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她什么错事都没有做,就因为一个痴癫的女人朝着死亡的悬崖纵身一跃,她就满盘皆输?她那么努力地想要爱一个人,到头来别人因为死亡站上了圣洁的云端,自己就被钉在罪恶的十字架?
欧静荷推门进来时还带着隆重的妆。郑择演坐在沙发上,失神地看着地板,也没有和她打招呼。欧静荷在外面转了一圈,还去了就近的医院去寻,靠近郑择演时浑身发冷。她开口问:“究竟怎么回事?她怎么会死……”
“我去的时候人已经凉了,打车到医院替她联系了父母,还去做了笔录。她留了遗书,说生活的压力太大,谁都不喜欢她,视她如敝履,她也许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抑郁症。”
郑择演双手发抖——他在哭。欧静荷靠过去想要安慰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从哪里问起。没开灯的地板上是幻灭一般的蓝色,像寒冬即将结冻的湖水。她跪下来的瞬间看到白色的床面,就像刚从冰平线上爬起来,她突然想起在路边站不住的初恋姐姐的那双眼睛。世界上除了水平线和海平线,还有厚厚的冰层能够分割天地,她像看着初恋姐姐从厚厚的冰层窟窿沉下去。
她突然想起日本小说《冰平线》里的友江。住在鄂霍次克海湾口的白铁皮房子里,靠出卖身体为生,被称为公厕一样的女人。诚一郎对她念念不忘,想要带她离开白铁皮房子,而受到了身边人的指责摇摆不定,友江就沉在了满月一样的冰窟里。北海道极寒的天气生产艰难,人显得非常渺小,男女地位不足称道。无法找到出口的女人,作出决定有如冰层断裂。仅仅只是一念闪过,欧静荷的身体也凉了大半,下意识地把连襟的风衣裹紧。郑择演的抽噎像是害怕,又像是自责,她分不清楚是哪一种,守在身边时间都被拉长。
日子照旧平稳地向下过。他们没再聊起这件事,欧静荷只在细枝末节观察郑择演的行踪:郑择演在那之后去过两次警察局,有一天还穿了黑色的西装,似乎去参加了葬礼。回来之后欧静荷把衣服立刻包在袋子里拿出去送洗,脚步不停地在房间喷消毒剂——她本不是这么迷信的人,绝对不是;而她忍不住要找点事情让业余的时间充实起来,以及把和初恋姐姐有关的事情抹干净,殡仪馆回来自然是要快些打扫的。等郑择演洗过澡出来,对着空荡荡的沙发问:“我的西装呢?”
“帮你收起来了。”欧静荷很擅长在生活细节说谎,最近神智有些恍惚的郑择演也不会注意到这个。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卧室走,头埋在枕头里就睡着了;欧静荷拉了条厚毛毯睡在客厅,等小猫绕在自己身边,她才略微有了倦意——她没办法进卧室去感受那种低气压。
欧静荷带着团队的同事去团建,几个女孩儿聊了护肤聊工作,试探地把话题挪到欧静荷身上。实习生胆大心切,轻声地问:“荷姐,前几天那个报道里的男人,是不是你男朋友?”
微博上可以搜到在新闻中接受访谈的郑择演。郑择演戴了口罩,说起朋友患抑郁症轻生的惋惜。曾经一起来万体馆喝酒,几个实习生不可能忘记他的眉眼和身材。初恋姐姐因为在很有名的外企工作,林林总总收集的八卦通过微信合并转发传送到了年轻人的手机里。欧静荷也看到了郑择演和初恋姐姐的绯闻,被杜撰成了虐恋情深的神仙眷侣。实习生还在追问:“她是……前女友?”
