作,使他此刻可以坐享其成。
他伸手捋一捋廖清焰黏在额头上的碎发,低头在她眼皮上亲了一下,“所以,还好那个时候你没有跟我表白,因为你梦到的这些,那时候的我大概率都能做得出来。”
“……真的吗?”
“嗯。肯定会伤害你。”
廖清焰看着他的眼睛,灯光清幽,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晃动。
窗外在呜呜刮着北风,不知道楼下圣诞树的灯串是否熄灭,是否会亮整夜。
她擡手捧住薄司年的脸,仰头在他嘴唇上碰一下,又将脑袋退开,认真地看着他,带着一点她自己都不知晓的倔强执着:“但是我好像一点也不害怕。”
薄司年目光渐深,浸了水一样幽沉而不见底。
世界在逐渐升温的空气里缓缓融化。
薄司年低头,把生出薄汗的额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手掌张开,按住了她平坦的小腹,沉声说道:“×进你这里好不好,小猫?给我生个宝宝。”
“好。”
“……”薄司年倏地擡头盯住她,仿佛有点无语,低头惩罚似的轻咬了一下她的嘴唇,“我只是口头……清焰,你别太惯着我了。”
廖清焰不说话。
薄司年凝视她片刻,低下额头,呼吸如雾气纠缠,稍顿,挨上她的唇。
极尽温柔的吻,绵长如这个夜晚本身。
他曾在虚无的长夜里游荡,从来没有设想过会有这样一天。
有人看见他的痛苦,也看见他因何痛苦;
爱他因他的光明,也因他的晦暗。
如果以往种种画地为牢的苦厄,是为了积累气运与廖清焰厮守终身。
他认下命运的安排,甘心投子认输。
这就是世间最绝妙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