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昌邑郡主
既然出了门,在去黄家之前,她先去了一趟太子府。
太子在她择婿当日亲自送来的贺礼,如今在她手上遗失,朝廷定然追责。她只希望及早禀明后,太子能帮她在帝后面前说句话。
毕竟,太子一直待她亲如兄妹,乱军入城时亦是同陷危境,他自然知道当时那种情况下,丢失御赐之物在所难免。
只是……想起薛昔阳说过,那日太子府的人与杨槐江在平康坊秘密私会,又送他东西说能助他得逞心愿,她心下又觉得隐隐不安。
内宫局忽然让杨槐江入府,背后必定是个在帝后面前能说得上话的人推了一把。那个人……会是谁?
对方为何举荐杨槐江?东宫之人交给杨槐江、说是能助他得偿心愿的东西,又会是什么呢?
沉吟间,前方终于遥遥出现太子府大门。
冬至前三后四给假七天,这几日各衙门都休息,太子应该是在府中的。
千灯让玳瑁下车去递名帖,求见太子一面。
她坐在车内等待着,等着太子像往日一样让人引她进内,而他往往已走到殿外,与她在廊下相会,露出惊喜期盼的笑意,问她:“零陵,今日怎么得空了?”
然而,玳瑁从门房回转,迟疑回禀:“县主,府中人说……太子不得空。”
她心下错愕,因为这前所未有的回答,望着东宫大门沉默了半晌,才恍惚回神,吩咐道:“既然如此,我们先去黄家。”
车夫应了,调转马匹,沿着街道缓行。
车帘晃动,隐约可见一辆衔珠嵌宝、雕镂鸾凤的沉香车与她的车擦过,缥缈香风扑帘而来。
千灯看见车上徽记,赫然是郜国大长公主府。
略一迟疑,她掀起车帘一条缝,朝后看向太子府。
府门大开,太子詹事李高升笑容满面率人下阶迎接,帮忙铺设好车凳,延请里面的人下车。
车门推开,一身光彩明艳的昌邑郡主萧浮玉被侍女扶下马车,披上紫貂裘,在欢笑人群的簇拥下,热热闹闹进了太子府。
原来太子殿下不见自己,是因为在等待昌邑郡主。
昌化王府的马车拐入南向街道,千灯垂下手,车帘落下,遮住外面的一切。
他们是未婚夫妻,关系自然不同。
千灯思忖着,将脸靠在车壁上,想起上次在山陵的冲突。
也不知太子是否会责怪她冲撞准太子妃呢?
不见便不见吧,实在不行,她还能上表给皇后殿下,禀明丢失御赐之物的原委。
如今这时局动荡,朝廷该会体恤,总不至于因此而降太重的责罚。
马车已到闹市,车夫减缓速度。千灯坐在微微晃动的车内,竭力收敛心情,将太子那边的事先放下,回忆上次去探望表姐杨葭沚的情形。
杨葭沚虽是弘农杨家出身,但因是微不足道的旁支,因此嫁的黄家也并不显赫。
但她的丈夫黄敏练达稳重,娶妻后不久后便中了进士,进入刑部任职,因为才干出色而一年两度擢升。
此次乱军中,刑部众高官仓促出逃,黄敏滞留京中。
他组织人手抢救衙门一应卷宗,保住了刑部根基,受到了上下一致赞扬。因此朝中已拟定外派他至蜀中历练,先任别驾,考察几年后或任上提拔、或回京再用,总之前途大好。
前月千灯过去时,黄家已在准备烧尾宴。只是黄家门户不大,家中上下不过十几个仆役,表姐杨葭沚身怀有孕,又要打点诸多行李,又要打理府中事务,又要照顾生病的长子,早已疲惫不堪,累得连说话都没力气了。
正思忖间,马车停在街边,周围纷纷攘攘,比西市更吵闹三分。
“崔扶风,押崔扶风!”
