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返回 努努书坊目录
努努书坊 > 春含雪 > 正文 第58章 三人

春含雪 正文 第58章 三人

所属书籍: 春含雪

    第58章三人“他们不认,那我也不认。”……

    ——————

    言似卿素来能审时度势做取舍,她知道自己拒绝不了天意。

    是啊,在这个世界,帝王君心就是天意。

    可她在周厉带着她回白马寺后重新走栈道进去的路上,后者提了此意——本来她就会知道,圣旨内容不是颁布给她听的,是给白马寺里面那些人听的。

    但她那时拒绝了。

    她竟然敢拒绝,虽然很委婉,说的是:力不能逮,且非在朝官员,难当大任。

    周厉此刻瞧着眼前被自己二度询问,其实也等于逼问,恍然想起不久前在路上的一幕幕。

    当时他回:你以为你能拒绝?

    言似卿也回:左右下场有什么优劣吗?

    周厉其实预感她接不接这差事,都很难活下去。

    谢家容不下她。

    祈王府也容不下,那宴王府呢?

    宴王府想留?

    那更麻烦了。

    帝王眼看着朝堂党争混乱如斯,却一直没有雷霆震慑,就这么冷眼看着——又对白马寺中的变故了如指掌。

    说明他不是不知,不是不在意,而是观察,审判,最后决断。

    她当然不是祸乱根源,但她可以是。

    帝王不需要分对错,只需要权衡之术。

    所以周厉隐约猜测帝王对这位本来就微不足道的商贾夫人有杀心,就像是一颗棋子屠掉,以震慑两边棋局。

    这是最小的代价。

    毕竟他总不能直接对儿子孙子下手。

    还不至于。

    那为什么不直接杀?

    因为不值当为她背负出师无名的瑕疵。

    周厉之所以有这样的判断,只因反推过——这些案子重要到非她不可吗?朝廷中人才济济,就是自己跟简无良也不过占着没有投靠某位王爷,外加家里也算干净,有点能力,别的还真没那么天骄之相。

    阁部多的是狡猾如鬼的老狐貍。

    只要肯得罪人,没有查不出的案子。

    所以,不是非她不可,却还是她。

    那就是把火炭交到她手里。

    查不出,杀之有名。

    查出了。

    那她的处境就更微妙了。

    这样的女子,怎么能只是商贾呢?

    ——————

    以上是周厉的所有揣测,时至此刻,他都这么认为。

    也不意外言似卿勘破自己的处境。

    她聪明,通透,也知生死进退。

    所以她之前拒绝他的提醒,一副看透死局懒得挣扎的摸样,他也不意外。

    可为帝王差遣,忠诚如旧,周厉到了白马寺,步履并不快,因为金吾卫自有“飞鸟”先一步往前刺探,若有动静自会回程速报——他自己脚程自然更快,可不能离开言似卿。

    今日他的作用也不过是“宣旨”,以及“看着”言似卿。

    所以他一路都在她身边。

    女子脚程慢,何况她没有武功功底,快到斋堂的路上,上面已经有动静了。

    他摸了下胸口内藏着的圣旨,若有所思时,言似卿忽问:“陛下忽然让我这么一个外人接触此案,是因为两大王府之争必有死伤才能结束混乱吗?周大人可是为此而来?”

    她语气好奇,淡漠又不激进,好像只是随便问问。

    周厉却凛然,回头看她,这人垂首,轻拾裙摆,走在坡度并不高的栈道阶梯上,低语了一句。

    “原来飞鸟也不是一定能飞。”

    她多聪明,知道飞鸟一定知道上面动静,却没有回来禀报,就是因为——周厉并不乐意及时赶到,掺和上面的纷争,他想等尘埃落定了再上去,至于现在两大王府到底是谁上了套,成了阶下囚,他并不在乎。

    可,这事不能为人所知,他不能看到了却不阻止,不然就有偏帮一方站位之嫌。

    她短短两句话,周厉扫她一眼,眼神底下有杀意,“夫人话太多了。”

    但他不得不脚下一点,往上速飞,也见到了隐藏的飞鸟。

    飞鸟其实已经回来,但他是心腹,知道周厉的心思,所以没有出现,没想到两人加快往上,这才有了周厉及时出现的一幕。

    然后

    言似卿被问了第二次。

    这一次,言似卿的目光从斋堂前的广场收回,好像未曾专注看过谁,又避开谁。

    她回答了周厉刚刚的逼问。

    从,还是不从。

    “现在就开始查吗?”

