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承诺
县主被凌天水挟持,诸位郎君虽然为了她的安全未能太过接近,但都一路跟随至此。
只是凌天水的黑马太过神骏,众人又要一段时间才调集到马匹,等追赶过来时,已经看到县主独自回到官道上。
她神情恍惚,满面泪痕,显然被凌天水折磨惊吓得不轻。众人赶紧围上来慰问,查看县主是否有损伤。
“没事,他没有对我怎么样。”千灯摇了摇头,只是脑中一直嗡嗡作响,无论怎么强迫自己,也镇定不下来。
见县主这般恍惚失常,纪麟游咒骂一声,便要策马冲去追击凌天水。
千灯擡手拦住他,疲惫地摇了摇头,说:“不必了,这世上,已经没有凌天水这个人了。”
他不过利用这个身份而来,如今一切已至此,想来也不可能再有以这个身份出现了。
众人知晓县主这是已经了结了与凌天水的关系。
薛昔阳难免流露出窃喜神情,鸣鹫则嚷嚷着“岂有此梨(理)”,望着西北方神情古怪。
唯有崔扶风眼神复杂,对着千灯想说什么,但望着她那恍惚悲怆的神情,想想自己之前未曾及时阻拦的一切,最终也只能选择沉默到底。
千灯擡头看向后方的韦沣阳,定了定神,过去对他道:“韦左率,烦请你回禀太子殿下,昌化王府典军凌天水因卷入命案,已被我依照府规处决。他军籍尚在朔方军中,昌化王府会联络勾销,证明凌天水已不在人世,请朝廷与殿下放心。”
“好说,太子殿下只是担心县主夫婿人选中有不轨之人,如今县主既已英明决断,相信殿下定然赞赏安心。”
这般结局,韦沣阳算是圆满完成了任务,哪会详细计较追究,宽慰了千灯几句,便率众回去复命了。
一群人簇拥着千灯上马回府,千灯疲惫地纵马归程之时,却半途转了方向,改而向昌化王陵而行。
众郎君虽不解其意,但也都随她而行。
进了山陵,千灯带众人在享殿上完香,便独自去了后方陵园。
诸位郎君守在殿中,观看壁上所绘的昌化王平生功业。唯有崔扶风在礼部时经手过王陵规划,因杞国夫人的丧仪也多次来过王陵,因此与守陵老兵们相熟。
他在灵前上完香,便到偏殿随手取了王陵的贡飨账目翻阅记录了一下,免得府中账房又要特地出城爬山来对账。
马校尉走过来,看看陵园方向,有些担忧道:“崔少卿,不如你去看看县主吧,我瞧着她……有点担心。”
崔扶风本就一直隐隐担忧,此时听他这话,立即起身走到陵园一看,顿时心下揪成一团。
千灯跪倚在祖父的墓碑上,满脸泪痕一动不动,也不知已僵坐了多久。
他立即上前将她扶起,低声道:“县主,山陵风大,不若先回殿内休息吧?”
千灯在意识恍惚中,用涣散的目光看了许久,才认出他是谁:“崔少卿……”
崔扶风轻叹了一口气,扶着她到背风处坐下,与她一起望着矗立的墓碑,低声问:“县主,你与凌天水此番决裂,看来不是好好送他走的?”
千灯抿紧双唇,许久,才点了一下头。
崔扶风叹息道:“君子绝交,不出恶语,他虽然犯下了过错,但县主本该好生处理……”
千灯自然知晓。可世事往往如此,越是在乎的、信任的人,便越是难以容忍他的过错与背叛,无法控制激愤情绪,以至于最终她与他如此决裂,今生今世怕是再没有和解可能。
见她如此黯然惨淡,崔扶风一时恍惚,仿佛看见那日她与凌天水失陷山林中,两人看似正常地搀扶着回来——
可他却在凌天水的身侧,发现了她鞋沿擦过的痕迹。
他们之间,发生过一些所有人都不知晓的事情。
即使当时掩饰了,可最终,她面对他的背叛,失了常态,无法控制。
因为在凌天水面前,她不是那个冷静理智、执着固守父祖荣耀的县主,她回到了十七岁的少女。
那些深埋的天真、憧憬、冲动与依恋,他与所有人求而不可得,这世间,可能唯有凌天水拥过。
所以在决裂时,也会更加撕心裂肺。
崔扶风收紧了自己的手指,可他终究舍不得责备她,最终,他只能道:“木已成舟,多思无益。县主放心,无论何时何刻,后果如何,扶风定会竭尽全力,助你一起承担。”
此话说得郑重,只是千灯如今陡遭大变,神思不属之际,未曾深入琢磨他的意思,只呆望着父祖的墓碑,低声喃喃道:“其实,凌天水走了也好,毕竟他和我发现了……发现了……”
说到这儿,她却又悚然闭了口,不肯再提。
崔扶风下意识追问:“你们发现了什么?”
长风拂过王陵上的长松,发出阵阵怒涛般的声响。千灯陡然间如梦初醒,摇头道:“不,崔少卿,此事内幕太过凶险,没有确切证据与把握之前,我……不能让你一起涉险。”
崔扶风定定望着她,问:“即使,有博陵崔氏作为后盾,县主也心怀疑惧吗?”
