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图谋
令鸣鹫松了一口气的是,临淮王将他们送到龟兹王城后,便前往安西都护府觐见太子去了。
他摆出的态度很明确,如今千灯代表的是龟兹,他作为大唐的人,不会插手龟兹与回纥两国之事。
被全城缉捕的零陵县主重现王宫之前,不仅是宫门口的守卫与朝臣们,就连街上的百姓都惊愕围观,更有人大声问:“这不是残害我们龟兹王族的大唐县主吗?她居然还敢在这里出现!”
“不得胡说!”尉迟乙耀捂着伤口,竭力提高声音呵斥,“残害我龟兹王族的是西番人,大唐县主是被冤枉嫁祸的!”
此言一出,原本纷纷攘攘的街巷顿时静了下来,众人一时不明究底,都是面面相觑。
尉迟将军身后的士卒们也纷纷道:“是啊!此次多亏大唐县主不计前嫌,于危难之际前往战场搭救,我们才没有全军覆没!”
“要不是她从西番军手中救下了我们,咱龟兹军主力、这么多大好儿郎,全都要葬送在昨夜一战!”
听到将士们的力证,百姓才恍然明白过来:“这么说,大唐县主是被陷害的?”
“是西番人为了挑拨大唐与我龟兹,所以设下的圈套!”
“可是镇国三圣器不是被她偷走的吗?如今王族之死都与圣器有关,西番人又是如何栽赃嫁祸的?”
“关于此事,我大唐使者经过调查,早已有所发现,也拿到了西番杀人嫁祸的切实物证。而且,在灵殿大火中幸存的王女也知晓内中实情,是确凿无疑的人证。”千灯自然不会说上次发现线索的人就是自己假扮的,她站在宫门口,朗声对众人道,“前次贼人鸣响钟声,就是王女要揭露真相之时。只可惜因为遭调虎离山,以至于王女遭遇毒手,无法吐露实情。还望大家以大局为重,稍安勿躁,我定当揪出幕后真凶,为龟兹王族,也为我的亲人们报仇雪恨!”
说罢,她不顾身后纷扰议论,将所有反应丢在后方,径自入了王宫。
只听得身后一片嘈杂,七嘴八舌说什么都有。
但最终,还是信任的呼声占了上风:“能在危急时刻挽救我龟兹主力军的,怎会对龟兹不利?”
“对,我相信昌化王的后人,定然不会做出愧对祖先之事!”
“大唐县主,若你是清白的,一定要揭露真相,不放过恶人啊!”
千灯仰头深深吸气,大步迈向了龟兹王所在的大殿。
国主依旧躺在榻上,宫女们刚给他换了药,锦被盖住了他的身躯,但露出的头颈也包着绷带,那皮肉溃烂的面容也是伤势惨重,并无好转迹象。
但身为一国之主,即使在这般情况下,他依旧心志坚强,强撑着睁开眼看向他们,目光落在千灯身上,口中艰难吐出问话:“你……你还敢出现?来人……来人……”
千灯并不说话,向他敛衽下拜。
尉迟乙耀则赶紧上前,禀报道:“国主,卑职此次奉命与西番军交战,不幸中伏。若不是县主及时赶到,可能我带去的主力军已全军覆没了!”
龟兹王精神虽有些浑浑噩噩,但听到他的话,那无神的双眼还是睁大了:“什么……”
尉迟乙耀赶紧将经过详细讲了一遍:“县主是被冤枉的,确实是西番人栽赃嫁祸,意图挑拨我龟兹与大唐的合作,我们都中计了!”
鸣鹫在旁边不无幸灾乐祸:“你们龟兹行不行啊,从上到下就没一个庆幸(清醒)的人,被骗得死死的。”
龟兹王瞪着他许久,依稀辨认出他是回纥的王子鸣鹫,心中愤愤想,那是因为你未曾亲眼目睹当时情形,更何况出事的不是你至亲,自然可以大说风凉话。
但此时此刻,多得罪一个回纥又有何益,他移开了目光,只看向千灯,竭力道:“我龟兹遭此大难,以至于错怪县主,都是……都是西番的阴谋!”
千灯俯头道:“如今北庭已驰援安西,大唐定会帮助龟兹度过此劫,请国主安心休养,早日恢复主持大局。”
鸣鹫忙见缝插针:“我回纥也会顶礼香炉(鼎力相助)!”
“既有多方助力,相信……相信龟兹定能恢复安定。”国主艰难探出手,示意召大都尉丞来,“县主是昌化王后人,亦与我龟兹王族血脉相连。我让……让大都尉丞襄助你。还望县主能沟通诸方力量,共同协力助龟兹……追查此案真相,切莫让西番阴谋得逞!”
龟兹王亲口嘱托,又让相当于宰丞的大都尉丞辅助,千灯如今的身份自然与之前天差地别。
看着代表龟兹坐在对面谈判的千灯,再看看她旁边代表大唐过来的崔扶风,鸣鹫更加郁闷。
怎么就没有及早把握机会呢?现在一夜之间主动权颠倒,是他上赶着来与千灯商议,共抗西番分一杯羹,而不是她内外交困由他开价的时候了,主动权在谁的手中一眼便知。
更何况旁边还坐着个崔扶风,几番讨价还价下来,最终和之前襄助大唐平乱一样,啥多余的好处也捞不着。
“可恶!”鸣鹫借口更衣,溜出来站在外面用回纥语把胸口的闷气先发泄一通。
随他过来的梅禄(回纥统管兵马的将领)看看四周围,压低声音道:“说来说去,还西番军太没用了,居然被临时借来的朔方军打成这样。但凡别这么一击即溃,龟兹和安西也总得掂量掂量啊!”