    她答应了,而且答应得很爽快。

    周厉走神了一刹,猛然顿悟:她之前在路上拒绝接这差事,不是真的要拒绝,而是为了下一次的答应。

    ——她是不是早就预感到蒋晦有可能会在白马寺中遇险,所以先拒绝,借自己想要圆满完成这次差事的需求,让自己及时参与其中,让蒋晦免于被祈王趁机暗害。

    她确实非常善于利用局势,为她谋利,为她满足所求。

    原本心高气傲的人,被她这般驾驭,周厉心里很不舒坦,可能也只有之前的简无良能理解他的不甘,但无可奈何,只能凉着语气回:“自然,一切全凭言公子做主。”

    只是让她主理此案,并无官职,他对她自然没有官场上的尊卑敬畏。

    言似卿并不在意这位周少将的冷漠锋芒,:“外面下雨,我不想出去,把尸体抬进斋堂,所有人,证,都置于此。”

    “两大王府请避嫌,相关人等避让尸体以及一切线索,定大理寺上下主差使,其余武力人马,继续封山,金吾卫主守斋堂。”

    她一旦要做一件事,必是极认真的,不再考虑任何细枝末节的恩怨情仇,只踱步,越过怀渲等人,袖摆扬动中,抬手轻撩斋堂门口垂摆的布帘。

    人进去,脊背对风雨,风雅如竹,但言若清潭落雪。

    谢眷书明明白白听见了一句话,语气温和,寻常口吻。

    “违者,视若抗天子命,代天子,杀。”

    众人静默。

    雨中,扣着剑柄本隐隐出鞘的蒋晦在冰冷雨水中调整了灼热的呼吸,目光似牵连如丝,缠在了那走进斋堂的纤薄人影,在他人逡巡他们之间时,及时垂眸。

    掌心下压。

    铿锵回鞘。

    ——————

    斋堂内有尸体,五具,现在又加了一具堂堂东陵侯刚死的尸体,六具。

    权贵们此前被两大王府相逼,不得不配合查案,再无从前傲矜狂放。

    如今,代表天子脸面的金吾卫在,他们更得配合,毕竟连两大王府都被“避嫌”了。

    他们都如此,何况其他人,刘无征似乎心神不宁,被看管在角落里,随时等待被查,那位静夜师父也是嫌疑人,他们两人外加一位世子殿下,这三人无疑是被“嫌疑”缠身的人物,得坐在一边,其余人各有落脚。

    刘无征不安,静夜安然,还能喝茶,蒋晦冷漠,如阎罗坐像,头发丝都透着几分狠厉,但也安静,好像随时等候被审讯。

    白马寺主持也是厉害,沉稳如旧,还差僧人们送来饮品跟小茶点。

    可是,现在谁吃得下?

    尸体就摆在前面呢!

    还有恶臭,还有那虫子还在吗?

    众人战战兢兢,如鲠在喉,谢容几个呼吸就换了好几个姿势,谢眷书心情不佳,只因疑惑不解跟不安——这姓言的到底是男是女?若是女的,那自己能是对手?若是男的

    她回头看了谢容,“能安静些么,不然像是尸体腐烂肉里的蛆。”

    谢容:“”

    也算是亲生的,姐姐你何至于此。

    ——————

    对于言似卿这么一个棋子般的低贱人物,突然就成了主导案情的主事者,竟还敢大言不惭说那种话,祈王对此十分不满,碍于金吾卫代天子过问此案,他只能坐下来后连茶都没碰,开口就冷然睨着不远处正查看东陵侯尸体的言似卿。

    “这位言公子,你也看了有一会了,可能找出什么法子证明与你娴熟的赤麟世子无罪的证据?”

