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世界余光里,简安亭看见惊呼着向缺口处围拢来的人群,在晦暗天色中,素衣白纱的县主显得格外明亮。
这一瞬间,他脑中忽然闪过短促的几缕念头——
如果那一日散学后,他没有和于广陵一起偕行;如果那一日长安没有大水阻挠了县主的前行;如果那一日于家父母没有谈起他的生辰……
可谁知道呢,或许从二十四年前他们出生那一日,他和于广陵的命格,就注定了这一切。
水流湍急地冲击向他,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被巨大的吸力卷入。他虽无处着力,但跃入的角度算得很准,正好是水下大石的前端。
他任由水流将自己卷入,在激流中硬生生地撞向巨石。
骨断筋折的刹那,水波挟着两具猛撞向前的躯体,终于冲击动了旁边的巨石,石头晃动着,在水流中翻滚着,嵌进了缺口处。
岸上人看着下方浊流,都是无法动弹。
只有简太平撕心裂肺地大叫了一声:“安亭!”
回答他的,只有湍急的水流和逐渐笼罩的雨声。
凌天水看了下方一眼,冷冷道:“暴雨已至,上游洪水就要来了,再不赶紧将堤坝堵上。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简太平狠狠一咬牙,就着雨水抹了一把眼泪,对着民伕们大喊:“愣着干什么?装土!填石!”
民伕们面面相觑,有人颤声问:“可,可是令郎他……”
“掉进这般水势,神仙也活不成了!”简太平狠狠说着,见众人还是一动不动,便狠命扛起旁边的一袋沙石,率先向着儿子掉落地方扔了下去。
众人再不犹豫,一拥而上,就连随千灯同来的诸位郎君也加入了人流中。
巨石与沙袋纷纷落下,以下方堵住缺口的巨石为靠,终于将溃败的堤坝彻底堵了个严实。
乌云迅速涌来,雨点急促落下,远方的洪水也即将到来。
简太平仿佛未曾察觉,在暴雨中带领着众人加固堤坝,彻底将洪水断流,再也不让堤坝有重新被冲垮的可能。
千灯伫立在堤坝上,任由雨点侵袭,向下看了许久。
浩渺水势中,简安亭消失的地方,如今已是坚固的堤坝。
她回头看向身后的凌天水,迟疑片刻,才问:“你怎么知道简安亭已存了死志,又怎么知道我不过来会后悔?”
“我猜的,听说孙录事正在堤坝上监工,又听说简母和他有私。”凌天水望着下方片刻,神情微黯,但很快便将目光从水面收回了,朝着她扬一扬眉,“你是零陵县主,又是简安亭案的关键,凶手挟持朝廷官员自尽这种事,其他人都承受不住问责,唯有你,朝廷不会苛责的。”
千灯终于醒悟过来,瞪着他问:“所以,你说的后悔是指?”
“零陵县主如此善良体贴,如果真的让别人——我,崔少卿,纪麟游,甚至简掌固扛下这个责任,都会后悔懊恼吧?”他慢悠悠道,“所以,在你答应放简安亭来见父亲之后,我决定还是提醒你一下,免得县主追悔莫及,又要难受。”
他的口气神态让千灯暗暗咬牙,但想到他不动声色间将一切预料得如此透彻,她心下又不觉微凛。
这个男人,有点可怕。
就如覆着白雪的陡峻高山,她无法窥见峥嵘峰棱,却难掩他陡峭险峻,危险重重。
最终,她只瞪了凌天水一眼,回望崔扶风,问:“如今真相大白,犯人也已死亡,以崔少卿看,此案如何了结呢?”
崔扶风与她并肩站在堤坝上,望着面前滔滔渭河,道:“有功必赏,有过则罚。简安亭犯下国子监两桩血案,论罪当诛。但如今他为长安大堤而殒身,也算将功折过。我会禀明朝廷,请三法司共论此案,最好不要祸及家人,尤其是,简太平确实是治水能手,朝廷可用之才。”
千灯默然点头。暴雨渐退,他们走下稳固的堤岸,穿过依旧还在忙碌的人群,打马回城。
天边初露艳蓝色,这场绵延久困的雨终于有了停止的迹象。
日照长安,千门万户的百姓竞相走出城门,欢庆堤坝决口重新封堵,水患终于退却。
在泥水中滚得一身肮脏的千灯与众人穿过长安宽阔的大道,沿着重重高大的坊墙,向开化坊而去。
经过盛发赌坊时,门口依旧闹闹穰穰。
有人指着新挂的牌子问:“这个简安亭是谁,赔率多少?哪儿冒出来的?”
