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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惊扰 正文 第37章

所属书籍: 夜风惊扰

    第37章37“除了你,谁都不可以。”……

    后面几天,程桑榆随性地跟着康蕙兰和程斯言出去玩一玩,但大多时候还是瘫在酒店里,看视频,玩一些幼稚的杀时间的小游戏。

    她已经离“颓废”这个词很远了,但久违地感受到了某种心志上的消沉,这不是什么好现象,但也没有刻意地去自打鸡血,她相信复工以后自己就会恢复过来。

    郁野每天给她发消息,发的最多的就是夜景图,后来开始不限于夜景。

    他人一不在眼前,社会性的、理智的那个程桑榆,就开始占据绝对的上风。

    有一天她狠下心来整天没有理他,想要尝试能否在一切尚未覆水难收之前,做出杀伤力最小的切割。

    她和简念不一样,从来不是那种格外会积极争取的人,她自嘲自己大学学日语,看日本文学那套物哀美学的玩意儿看坏了脑子,以至于看见一切极盛的东西,总会想到它们落败后的样子。

    再美的东西都有凋零的那一天,那么争取不争取的还有什么分别。

    她不知道郁野有无感觉到她的退缩。

    在晾了他一整天之后,他发来了一张天花板的照片。

    空荡荡的白色石膏吊顶,没有任何内容,简直像是手机解锁放在那里,阿加莎爪子误触了拍照键拍下来的。

    她承认自己被勾起了好奇心,终于回复。

    【csy:?】

    【郁野:你的气球花要没气了。】

    程桑榆心脏仿佛被紧攥了一把,酸涩而无法呼吸。

    【csy:氢气球才会飘起来。】

    【郁野:哦。】

    /

    初六回国,休整一天,初八复工。

    复工之后就要开始紧锣密鼓地赶当周更新,又有两个新入职的编剧需要带教,同时还得分出一部分精力,帮简念筹备周年庆酒会的事。

    这酒会原本在年前就要举办,被男主演“塌房”一事耽误,好在简念与卢楹沟通及时,依然拿到了那宴会厅顺延之后的档期。

    事情全都堆在一起,程桑榆每天都忙到深夜才回家。

    在那张天花板的照片之后,郁野就没再给她发过消息了。

    他是高自尊又敏感的人,在察觉到她的消极态度之后,必然不会再采取信息轰炸的方式维系存在感。

    程桑榆从列表里捞出沉底的狗狗头像,点进去盯着那张空白的天花板。

    她在地板上坐下来,双臂趴在床上,脑袋枕上去。

    没有水的浮力把她往上托,只有地心引力不断地把她往下拽。

    好累。

    还没洗澡,丝毫不想动弹。

    上滑屏幕,没翻多久,就找到了阿加莎生日当天,发给他的照片。

    她把照片点击放大,盯着屏幕中的脸。

    细看才知道他紧抿着唇,那时候一定好紧张吧,因为在心里演练要如何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手。

    即便这样,他的脸还是好漂亮。

    灵魂亦然。

    他是她迄今为止遇到过的最孤郁又最璀璨的人。

    舍不得、放不下又拿不起。

    /

    酒会在周五。

    简念贴心不占用周末时间,周五下午就没再布置硬性任务,让大家手头没事的,就可以出发去往酒会场地。

    地点不在翎悦酒店,而是翎悦旗下的另一个子品牌“枕水山房”,定位更偏休闲养生,这些年刚刚兴起,去年才落地南城,这也是为什么卢楹能够帮忙争取到比较实惠的价格。

    简念和沈既明先去了会场做准备,程桑榆差不多是最后一个走的,载着蹭车的几个编剧妹妹。

    工作室定了几间房作为休息室,到的时候,琪琪等人正在给大家化妆。

    程桑榆没什么兴致,衣服都是周末简念拉着她去逛街时买的。

    她放了东西去把裙子换上,琪琪看得有点呆,“……桑姐这裙子好衬你,你白得发光你知道吗?”

    程桑榆笑:“我们一般这么形容电灯泡。”

    琪琪把她拽过来,“我给你化妆。”

    琪琪这个人,有点“看人下菜碟”,帅的美的,她就更加精雕细琢,偶尔还会灵感爆棚整点花样。

    从琪琪今日化妆的时长来看,程桑榆觉得自己应当是被归到了“有灵感”的这一档。

    妆化完,琪琪又给她认真做了发型。

    简念经过,“啧啧”叹了一声:“东方蓝宝石。裙子我挑的,我眼光好吧?”