    祈王这人言语虚伪,也惯能阴阳内涵,就差明说言似卿跟蒋晦关系不简单,她会偏私什么的。

    在等待尸体挪移到斋堂期间,言似卿已经看过大理寺此前调查审讯的诸多内容,一如她在昨晚查看简无良的小册子。

    人人口供,以及查看诸院落的结果,都在上面,边上还有调查人员的口述。

    看完这些,尸体这些送来了,她开始查看东陵侯七窍流血的尸体,用镊子查看,从衣物到皮肤血肉,也看了咽喉,边上简无良也在,两人的验尸习惯大差不差,大理寺对言似卿有过此前一次合作,对她钦佩不已,她一抬手,边上的仵作就知道该拿什么器具。

    他们忙他们的,祈王的挑剔很突兀,言似卿却没看他,但也回应了。

    毕竟是王爷。

    “王爷毕竟是世子殿下的亲叔叔,介于世子殿下现在背负杀人之罪,您是要我偏私他吗?”

    亲叔叔还能希望亲侄子被定罪的吗?

    可他们是皇家子孙,自然是希望的。

    可就算是,也不能承认。

    祈王吃了个哑巴亏,冷哼后,不再言语,只用喝茶掩饰。

    简无良不意外,目光从言似卿脸颊扫过,瞧见这人正用镊子掀开的袖子下面,看东陵侯手臂疤痕。

    “有问题?”

    “似乎是旧伤,但也有新痕,此前跟世子殿下激斗过,用功过力,筋脉有损。”

    简无良担心言似卿未曾习武,看不出其中猫腻,却又想起这人擅医,有家学,应该也涉猎了,何须自己班门弄斧,一时讪讪。

    此时言似卿已经放下镊子,脱掉了薄薄的手套。

    祈王:“看来是结束了,说结果,本王忙,今日就要回长安面圣。”

    “毕竟关乎社稷,任何人违法,都一律同罪。”

    有圣旨再说,随时可以捏死她的祈王也没那么可怕了,言似卿看向刘无征跟静夜。

    一个没有不在场证明,自己认罪了。

    刘无征此刻依旧认罪,但补充了其他说法:“人是我杀的,我就是凶手,既非静夜师父,也非他人,这位东陵侯找错凶手了,那世子殿下出手也无嫌疑。”

    他竟是要帮蒋晦的。

    宴王府的人惊讶,不过蒋晦没什么反应,瞟了他一眼,又迅速观察言似卿,看她跟刘无征对视了一会。

    他们!

    嘴角下压,蒋晦咬了下唇,低声呵了声,反复瞥言似卿,又挪开。

    另一个嫌疑人静夜师父也看了边上蒋晦一眼,若有所思,随即也看向言似卿。

    简无良把这三个嫌疑人的小动作跟神态一览无遗,内心有点别扭:不是,这三人好像没有一个是担心自己要担这泼天罪名,一味看言似卿。

    呵!

    “静夜师父有何可说的吗?”

    静夜对视上言似卿的目光,此人长相比谢容更甚几分,是世间少有真正男生女相的宝相,若非一双丹凤眼多情似无情,浑身上下就真若佛子降世了,没有半点人间烟火气,袖子上还有灯盏落地沾染的飞灰,又被灼烧出一点孔洞。

    他静默了一会,说:“虽未与这位刘施主真正相谈过佛法经书,但我确实见过他,他是到过我那别院的。”

    “虽只是一面,但他能在那会赶到我的别院,要说他又去了禅房那边行凶,即便他有轻功纵横之术,也很难。”

    好啊,一个要保世子。

    一个要保世子跟学子。

    祈王气笑了:“真是大开眼界,出家人不打诳语,静夜师父你敢对佛祖发誓?”

    静夜:“可,若有谎言既下十八层阎罗地狱,要么灰飞烟灭,要么下一轮回入畜生道,并且我之血亲,除女眷之外,其余全部与我同罪。”

    “之所以避开女眷,是因为女子来这世上本就艰难,若似渡劫,实在不必因我再被连累。”

    他现场就开始发誓了,义正言辞,认真非常。

    祈王:“?”

    众人:“???”

    刘无征:“!静夜师父你”

    也不至于这么狠吧。

    出家人出口就是灭满门的雷霆炼狱啊。

    言似卿神色顿了顿,对这位闻名天下的大师有些无语。

    廖家老祖母惊了,满口说:“大师万万不可。”

    主持:“阿弥陀佛,静夜你何至于此。”

    祈王打断他们的吵闹,冷眼看蒋晦,“那你呢,赤麟,他们都在保护你,你可认罪?”

    蒋晦不理他,看向言似卿,“主官在此,可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言似卿本来不看他,被这人故意喊了,回头瞧他。

    “殿下可认罪?”