“不是的,就是个普通朋友。”
“哦哦,吓死了,如果是前女友就麻烦了,这样自杀估计要留下心理阴影,和你谈恋爱估计都很难消化。”这样一说,欧静荷突然想起初恋姐姐也在求助区发过帖子。
一行人回去只有她步伐最快。欧静荷心惊肉跳地在求助区寻找,只寄希望于偶尔分不清梦境和真实——也许是在做梦;而很快她就又看到了初恋姐姐的求助帖,还有初恋姐姐一个月前的动态:“心里求助排不到,匹配求助要一百道题……活着好难。”
欧静荷知道心理求助匹配有多麻烦:每道题都似曾相识,为了精准匹配的同时拦截有恶意的人,题目会变换选项重复出现,而抑郁症患者不清醒的大脑很难运转,并且没有人能在低沉的轻生时刻不被一百种反问句击退。直到做完题目,界面上可能出现一百多个匹配用户,因为是匿名选择,敞开心扉去聊自己的秘密,就像是再给自己捅几刀。
光是想到这里,身后简兆文出现时,她很快关掉了界面,差一点直接关机。简兆文叫她只是为了常规工作,求助区像初恋姐姐这样的帖子还有无数个,忙着处理公司内容的他根本无暇顾及新闻。他叫了欧静荷来办公室只是询问周报里的大事件,以及部署命令:“最近我们要开一个公众号,专门去做昼夜救助窗口。只有昼夜App一个窗口是不够的,在之前被攻击之后我总是有点担心,而且终究还是微信上的人更多,没有App的人也能在需要帮助的时候找到。”
“好的。那我用我的身份证号注册?”
“嗯,麻烦你了。”
“小事儿,我也总要帮助一下别人,人品是守恒的。”欧静荷站起身,像是故意给自己开脱:“之前你和雷正的事,我不会告诉喻之美的,放心。”
简兆文戴着眼镜,正在认真看桌上的文件,整个人脸镇定得像一张白纸:“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而且雷正现在已经不是合伙人了,在公司不要提私事。”
意外了三秒的欧静荷不多说话,转身带上了门。
新的一周郑择演刚进公司,就被老板叫进办公室,新加坡总部的私募老大点名叫郑择演去新加坡做项目,每个都很诱人,并且不容拒绝——老板知道他工作能力强个人作风很差,这理由足够充足。刚入职的两年他经常在吉隆坡往返,对接的领导是个五十几岁的香港人,戏称新加坡的餐食是南洋菜——多么老派的称呼。在新加坡半年,接触的项目是地铁、电信、银行、电力……全是新加坡命脉的项目,回来之后就会直接升一级,还可以躲避初恋姐姐死去之后,同事在背后的指指点点——微信消息传播太快,他身上的争议一直不少,最近更在风口浪尖;如果没有一次外派和能力证明,很多人都在等着看笑话。
他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想给欧静荷打个电话,重新去领证,这次不再特意去化妆拍照,省去繁文缛节,只签字拿到结婚证就可以。而他握着手机,电话迟迟拨不出去,直到下一场会议开始。晚上八点欧静荷还在公司加班,郑择演像重刑释放,躺在床上看手机。翻到自己曾经很喜欢的乐队出了新专辑来上海巡演后的访谈,他才发现自己之前和欧静荷热恋,都没顾得上关注;演出是初恋姐姐去世的前一天,吉他手和鼓手还在访谈里讲了个故事。
“我们演出都会习惯性地和观众互动,这次演出站在最后一排有个女孩,整个打扮神态都像伊藤润二的漫画里出来的一样,站在那像是看我们又像不是,反正挺恍惚的。那一场我别的观众都看不见,就一直忍不住看她;结束后我问关盼(鼓手),他说他也看见了,特显眼。第二天看到新闻说她死了,照片我们一下就认出来了,就是她在靠近酒吧那一排站着。我们都觉得这挺生活的,生命就是这么回事儿,太脆弱了。而且我们能理解,谁也没有资格去指责别人不负责任,哪怕父母都不能,父母只是陪伴了我们一程。但就是觉得太突然了,在我们的演出上,上帝跟我们开了个玩笑似的。”
访谈说的演出就是初恋姐姐去看的那场,第二天郑择演就看到了她脸上蒙着的白布。这个乐队他也非常喜欢,即便初恋姐姐和他各自生活平行,这的确是他们曾经交流过的,都喜欢的乐队和歌。郑择演发现眼泪滴在手机上,哭泣突然停不下来。
进了家门的欧静荷疲惫不堪,却看到郑择演在床上恸哭。她走过去把他搂在怀里,夜很静,房间朝北,除了哭声,好像还有空气潮湿流动的声响。
“她抑郁症自杀……有我的原因。”郑择演的手捂住脸:“我在知道她精神不稳定的情况下应该把她送走,她离婚之后一个人在上海,老公在日本出轨和她离婚,我至少该尽力帮她联系父母。”
“这不是你的错。”
“怎么能觉得这不是我的错?我是唯一一个经常和她见面的人。”看到欧静荷不意外的眼睛,他的手肘在膝盖,手托着额头:“她说他自己只有我了,而我每次看到她,都只叫她离我远点去看医生。前几天我们在万体馆喝酒,她也来找过我,说如果再不理她就去死。我当时斩钉截铁地告诉她,我已经有了心爱的女人要结婚,负责也是对爱人负责,真的要去死也别再扯上我——我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让她去死。”
欧静荷走到他旁边跪下来:“我们在求助区能遇到很多人,但是并不是每个都帮得上。心理咨询都是靠匹配,很多人挺不过一百道题,也排不到队等不到心理医生,如果真的因为这个自责,我们没法做这个工作了。将心比心,这不是你能做到的。”
“我至少能做点我该做的。”郑择演缓慢地捶胸口:“我是个败类。我害死了一个女人。”
“别自责了。”那句对自己负责让欧静荷有些冲动:“我在昼夜的求助区也见到过她。帖子里她讲了很多和你有关的故事,你们的一切我都知道。也知道她还有很多男性朋友,但每个都拿她当公交车。看完之后我就关了页面,虽然是匿名的我也猜得到是她。”
“关了页面?”郑择演突然抬起头,凶光把欧静荷吓了一跳。他逼问:“你见死不救?”