消息灵通者神秘兮兮道:“是国子监学子,补于广陵缺的,听说命格比他还要强!我上次押于广陵输惨了,这回重注押他,就指着他回本了!”
旁边有人嗤之以鼻:“什么命运相格,都没用!还是像我一样死心塌地押崔少卿吧,毕竟博陵崔家皎皎玉树,年少有为前途无量,你挑得出半点毛病么?”
“更何况当日在大理寺门口,我可是亲眼所见,零陵县主从阶上跳下,直扑崔少卿怀抱——各位,各位,那个时候,崔少卿还没进零陵县主后院呢,两人已经这般亲密,果不其然,一转头,崔少卿就进昌化王府了!这赌局谁输谁赢,岂不是明摆着的事情么?”
因为行人众多而骑马缓行的诸位郎君,听到这市井八卦,除了崔扶风外,目光都不由自主落在千灯身上。
即使隔着帷帽薄纱,千灯也觉得脸上烧得不行。
她尴尬清了清嗓子,正要解释,却听崔扶风的声音传来:“那是县主挂心于广陵案子进展,在台阶上不小心失足,我只是刚巧扶了县主一把。”
千灯赶紧点头,含糊道:“对,就是这样。”
众人绷紧的神经暗松之际,旁边又传来议论声:“但我怎么听说,崔少卿虽然暂住昌化王府后院,却是为了探查于广陵之死,他不在县主夫婿名录上,不算候选人啊!”
“不管是不是,总之盛发开注了,他现在已经跃居押注第一,遥遥领先其他人了!”坚持己见的人指着赌坊门口悬着的赔率名牌,振振有词,“总之进了县主后院,他不是也是了!”
千灯瞥了一眼,只见上面按照押注数量,从高到低整整齐齐排列着她的夫婿名单,第一个赫然便是崔扶风。
众人也都看见了自己的排序,尴尬中暗潮涌动。
“咦,我居然排第六哎,不错不错没垫底。”唯独商洛还挺开心的,想想又回头问崔扶风,“那扶风哥,广陵哥的案子了结,你是不是也要回去了?好舍不得啊,我还想继续向你讨教学业呢……”
崔扶风没有回答,只抬眼看向千灯。
千灯赶紧别开头,心道你看我干什么,是要我催你离开还是劝你留下?
于广陵的案子虽然落定,可福伯留下的讯息,母亲临终的嘱托,都尚未有头绪。
前路漫漫,她至今,还没找到准确的方向。
回过头,她仰望碧空深吸一口气,挥去冗杂思绪。
抬手催促马匹,她从这纷乱的街道穿过,一马当先带着身后的郎君们,向着自己的方向奔去。
身后的街上,关于她的喧闹,依旧在上演——
“这个凌天水打哪冒出来的?怎么押他的人这么少,居然不及倒数第二的零头?”
“鬼才押他!听说是北衙禁军一个粗汉,父母双亡活不下去了,来长安投奔族人的,不知怎的被拉进来填充县主夫婿名额了。你觉得这种人能沾县主的边?”
“哈哈,这人要是能成,我倒立吃……咦?赌坊的人怎么又挂牌子了,这是……孟兰溪和金堂的牌子?”
“听说是零陵县主亲自带大理寺一众人破的案啊!如今真相大白,孟兰溪与金堂是冤枉的,他们自然又回来了!”
“谢天谢地,菩萨保佑,我的二十贯也回来了!”
“哎哎哎,怎么回事,刚挂的简安亭,我才押呢,怎么又取下了?”
“就是啊,他爹刚筑好堤坝,我为表庆贺押了他五千钱呢!”
“混账!取了挂、挂了取;走了来、来了走,这零陵县主的婚事,能不能有个准数啊!”
“就是啊,求求了,到底花落谁家,我们很急啊!”
——广陵雨完——
作者说:
在千灯破案的时候,大家评价说她被梓瑕附体,哈哈哈我承认她们都是我的亲女儿,肯定有相似之处,但其实从设定上来说,两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梓瑕是出场即满级的高手,《簪中录》里她露面时已经足以掌控一切,所有疑难案子都能迎刃而解;而千灯是刚刚进入这个世界的新手,她还需要慢慢成长,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变成梓瑕那样的女神探。
所以千灯面对的前两个案子,都算是比较简单的,是磨炼她的必经之路。
更大的风雨即将来袭,不过三人小组已经胜利会师,自然无惧往后一切波澜,请大家拭目以待吧~
(悄悄剧透,大家关心的《簪中录》人物,即将在第三卷中登场,而且还有非常重要的戏份,猜一猜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