    简念穿的是一身西装,她个儿高,有172厘米,穿中性风格简直毫不费力。

    琪琪:“姐你这样我要磕你俩了。”

    简念把程桑榆肩膀一勾,“也不是不行,桑你觉得呢?”

    程桑榆丢个白眼,“你先把你昨天加上的‘182’删了再说这句话。”

    裙子是缎面的,程桑榆不大敢坐,怕起了褶不好看。漂亮裙子就是这样,人伺候衣服而不是相反。

    三月倒春寒,外头起了风。

    程桑榆走到窗边去关窗,简念走过来观察天色,怕晚上下雨。

    程桑榆低声问:“你给郁野发请柬了吗?”

    “发了。但他说不一定能来。”简念低头看她,“上回还信誓旦旦地说要赏光,怎么这回就改口了?”

    程桑榆叹气。

    “你这个表情,是期望他来,还是不期望他来?”

    程桑榆沉默少顷,“我不知道。”

    七点,酒会正式开始。

    枕水山房临水的一个宴会厅,天黑之后,通明灯火倒映水中,浮光潋滟。

    除了工作室的人,还有些合作伙伴,程桑榆作为创始人之一,少不了要协助简念做一些社交来往的工作。

    她九分心神在酒会上,还有一分,始终留意着会场门口。

    结束了一场同行交流,简念拍拍她的肩膀,“我看你一直喝酒没怎么吃东西,去歇会儿吧,我把沈既明叫过来应酬。”

    “沈老师i人……”

    “他就是死人今天也得给我支棱起来。”

    没有惊动旁人,程桑榆拿上手包,从侧门走出会场,去往洗手间。

    在走廊里,差点与一个穿灰色西装套装的男人撞上。

    她说句“抱歉”,往旁挪了一步。

    男人却定住脚步:“唐太太?”

    程桑榆眉心微蹙。

    那人忙说:“我姓郑,跟唐录生做过生意,几年前我带我夫人,跟二位在莫干山吃过饭的,还有印象吗?”

    程桑榆:“没有。”

    “不记得也正常。唐太太……”

    “唐录生没跟你说过我跟他已经离婚了?”

    “说过。”

    “那为什么这么称呼我?”

    “我不知道你姓什么……”

    “那你应该先问,而不是上来就直呼‘唐太太’。”

    男人挑了挑眉,“那么,请问您贵姓?”

    “有什么指教吗?”

    “没有……”

    “那我们不会打交道,你不用知道我姓什么。”程桑榆不再理他,略过他径直往洗手间走去。

    男人站了会儿,笑了笑,转弯去了旁边的餐厅。

    一落座,唐录生便立即给他添茶,殷勤笑问:“郑总,你看还要不要再添两个菜?”

    被称作“郑总”的男人手拿茶杯,喝了一口,“猜我碰见谁了?”

    当然不必猜,他自会往下说。

    “你前妻。”

    唐录生一愣,“她怎么在这儿?”

    “唐总,你前妻这么有风韵的女人,你居然跟她离婚,实在让人怀疑,你这个人看人的眼光不大行。”男人半开玩笑的语气。

    唐录生讪讪一笑,“郑总是不是认错人了?”

    “你这座位能看得见门口,你自己看吧,等会儿她回去肯定会经过。穿蓝裙子的,你看看我是不是认错人。”

    程桑榆补过口红,拿上装手机的手包,离开洗手间,向宴会厅折返。

    枕水山房是南城一位有名的建筑设计师亲自操刀设计的,整体建筑将玻璃这种材质运用到了极致。

    此刻这条走廊的尽头,便是一扇木框玻璃窗,高及天花板,框住了庭院里一棵完整的百年古树。

    程桑榆走到窗前,把手机摸出来拍照。

    调到0.5倍,依然不能将整棵树完整摄入。

    她退后两步,忽然发现画面的最边缘,有两道人影走了进来。

    她心脏突跳,愣了下,把手机放下来,走到玻璃窗前,拿手掌笼了笼,避开了灯光干扰,往那边看去。

    除了郁野,还有个陌生女人。

    离得稍远,长相不能完全看得清楚,但能明确感知是个气质温婉的美女,她穿着一条挂脖的黑色连衣裙,头发披散,似乎喝了酒,脚步稍有虚浮。

    她手臂勾着郁野的肩膀,几乎半个身体都靠在他身上。

    两个人经过那棵树,往庭院的门口走去了。

    程桑榆站在原地,直到两道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左边是酒会会场,她脚步往左拐,又突然顿步,仓促转身,往相反方向快步走去。