“她那会儿没想到死。我要带手下按照危急程度排序,她看起来只是感情问题。”欧静荷惶恐之余,下意识地笑了一下:“因为失恋来求助是最弱的优先级,我也没办法把她提上来。”
“不对。”那一笑像是郑择演抓住的把柄:“不是谁都像你一样没有良知。”
“郑择演,你疯了吧?怎么能认定了我是因为当她情敌,才不肯替她联系咨询?每个用户都是公平的,我不可能因为个人恩怨去内定帮助谁。”
“当然可以,你掌握着后台数据,都已经主动看到她了都没有帮,和见死不救没有区别。”郑择演眼里都是红血丝:“你就是这样的蛇蝎心肠,我到现在还不了解你吗?”
她也许该在想笑的一瞬间及时收住,或者根本就不该提起这件事,而她偏偏也被激怒了:“真他妈绝了。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又在因为别的女人把我送到审判台?郑择演,她的死和你有关,但绝对和我没关系,你就因为求助区一点点的细节揪着觉得我害她,那她的老公呢?父母呢?工作的同事呢?众人拾柴的事情,你揪着我,是不是他妈有病?”
没等说完,郑择演扬起手,忍了又忍握在了欧静荷的肩膀。而那扬起手的动作点燃了欧静荷的自尊——初恋姐姐沉入海底的脸似乎在笑,头发蔓在面前把她按入海底,溺水的感觉来了,她面前的是死去的女人,被行刑的却是自己。
她用力地推了郑择演一把,把身边的书和茶杯推到地上:“你他妈有病吧?我说的哪一句话不是对的?她一直疯疯癫癫缠着你不放,本身就过得不顺意还要拉上你,我一直以来装作不知道忍到现在,现在还要为了她挨巴掌?我真是瞎了才想和你结婚,就应该让你和这个婊子长长久久白头偕老,下地狱都在一起。你去死啊!和她一起死!”
被牵连的还有旁边TRX上挂着的T恤,新购入装了精油的加湿器,猫爬架,价值不菲的古董留声机,欧静荷所有的力气都使出来,反正她心里也在天崩地裂,凭什么?她什么错事都没有做,就因为一个痴癫的女人朝着死亡的悬崖纵身一跃,她就满盘皆输?她那么努力地想要爱一个人,到头来别人因为死亡站上了圣洁的云端,自己就被钉在罪恶的十字架?
她脱了力,依旧斗志昂扬地看着他。那个男人静静地站在地板中央,身后是吓得缩在角落的小猫,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欧静荷心想,不认错,她绝对不认错,这局是她无辜,凭什么。
而郑择演依旧镇定地看着她,面无表情的样子让她发慌。她主动开了口:我没有错,是你认不清你爱的是我,郑择演,我为了你受了太多苦,这本不是我该承受的罪名。
郑择演只认真地说:滚出去。
PS:这大概是不可避免的一个转折……一个亲密的人死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直接改变潮水的走向……不知道大家是什么感觉。倒数一下还剩六天了,小张最近如果评论回复得慢一定是去玩命赶稿了,但是休息间隙肯定尽快过来回复大家!务必记得来评论区撩寂寞的小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欢迎大家加入书架投推荐票,以及购买54章以来的付费章节,今天也在评论区等大家哦?