他一路与她探寻至此,虽在敏锐上比她欠缺了分毫,可只需要她这一瞬间的反应,他便瞬间知晓了隐藏在背后的可怖内幕。
千灯知晓他心思深透,既然瞒不过他,她只能道:“崔少卿自有广大前程,若卷入我这场的是非,对你、对崔家都没有好处。”
“或许吧……可县主还记得吗?在去年夏末,我在庄子上对你说过,当年宫变之时,是我没照顾好你,但以后,你定会好好的。”
当初在动荡中许下的承诺,如今想来已有些恍如隔世之感。可他自此后信守承诺,为她在寒潭豁出性命,也为她抛却骄傲进入王府后院,更为她毫不犹豫站在政敌对立面,端掉了郜国公主府。
一直以来,她岂能不知崔扶风的心意。
这一路艰难坎坷,她身边鲜血淋漓、缘分离散。
至亲至爱的家人离她而去,与她感情或深或浅的郎君们一一逝去,甚至,她曾以为可以彻底信赖交托的凌天水,都背弃了她,撕开了一贯以来的伪装,露出了深藏的残酷真相。
唯有崔扶风,始终站在她的背后,即使她曾一次又一次害他受伤,依旧坚定不移,步步相托。
他永远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等待她,从不曾让她失望,永不会令她落空。
遥望着父祖的墓碑,一直横亘在她心口的那些介怀情绪,似乎也松动消解了。
当年祖父与父亲的死,虽然与崔扶风与临淮王逃不开干系,可对于父祖来说,又岂非是纵万千人吾往矣的壮烈抉择。
明知为了大局需要他们殒身,可祖父依旧毫不犹豫选择了执行,为大唐社稷而从容赴死。这与他们无数次告别祖母、母亲和她,率军出征血战沙场时,又有何异?
父祖是将军,自当百战而死;崔扶风是谋士,合该纵横捭阖;皇帝是君王,必须稳镇朝纲。
他们都忠实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最终也达到了目的。
她的祖父与父亲为一生的信念而死,为天下安定而死,也为当年在烈火中出走龟兹的小王子刻下了最完美的终结。
望着父祖高耸的碑石,千灯在长风松涛中眼圈通红灼热,心想,或许他们在那一刻已实现了平生理念,纵然离去,亦是坦途。
“多谢崔少卿,我这一路走来,虽不算好,但也在成长在努力……只是,我一时还看不清前路,理不清从今以后,我该如何走下去。”
而他声音一如既往的温煦:“若县主不弃,或许可与我讲一讲。”
“比如说,崔少卿,我祖父、我父亲,都以大唐的和平安定为信念,殒身不恤。我也在想,我身为白家人,是否也该继承祖志,踏上和亲之路,为大唐和西域的安宁,贡献自己的力量呢?”
在剧痛中斩断了与凌天水的缘分后,她如今竟有种自暴自弃之感,既然找不到母亲临终所指之人,她宁可如父祖般为白家三代的信念献身,以自己的微躯,为白家再添最后一笔荣耀。
可崔扶风毫不迟疑,断然否决道:“县主此言实在不明智。大唐与西域的安定,怎可能因为一个女子献身而改变?你无须因这般牺牲情怀,误了自己一生。我想王爷与世子泉下有知,也不会赞成你这般考量。”
“可是崔少卿,我口口声声想要继承父祖荣光,让白家的辉煌延续下去,可我却实在不知道我该如何去做。我的高祖母、我的祖父、我的父亲……他们都是了不起的人物,而我才识浅薄,囿于一隅,我愧对我的父祖,我……不知如何继承先祖的遗志,让他们不要对我失望。”
“确实,你高祖母归善女王,率龟兹归顺大唐,结束了龟兹及周边各国的战乱与苦难,开辟西域和平昌盛局面;祖父昌化王于大唐危难之际力挽狂澜,转战西北平定八方;你的父亲为大唐殒身,碧血丹心,你的先祖们都将名标史册,功垂千古。”
崔扶风凝望着她,声音虽然低,却充满了力道。
“而县主你,虽然昌化王府只剩了你一名孤女,可你不堕父祖之志,以一己之身独撑门庭,竭尽能力照护你父祖旧部、为天下女子谋求权益、为所有你亲近的人悉心尽力,相信你父祖泉下有知,也定然会为你感到骄傲。县主,切莫再妄自菲薄,你委实已在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了。”
他话语低低的,却饱蕴体贴,令山陵的风似乎都停了下来,也让千灯空洞荒凉的心头涌上热意。
“其实,你此生种种艰辛,其他人或许不知,但我陪你一路行来,都看在眼里。望你切切宽慰心怀,朝着认定的方向坚定步履而行。”他光华明灿如春阳的面容上,是发自肺腑的诚挚,“如今形势发展至此,前路已然坎坷叵测,可我相信,县主定能不畏险阻,无论遭际有多可怕,最终都能揭发罪恶,替杞国夫人、替昌化王府讨还一个公道!”
春阳熙盛,听着崔扶风坚定的话语,千灯仿佛终于明白了自己面前铺展的道路,该去往何方。
她郑重地点头,缓缓道:“好,多谢崔郎君提点,我一定……一定会走好自己接下来的道路。”
“请县主凭心而行,放手一搏。”而他凝视着她,如许承诺,“无论如何,我定会与县主同行、同谋、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