    枕水山房像个玻璃迷宫,几次拐弯之后,彻底迷失方向。

    她走到户外,穿过了一条建在水上的走廊,才知外面下起了小雨。

    走廊到底,再拐个弯,看见了一间灯火幽黄的玻璃屋,里面寂无人声。

    在门口停步,探身往里望去,这是个玻璃花房,里面各类花木蓊郁而高茂,像个室内的小型植物园。

    走进去一看,还有整墙的木质书架,书籍塞得满满当当,临窗支着一张书桌,一旁的人字梯上也堆满了书本。

    比起花房或者植物园,这里更像是某个植物学家的培育室兼书房。

    程桑榆在书架前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垂着头一动不动。

    坐了一阵,听见玻璃噼里啪啦,擡头见雨下得大了。

    书桌前的那扇窗户没关,寒凉夜风夹杂雨丝飘了进来。

    她穿的是吊带礼服裙,扛不住倒春寒的冷风,又怕雨打湿了人字梯上的书,犹豫了一会儿,起身走过去关窗。

    窗户开得很高,大约是为了平日给这些植物们通风换气。

    她够不着,只好踩着椅子爬上书桌。

    窗户是朝外开的折叠窗,她找到了卡扣,解除固定,正在下拉操作杆时,听见后方传来脚步声。

    程桑榆蓦地回头,“不好意思……”

    她以为是酒店工作人员,但在看见来人的脸时,一下愣住。

    年轻男人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甚至还正式地打了领带。

    即便方才远远地看过了这一身装束,等他走到跟前时,那种清贵无匹的冲击力还是非同一般。

    他在书桌前顿步,擡眼,“你在做什么?”

    程桑榆抿住唇,没有作声,转回去,继续关窗。

    下拉杆是液压式的,并不费力。

    “嗙”的一声,折叠窗完全闭合。

    风雨被隔绝在外,室内更加寂静。

    程桑榆拍了拍手,后退转身,到了书桌边缘,目光并不看站在一旁的人,只落下去去找椅子。

    脚正要往下踩,手臂被人一扶。

    仿佛是怕她跌下来的下意识动作。

    她猛的把手臂一挥,动静大得他身不由己地后退一步。

    程桑榆也没料到自己反应这么大,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对情绪的控制能力明显不如平常。

    “我……”她想解释,话没出口又觉得算了。

    也不打算借助椅子了,在桌沿上坐了下来,双腿下落,打算直接就这么下地。

    郁野又来扶。

    她又坚决地推开,不遗余力。

    他膝弯挨住了椅子,被推得直接坐了下去。

    程桑榆动作一顿。

    手掌撑住了桌沿,往他脸上瞧去,英俊脸庞覆了一层薄霜,嘴唇抿作一线,极有一种倔强的神色。

    空气里有风雨的潮湿气息,混着她身上的酒味,他衣物的香气……还有一股陌生的香气。

    程桑榆低头,不自觉地凑得离他更近。

    这一下她闻出来了。

    他衣襟那一块,沾了香水的气息。

    花香调混着一点脂粉味的女香。

    程桑榆第一反应是笑,好像这样才能掩饰自己真实的心绪。

    她不大想去分辨此刻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情绪,具体都有些什么,只是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是会被这样低级的愤怒和嫉妒支配,以至于快要失去理智。或许是酒精开始发作,觉得眼前这张脸,变得遥远又模糊。

    灯光在他的背后,看不清楚他的眼睛。

    程桑榆忍不住倾身,伸手,拿手指挑起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擡了起来。

    干干净净的一双眼睛里,情绪非常淡漠。

    “郁野。”

    他与她对视,没有作声。

    “只要是比你大的,谁都可以,是吗?”她声音冷静得没有丝毫情绪。

    他眉心微蹙,张口要作声,程桑榆已收回手,“你出去吧。”

    “我……”