第106章“他没那么喜欢你”是伪命题,爱能射中靶心是人生奢侈
电影《他其实没有那么喜欢你》是伪命题,女人在关系里得不到的亏空都当作男人给得不够,殊不知爱情能完美射中彼此靶心是人生奢侈。简兆文的灵魂匹配也许能做到的只是最美好的开始,相处的人生那么漫长,算法算不到人生里的波折和坎坷。
两个太过繁忙的人谈恋爱,像是平行世界两个星球互发信号,一个发不出,一个接不到。
在郊区的喻之美没什么私生活,工作效率高得惊人。短视频每天拍三条,说车有道三天拍一次,再帮老板准备做直播搞搞抽奖,工作日的五天就结束了;周末陪着小五拍豪车,潜入会所和高档商场停车场拍车库,科普车子外加揭秘上层生活,每天都和车泡在一起。猫不在身边最为寂寞,为了避免睁眼闭眼耳边都是声浪,她网购了个音响,洗澡吃饭都听歌,在上海经常听的抒情爵士到北京就换成了民谣和摇滚,每天早上在房间里聒噪地听赌鬼唱:“雷欧雷欧雷欧,再次牵到你的手,可你什么感觉没有,就像左手摸右手。”
简兆文散伙饭回来心情低落了很久。喻之美在上海呆了两天,醒酒之后的简兆文送了喻之美去机场,就急着回公司安排工作了。他需要尽快搞定Q2的规划招到产品经理,以及和投资人打太极。光是听到简短的叙述都知道简兆文烦得不可开交,就算留在上海也是打照面的机会都没有,她去北京还算是替简兆文少了件家务事。只是她的确觉得简兆文一直沉着脸,比起之前偶尔和自己诉苦的样子,整个人像是被打掉了些锐气。喻之美觉得奇怪,故意四目相对简兆文也不敢看她,总是不安又害羞地躲,像是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情。
更奇怪的是荷姐也消失在她的生活里。四个人的群在微信里沉底,只有小马哥会偶尔发来一些相亲女孩的照片,询问喻之美够不够漂亮配不配得上自己。当小马哥发来郑择演的视频时,喻之美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整个视频看完像是预知了一场故事结局。小马哥还在语音里嗟叹:“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啊。如果这个死了的是郑择演的前女友,我看荷姐和郑择演是要完蛋。这些女人,结婚的被赶出家门,离婚谈恋爱的遇到个情种,你呢,又跑去北京搞异地恋,脑子瓦灵,脑子瓦灵啊!”
小马哥的话当然不能当真,但郑择演和初恋姐姐的事情她略知一二。之前在酒店大堂遇到的初恋姐姐和视频里的照片还不是同一个状态,酒店里她有点疯,人还是丰满的,带点娇媚;照片里的已经瘦得脱形,眼神也空洞,精气神儿已经没了。想起在车里郑择演和她说过,在以色列留学时听闻初恋姐姐和前男友纠缠不清,他依旧买了钻石回来准备求婚,有这样一层深厚的关系在,他的确没法平淡地当成一个朋友惋惜。
喻之美回到上海没能见到简兆文——简兆文带着下属去杭州,和大厂总部聊直播合作顺便挖产品经理。收拾了猫砂盆又喂了罐头,两只猫在房间绕来绕去,就是不肯靠近她。喻之美当然明白,这是因为太久没回家,简兆文请阿姨上门打扫,猫认不得她身上的气味;没有了妙林糖水铺,她没有场合去和朋友酗酒,成年人的工作日和双休都排满,没有给突发访客的时间。站在自己家里都觉得陌生,喻之美不愿主动去打扰朋友,只在房间安静地睡了一个周末回了北京。在高铁上她想,如果继续要在北京待一阵子,要找个收车的周末把猫带走。
忙到周二,喻之美看到了郑择演的微信——他来出差,晚上想约喻之美喝酒。好久没和熟悉的朋友见面,喻之美欣然答应。开车的时想起之前小五带他去过的酒吧,屋顶喝酒豪迈粗犷,配上大大的MARTINI霓虹灯牌,像是在美剧《加州靡情》里。郑择演找到的“昴”是个有腔调的清吧,地毯柔软犹在云端,坐稳了就看到桌上的一整瓶渡边美树,郑择演带着心事而来,喻之美想,开车是个错误。郑择演也不提自己的事,只用简兆文做开场白:“合伙人走了,接下来想撑得住并不容易,他持股六成权利那么大,董事为了昼夜按照自己的意愿发展,会努力制衡他,但简兆文当年是一个人全栈送它上架的,不可能很听话。他接下来只会比你想象得更忙。”
“你来北京特地找我喝酒,又只和我聊简兆文。初恋姐姐究竟是怎么回事?”