“纪麟游!能打的总扛得久一些!”
千灯擡手按住额头,缓解太阳xue突突跳动的青筋——又到了盛发赌坊了。
今日盛发赌坊,与往日又所有不同。
押时景宁的人在哭,而消息灵通抢押杨槐江的则在得意地笑:“得亏我机灵下手快,依我看,那个杨槐江必定是妥了!既是县主的表哥,姨母又亲自到府中为他撑腰,这还了得吗?”
“说起来,听说县主姨母此次前来,就是帮王府料理丧事的,那谁执魂帛不是一目了然的事么……”
“就押这个杨槐江!”押注了他的人笃定无比,“不然你以为,离杞国夫人出殡不过数日了,朝廷为何突然塞人进候选?”
有人觉得有理,有人则起哄道:“难说,依我看来,零陵县主委实有点子邪门!别的不说,听说时景宁八九岁便进了光禄寺,十年来混迹厨房,怎可能用火不慎,就此死掉?”
“真真儿的啊!昌化王府厨房都烧没了,正临时赁屋呢!听说啊,那时景宁烧成了具骨架,义庄收了一堆骨头过去,可怜可叹!”
“啧啧,前段时间,大家伙不是还说他与县主青梅竹马,杞国夫人对他亦有遗泽,县主选他的几率挺大么?怎的县主这几个枉死的夫婿,都是赶在押注飙升的时候就没了?”
“说克夫命,也不至于真这么准,一克一个准吧……”
“那就看那个杨槐江了。如今押他的人一路上升,我倒要看看,好歹他出身弘农杨家,能不能抵得住零陵县主的杀伤力,最终抱得美人归!”
千灯坐在缓慢通行的马车上,面无表情地听着周边这些繁杂议论。
万事风过耳,只是,在他们讲起时景宁时,她的心口还是浮起难忍的隐痛。
于广陵、时景宁……
长安闲人口中随意的谈资,却无人想到,那都是她心底熟悉的、鲜活的、生命中烙印下深深记忆的人。
马车拐进僻静街道,尽头便是黄家。
玳瑁正起身收拾,冷不防马车一个颠簸,她猛撞在车壁上,头上顿时起了个包。
她将头探出车窗一看,原来一个年轻男子正搀扶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孕妇走出黄家院门,车夫紧急避让,因此才车身剧晃。
“那不是表小姐和表姑爷吗?”玳瑁见那对年轻夫妇正是表姐杨葭沚和表姐夫黄敏,心下诧异,赶紧跳下车放好车凳,扶千灯下马。
屋内已追出一个年老妇人,指着他们怒道:“好,你们既不将彦儿安危放在心上,那便同去蜀中吧,届时腹中孩儿没了,两下落个干净!”
“不劳爹娘挂怀,蜀地虽一路迢遥,我也定会好好照顾葭沚,到时定在蜀地将孩子养得白白胖胖的,请二老安心!”
黄母的话说得难听,黄敏这话顶得硬气,这母子言辞交锋激烈,让不巧撞见的千灯都有些错愕。
一转头看见县主在旁边,黄母未免有些尴尬,讪讪地行了礼:“见过县主。”
“老夫人为何动怒?”千灯向她点头还礼,看见黄敏搀扶着的杨葭沚面色惨白,嘴唇微青,心知不好,赶紧上来查看。
黄敏扶着妻子往千灯的车边走,急道:“县主,我们正要雇车呢,葭沚动了胎气,得赶紧去找大夫。”
千灯一听,忙与玳瑁将杨葭沚扶上车,给她铺好毯子靠着,又问黄敏:“葭沚姐一向找哪位大夫安胎?为何不呆在家里,让大夫上门?”
黄敏回头看看母亲,一脸悲苦却难以解释,只道:“一贯是回春堂的梁大夫看的。”
千灯便也不多话,连带来的参茸首乌也先不放下了,让车夫立即驾车,赶紧去回春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