“就是啊,要是再撑一撑,我的王妃不就有着落了吗?兄弟们不是还能趁此机会多捞点油水吗?”对西番军的不争气,鸣鹫充满怒气,“我在长安谈了那么久,始终没能把边镇搞到手,要是这回不能搞点好处回去,肯定要被十五部所有人嘲笑死!”
“确实,咱们就这样回去,未免太没面子。”梅禄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循循善诱道,“不过依我看,昨夜西番军是没料到朔方军会忽然加入战局,因此被杀了个措手不及。等到下次卷土重来,可就没这么好对付了……”
鸣鹫赞成他的看法:“我也觉得,西番军肯定会整顿兵马再来的。”
“希望这回西番能做好准备,强悍一点吧。”梅禄意味深长地对他道,“人挂在悬崖边上的时候,只要有人肯施以援手,什么条件都能答应的。”
“有道理……”鸣鹫若有所思,“可是怎么才能让龟兹挂悬崖边呢?”
“这就要看西番行不行了。当然,要是实在不行,就需要别人帮一把了……”
鸣鹫一拍大腿,眼睛发亮:“做大事的人就得这样!不然我哪有机会替回纥抢到天命之女啊?”
再次回到谈判桌,鸣鹫显得散漫了很多,盘腿坐在千灯对面笑嘻嘻地打量她认真的模样,连价码都不开了。
“我汉话不够溜嘛,梅禄呆(代)我谈就行。”
但如今局势已经走到这一步,回纥梅禄又能谈出什么花来?
“我们回纥跟西番军斗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他们的作战规律我们很熟悉。此次他们错估战局,必定会卷土重来,而且据我方估计,最大可能就是企图切断我方后路——届时,我方愿意负责此路。若是他们确是如此部署,那边的厮杀与收益就全交给我们回纥。若是没有安排,就算我们运气不好押错宝,战功全归你们,我们认栽。”
千灯看向崔扶风与大都尉丞,见他们都没有异议,心下也知道后路其实比前锋与中军更难有收益,更何况这是回纥发现并主动提出的,倒也没必要与他们争夺这方得失。
“放心吧仙珠,我们回纥兵小用上战(骁勇善战),都急着要上阵呢,一天不打都是狼肺(浪费)。再说我们和西番军也是苏堤(宿敌),杀起来妥妥儿的!”鸣鹫更是把胸脯拍得山响,“帮助你,我们绝不会多出价,和大唐向我们借兵时一样就行。咸鱼保真(信誉保证),万无一是(失)!”
望着鸣鹫离开的背影,千灯心下有些不安定,问崔扶风:“你觉得回纥此举,有没有问题?”
崔扶风道:“回纥与西番有多年仇怨纠葛,不至于勾结。但他们一贯仗着勇武凶悍,在军事中捞好处,若为了比军功更大的好处而动些手脚,也未必不可能……”
千灯尚在思索有什么好处会值得回纥动手脚,旁边纪麟游琢磨着崔扶风的话,又看看千灯,若有所悟:“他不会想趁机对县主下手吧?”
“有朔方军保护,他没有下手机会。”崔扶风心知没人能从李颍上手中抢人,略一思忖,又道,“不过暗动手脚的可能性不是没有,咱们得防备一二。”
“我来!”纪麟游主动请缨,“随我过来的老兵们已陆续归队了,我带领他们盯紧回纥人,保准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大唐如今与龟兹的关系、以及和回纥三方的谈判结果,自然尽快上报至太子,让他知晓。
千灯将一应情况详细汇报之后,太子颇感欣慰:“幸好零陵你坚毅聪慧,终于让龟兹解除了对你的误解,甚至委以重任。如今你肩负父祖之邦的期望,若有需要,可随时找我,大唐定会尽力相帮,为你和龟兹谋划最好的道路。”
听他的意思,其实还是基于前次的提议,想要帮助千灯入主龟兹。
她假装听不出弦外之音,只郑重向朝廷致谢,又道:“其实此番能扳转局势,全靠北庭出手相助。听说临淮王因为知悉西番军动向后,挂心太子殿下在安西受惊扰,因此连边关传檄都顾不上接便急着赶来了,才因此救了我与龟兹。”
太子自然知晓她的用意,说道:“确实,临淮王此次厥功至伟。之前他来见我,已将此事解释清楚,我也心知他未能及时接朝廷檄令是事出有因,表明朝廷绝不会听信小人谗言,误解他一片赤胆忠心。”
千灯暗自松了一口气,向太子俯头行礼,准备退出。
太子却忽然开了口,若有所思道:“说起来,临淮王不仅帮助过我,也曾救过你吧?”
“是,零陵曾多次蒙临淮王出手相救。从四年前那场宫变,到后来的泾原兵变,如今又是朔方军帮我和龟兹脱难……”至于他化名凌天水在长安时发生的一切,她自然不会吐露,“总之,他予我有大恩大德,若有机会,我定当竭力以报。”
太子缓缓点头,但看着她退下的身影,眼前又恍惚出现了那日在长安城外军营中,她从庄子中赶来,鼓励他入主大明宫、安定政局的那一刻。
那时她还与他一样,小心翼翼地提防着煊赫跋扈的临淮王,可现在她提起他时,已经完全是迥异的情绪。
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吗?
在那暗室之中,临淮王将她误认为是刺客而入内擒拿她时,她是因为什么,后来就一直躲在里面,再也没有露面呢?
当时里面曾短促传出的低呼与碰撞声,他因为心绪混乱而未曾深究,可如今想来,却十分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