    程桑榆双脚落地,直接赤脚踩在石板地面上,一只手抱住了手臂,侧过身再也不看他。

    “出去。”沉闷风声一阵一阵涌入耳中,她两只手臂都抱了起来,声音也更加的冷硬坚决,“我们以后都不要见面了。”

    她坚持着没有转头,隔了好一会儿,听见椅子被推开了,其后脚步声响了起来,朝向门口,越来越远,渐至无声。

    程桑榆脱力般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住了书桌桌沿。

    高跟鞋歪在一旁,她无暇顾及,就这样赤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

    花房四面八方都是玻璃,噼里啪啦的声响密实环绕,人像住在雨的囚笼里。

    胸腔很空,像是心脏被谁整个地搬出去,运走了,而她就站在这里目睹这桩偷窃,无动于衷。

    无所谓。什么都无所谓。

    不知过去多久,混沌的雨声里,骤然又响起了脚步声,踏着石板路,十分清晰。

    程桑榆愕然转头,目光越过幽绿深茂的植物,往门口望去。

    确实是郁野。

    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件西装外套。

    她手臂上起了一层粟粒,不是因为冷,她很清楚。

    他步伐很干脆,毫无犹豫地走到了她面前,径直把西装外套披到了她的背上。

    他两手抓住衣襟,没有立即松开,头低下来,低声地说:“不知道你的外套在哪儿,也不好去打搅你同事,这是我的,你先穿着。很冷,你不要感冒。”

    雾气漫上眼眶。

    程桑榆没有说话,只是不眨眼地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几番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颓然地开口:“我不知道你刚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程桑榆,如果是‘谁都可以’,那对我也是一种解脱,可偏偏不是。除了你,谁都不可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低垂,将眼睛匿入阴影之中,“我很早就来了,一直不敢去见你,因为不确定你还想不想见我。我知道你很犹豫,这都没关系,我说过我有的是时间,我可以等,只要你明确地告诉我你需要我,不管你犹豫多少次,只要你找,我永远会去见你。”

    缓了一下,他继续说道:“我说不会再问我们的关系,从来都是真心话。程桑榆,我只要你给得起的东西。如果刚刚你说的再也不要见面,是你的真心话,我也尊重你的意见,现在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他声音比窗外的雨声更要潮湿。

    说完,不再作声,停了一会儿,两手松开了西服外套衣襟,捏住衣领,往上拽了拽,使它更完整地盖住她,不至于滑落下去。

    随即退后一步,一只手抄进了长裤口袋里。

    等她的宣判。

    一秒、两秒……

    心跳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很难再清晰读数。

    程桑榆眨了一下眼睛,雾气濡湿睫毛,她仰面去看他,声音发哑:“我的气球花还有气吗?”

    郁野一愣,把眼睛擡了起来。

    “有。永远都有。”

    热意涌上眼眶,无法克制。

    她的心脏又回来了,比以往更加剧烈地跳动,以至于只感觉到某种切实的钝痛。

    程桑榆往前一步,两臂直接攀住他的肩膀,踮脚。

    微凉的触感挨上来的瞬间,郁野大脑空白了一秒钟,然后毫不犹豫地擡手,搂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抱坐上了书桌。

    他在她发丝垂落笼住的一片阴影里去看她,她眼里还有未干的水雾,这么漂亮的眼睛,这一次是因为他而潮湿。

    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已经没什么遗憾了。

    四目相对,呼吸一起一伏。

    心跳声快要将雨声都淹没。

    终于,郁野低头,呼吸挨住她的鼻尖,一瞬便落下去,咬住她的唇,毫无缓冲地侵入,找她的舌尖,凶狠吮咬。

    程桑榆紧紧搂着他的后颈,热烈回应,她不知道眩晕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这个吻,只感觉复位的心脏又产生另外一种空缺的痛感,好像仅仅接吻已经无法缓解。

    外套落了下去,他们都无心去管,只顾不遗余力地去攫夺对方的氧气。

    许久,程桑榆气喘吁吁地把脸退开,脸埋在他的颈窝处,挨住了他轻薄滚烫的皮肤。

    “郁野……”

    “嗯……

    “……怎么办,我喝了酒。”

    郁野有些不懂她的意思,“喝酒怎么了?”

    “我现在很想要你,但我不确定是喝了酒,还是本身就很想要你。”

    “……”郁野满面通红,闷声说,“我怎么知道。”

    她喝酒不喝酒,都突如其来、毫无缓冲地语出惊人,怎么好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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