“和你看到的新闻一样,自杀了。在她自杀前我和她见过,就在简兆文的散伙饭门外,她那会儿……就不太稳定了。”郑择演失意地笑笑:“可能真的是我倒霉,胶葛到后面像是退不出的游戏界面,年轻时曾经纠缠过她,她就以为我永远非她不可,现在才会拿我当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真是坏透了,现在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信不信随你。我在遇到欧静荷之后,已经斩钉截铁地和她理清了关系,心理出了问题也愿意帮她,送她去过医院。只是……就算是个朋友,没想到她走得那么快。”
喻之美只倒酒:“没事,你尽管说,今夜这里只有你我两个人,我保证,讲过的话都不从这里带走。”
几杯酒喝下去,郑择演身上那层伪装褪去几层,脸上现出愧疚,情绪也难控制。灯光低暗的酒吧有独到的好处,把人往灵魂的深处里引。背景音乐播放的是德永英明,温柔地在人身上搜刮情感。郑择演认真地和喻之美一字一顿:“喻之美,你知道,我并不是个很有魅力的人,读书时我就阴郁,不合群,认为学校里的女孩都浮浅,只觉得你特别,但发出的信号你察觉不到,几年后懂得明示,也给得不尊重。我虽然努力追求欧静荷,但现在我终于认清楚,真爱不是指遇到特殊的人,而是先天拥有珍惜爱人的能力,我对自己感到遗憾,也必须承认得到真爱的能力……我没有。”
“别这么说。”
“我想给欧静荷幸福,但现在我也许看清了自己,我给她的爱是本能、欲望、热情,是别人替代不了的需要,但我没有‘能力’给欧静荷生活中的满足,如果需要钱,她不必和我在一起,而她想要的点点滴滴都能察觉到爱的快乐,我给不了。我封闭自己,阉割他人,曾经视女人为浮尘,我从来都没意识到这种恶劣;现在初恋姐姐死了,我很怕欧静荷成为在时间里被我折磨的第二个,我不想……我真的不想……”
郑择演拄着额头把手指插进发丛,幽暗灯光下的手指像背光汲取不到养分的树。她看得见郑择演喝到发红的眼睛,也从那表情里看得到十几岁的他:因为抢不到篮板而暗自生气,上课分组讨论发言毫无存在感,坐在一起也像躲在喧嚣外,内心仿佛一直因为得不到平等的爱而日渐贫瘠。电影《他其实没有那么喜欢你》是伪命题,女人在关系里得不到的亏空都当作男人给得不够,殊不知爱情能完美射中彼此靶心是人生奢侈。简兆文的灵魂匹配也许能做到的只是最美好的开始,相处的人生那么漫长,算法算不到人生里的波折和坎坷。
渡边美树喝掉大半,无力和焦灼在酒精里倒出,发泄一晚再清醒,面对的困局并不改变。喻之美被酒精烧得胃痛,从胸前的口袋掏出烟来,犹豫几秒又放了回去:“你们上次散伙饭有没有发生什么?我是说,虽然我知道简兆文很忙,但直觉总告诉我,他在故意回避什么。”
他被欧静荷逼着发誓把那晚所见烂在肚子里。即便上一杯是朋友,这一杯的统一战线依旧是自己的未婚妻。郑择演拿起酒杯,整个人恢复了清醒和冷静:“简兆文没那么好,我也一样。男人想要的爱比女人更自私,这种情况只会让女人迷惑,但这不是你们的错。”
“听起来话中有话。”
酒精度数很深的液体后藏着的神态很难捉摸:“我们的情况不一样。你和简兆文比我更懂什么是真爱,也知道爱情之外独立更重要,简兆文……恰恰是太懂了。”
昼夜在获得五千万投资之后迅速扩充了团队,简兆文一周的时间都在亲自挖人,从大厂掘来的人事非常聪明,直接在自己大互联网企业内部下手,还帮助简兆文招来了另一个得利的产品经理。入职前,简兆文给了新的产品经理两种选择:年薪六十万加期权,或者直接年薪一百万,除了有自己的见解之外,简兆文的隐性要求是听话,不需要有多么突出的建树,大方向上要听简兆文的调遣。
