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
别墅装修完成,放置通风半年,办了个暖房派对。之后那房子一直闲置,郁野和程桑榆三五不时地才会过去待一阵。
孔新语与卓景阳两人博士毕业以后,鉴于未来留京的难度太大,就回了南城定居,一个进了研究所,一个去了某军工单位造发动机。
孔新语出月子之后,程桑榆同郁野前去探望。
程桑榆生斯言已经是二十几年前的事,早就忘了刚满月的婴孩才那么小一个,买的衣服大了,还要长上两三个月才能穿得上。
程桑榆笑问孔新语多了一个新生命感觉怎么样。
孔新语说:“好烦。她隔两个小时就要吃奶,吵得我觉都睡不好。而且刀口发痒,那个什么祛疤贴好像也没什么用……”
卓景阳说:“奶粉都是我在冲,奶瓶也是我洗的,还有拍嗝,换尿布……”
孔新语:“你是小孩爸爸,不应该吗?”
卓景阳:“应该,应该。”
或许到了吃奶时间了,小孩开始哼唧,卓景阳立即去消毒柜里取奶瓶,他妈妈一边查看恒温水壶里的水,一边留两人吃饭。
这样的情形,他们自然不方便给人添乱,于是稍坐一阵之后就告辞了。
从离开孔新语家,到回到自己家里,程桑榆一直很沉默。
康蕙兰出门去了,两人中午打算简单吃一点。
程桑榆问郁野:“想吃什么?”
“葱油拌面。”
程桑榆瞥去一眼。
他笑一笑,“就想吃这个。你做的。”
程桑榆检查了一下冰箱,食材齐备,便走过去洗手,抽出案板。
郁野就站在一旁,帮她剥蒜。
仿佛昨日重现。
程桑榆一阵恍惚。
切葱段的“笃笃”声中,程桑榆低声开口,语气很平静:“郁野。”
“嗯?”
“如果你现在跟我分开,我一点也不会怪你。”
郁野听见这句话没有半点惊讶,好像已经料到了她会这么说:“你觉得我会羡慕卓景阳?”
程桑榆没有作声。
郁野说:“我很确信自己还没有受到繁衍使命的感召。”
程桑榆擡头看他一眼。
“可能我的DNA里一开始就没有刻录这样的遗传信息。”郁野说。
“那你的DNA怪特殊的。”
“嗯。刻的都是姐姐的名字。”
程桑榆扬起嘴角:“……你再这么肉麻我真的跟你过不下去了。”
郁野挑了挑眉。
程桑榆语气仍然严肃,表情却没再那样沉重了,“我是认真的,郁野。再过几年,我就五十了,那时候……”
郁野打断她:“我让你没有安全感了吗?”
程桑榆以为,人是越活越理性的,但似乎随着年岁渐长,她越发不俱于表达自己的真实情感:“坦白说我有一点,但不是因为你的行为,而是你现在客观的状态……”
“但是现在的我,都是你塑造出来的,你忘了吗?”
程桑榆微怔。
郁野:“如果性别对调,你是不是觉得男人五十岁,女人三十八岁并不值得大惊小怪。我以为你跟我在一起,就有预期我们一定会面临这一天。”
程桑榆:“知道和亲历是两回事。”
郁野:“那等到五十岁和六十二岁,是不是就又显得合理了。”
程桑榆:“这中间的时间又不能快进。”
“我已经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郁野看着她,认真说道:“年龄只是数字游戏,况且姐姐一直比实际年龄看起来小六七岁,所以,充其量你只是大我五六岁而已。”
程桑榆笑说:“你这个‘充其量’,‘充’得有点狠。”
“如果我们分开,你会难过吗。”
“当然,而且肯定不只是难过……”
“那你应该知道,我不可能舍得让你难过。”郁野说,“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在冰岛?”
“嗯。”
那一周都在下雪,他们被困在租住的别墅里,但一点也不觉得枯燥。
雪变小的那天晚上,他们全副武装地走出门去散步,没一会儿,头上和肩上都是一片雪白。
两人对视,都笑起来。
都很清楚彼此想到了什么。
那个时候,郁野说,如果此刻就是世界末日,他会安然赴死,因为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郁野:“我很庆幸,至少还有三十年的时间,跟你一起真正变成白头发的样子。”
“……我都没自信自己能活那么久。”
“先试试再说。”
程桑榆笑:“这种事,失败那就gameover了。”
“那就下辈子继续。”
程桑榆不再说话,喉咙骤然一梗。
隔日上午,程桑榆收到一束花。
郁野早起出差,虽然她说要送他去机场,但他为了让她多睡一会儿,没有叫醒她。
花就搁在餐桌上,附有郁野亲手写的小卡片:
「余生的任何一天是世界末日我都了无遗憾。
程桑榆,我不能只在你风华正茂的时候说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