    蒋晦先发起手,见她回眸,手里且重新拿了那大理寺的查案小册子,眼神对视时,他先狼狈败退了。

    言似卿也别开眼。

    他们都想起了此前的事。

    若此生不再相见还好,就当过了,落水无痕,偏偏不到三个时辰,又见了。

    何其尴尬。

    蒋晦耳根子都在发红,本来抵着桌面从容击打桌面的手指默默移开,借着审讯桌子格挡,默默揪了袖子。

    她肯定生气了。

    不远处的小云两人都替自家殿下尴尬——他可是借了她们的嘴说了一些潇洒的决绝狠话。

    还说什么他想要的补偿都已经得到了不在乎她如何如何。

    结果现在呢?

    殿下您为何有一种犯下了滔天大罪的坐立不安感?

    “他们不认,那我也不认。”

    言语竟有点心虚,又带着发脾气的傲娇。

    人就是这样的,越心虚,越色厉内荏。

    祈王更火了,这可是他灵机一动精心造成的大好局面,怎么对这些人而言如同儿戏!

    倒显得他可笑了。

    言似卿心里也有火,但不愿意人前显露风月暧昧,就低头看了册子,在祈王又插话之前,先看向刘无征。

    “大理寺门人查看你的住所时,提到有灰盆炉子在昨晚生过火,且木柴烧透,说明你一直在用火。”

    “你认罪,自认凶手,但假设你是在后山对禅房出手袭击过,既是凶手一方,你逃亡的路线必然依旧是后山,从后山要绕开当时各个节点的护卫,走的只能是崎岖绕远的偏僻小道,再从斜坡山体抵达你的住所,再处理全身所有衣物鞋袜以及那一副天机营弓弩,换衣藏物,就算有轻功身法,早有计划,精打细算,所耗时间亦是不菲——那,是没有时间让你烧炉生火烘干头发的。”

    刘无征错愕,下意识抹了下发丝。

    他的头发确实干了,也确实烘干头发。

    他,确实不是凶手,也撒谎了。

    言似卿:“但假设你去的是法堂,后面又去找了静夜师父,去了,却没有入别院接触,但不肯承认,还很快跑回自己住所烘干了头发,不仅如此,还心烦意乱,翻了好多书看——以至于你的书架乱糟糟的。”

    “你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一幕,你不敢说,宁可承认自己是凶手。”

    “这是死罪,能让你这般恐慌的,也只能说明你一旦说出实情,后果就是惹怒得罪不起的人,会连累你在意的人——比如你的老师们。”

    “静夜师父不至于这么可怕,那就是静夜师父会见的人,让你恐惧。”

    全场静默时。

    大部分人都反应过来了:所以刘无征不是凶手,但静夜也不是,因为他们能互证,可还有一个第三人,这人的口供很重要。

    只要三人互相作证,都飞案情相关的凶手,那东陵侯所谓抓凶就十分可笑,他自己反而可疑了,相应的,世子的出手也顺理成章,谈不上任何罪名。

    言似卿又看下静夜师父,“同理,静夜师父也不肯提及自己会见的人物以及昨晚经历,也自认未曾撒谎,只是对这件事只字不提——你说你昨晚见过刘举子,应该也不算撒谎,你确实知道他来了,也知道他见到了那晚实情,害怕逃走了。”

    “你既不想害了他,又不肯把另一人扯进来,可能也有跟刘举子一样的顾虑,于是有了上面的供词。”

    “那位当夜去你那的人,如今也在这里。”

    “只要你们两位不松口,对方这辈子都不会被牵扯进来。”

    “你们两人也可以互相为证。”

    “只是证据有些残缺,若是陛下过问”

    “不用等父皇问,我承认还不行么?”

    最后突兀一句女声惊住了不少人,因为不是言似卿的声音。

    众人齐刷刷看向此人,连祈王跟蒋晦都未曾料到,齐齐错愕。

    祈王皱眉,“怀渲?你胡闹什么?”

回目录:《春含雪》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1《谍报上不封顶》作者:桑栀栀 2《两京十五日》作者:马伯庸 3《御赐小仵作》作者:清闲丫头 4《云襄传之将进酒》作者:方白羽 5《青簪行(簪中录)》作者:侧侧轻寒 6《一曲三笙》作者:左小翎 7《飞刀(小城良方)》作者:刘三叔 查看图书全部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