新的产品经理选择了后者,对期权毫无兴趣。他有个直白的微信名:OXOX,看到这个非主流名字简兆文心里生厌,而他有个更特别的名字——寇潇。第一次见面那天他刚剃了个光头,长得略有女相,骨架却很男性化,总能让简兆文想到一个很特别的模特——周天娜。寇潇之前在一个很有名的同志垂直社区做产品经理,比起雷正温顺很多,整个人身上的气质很沉,也从不和简兆文冲撞,只完成简兆文所说的任务。公司的女孩都喜欢他,光是后群里信息就像瀑布一样奔涌不停。简兆文感受到了身上有那双多情的眼睛,经常在路过办公室的门时偷偷看穿他。
忙于工作的简兆文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喻之美不在上海,他的工作习惯已经变成了昼伏夜出,晚上拉着寇潇开会。投资人对昼夜不添加直播功能非常不满,希望简兆文另做一个直播App成为旗下新的业务,同时对昼夜的利润和日活提出了新的要求。简兆文和寇潇深夜开会,提出直接砍掉付费会员匹配业务,不意外地看到了寇潇的笑容。简兆文面无表情:“有什么问题吗?”
寇潇只是轻轻挑眉:“没有啊。”
“这个匹配业务已经饱和了。之前从几十万用户到几百万,后续进来的用户群年龄偏低,购买力也不是很强了,所以现在我们需要新的付费包。”
“我明天找你开会。”
“现在就在这儿想。”
轻微意外的寇潇在灯下有些妖冶:“好。那你就坐在旁边等我好了。”
简兆文真的就坐在旁边盯数据,下班时间他从不打扰员工休息,但像寇潇这种产品经理,他急需快点摸清他的水平,如果不够好可以及时散伙。等了三小时没有动静,简兆文心里愤愤地想,妈的这人究竟行不行。
而寇潇递过来的电脑里,是基本搭建成型的产品模型,看得出他也很困倦,却不表现出来:“两种办法,一种是和当年腾讯的红钻会员一样对五官衣服和背景收费,另一种是自拍一键漫画,买这个服务可以对人物拟人美颜。”
“除了头像还可以做什么吗,光是头像的话,很多人也很喜欢用自拍,更直接。”
“视频通话如果不想露脸,可以用这些头像。不过需要你批一块经费做这个开发。”
简兆文眼睛一亮:“这个不错。动态实现表情,匿名区的聊天也可以做。总有一些人有语音和聊天需求。”抬起头时,寇潇挑衅一般地看着他,那个表情简兆文懂得,自己一直觉得这个漂亮的男人是个花架子,而他一清二楚。
他倒希望这个不爱说话的男人能够当场指着鼻子骂,熬到深夜和相互争吵已经是他的工作习惯,很多东西都像失恋一样,需要在时间里慢慢更改替换。
寇潇临走之前摸了一下简兆文的屏幕外沿,细瘦的指尖像在打招呼,简兆文看那阴柔的手指,第一反应想到的是“看着手指和脸就知道是个尖头的”,那是雷正喝完酒经常会有的下作语言。简兆文点了点头,算是说了再见——他也不习惯再多说话。
靠在门边的寇潇说,我知道雷正为什么离职了。
“别提雷正。如果有什么不满你也可以离职,我们的环境很开放。”
“不会,一百万年薪,我只为了钱。”寇潇笑得很轻松:“明天上午我带几个产品经理开会,下午把需求都给到你。”
真的工作了两周,简兆文才发现寇潇就是个淡漠的人,那种无端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只老老实实做事,像是那种安静像是先天生成。
偶尔也会让他发疯。习惯了在办公室动不动就吵架,开会人数多了就会被点燃,喝了酒就会变身的人走了之后,简兆文需要花时间适应那种突然静下来的办公室。雷正走了之后办公室的确死气沉沉,简兆文也笑不出来,板着脸从大厅走过,同事见到他都会绕着走。
曾经的实习生是会绕在他和雷正身边嬉闹的。而连轴转地在公司忙了一个月,简兆文才发现,他已经一个月都没有见过喻之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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