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浓墨短眉缓慢地向眉心方向推移,活像两条春蚕在桑叶上拱行。当它们最终绞在一处时,张苍的眼睛也睁到了最大。
不怪他做出蹙额之相,纵观整个大秦境内,恐怕再难找出一个比眼前更离奇的景象了。
眼前这一大片光秃秃的农田中央,突兀地出现一个极深极阔的黑褐色大坑。坑口呈规整的圆形,与地面平齐,从坑唇一圈向中央斜斜地凹陷下去,随着深度增加慢慢收紧,让大坑的形状像是一个倒扣的圆锥形粮囤,只是规模大出了十数倍。
坑底深不可测,像极了九幽黄泉的入口。
张苍的左脚踩在坑边,身子略略前探。他手里没有绳尺,只能简单地目测估算一下。如果要人工挖掘出这么一个大坑,五十个民夫得挖上半个月。而这个坑,却是一瞬间因猛烈撞击而形成的。这是何等沛然莫御的伟力,共工怒触不周山也不过如此了吧?
张苍一边暗自感叹着,一边蹲下身子,用腰间的书刀翻动坑边的褶皱,里面掺杂着大小不一的黑点。这应该是散落地里的粟米,一瞬间就被高温焚化了。
“飞星陨落,必随以天火,古籍的记载果然没错。”张苍喃喃自语,凝神望向坑底。
在坑底的最深处,趴着一块磨盘大小的黑色石块,远远望去,好似一头受伤蜷卧的巨兽。可那嶙峋狰狞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象它落地那一瞬间的滔天凶焰。
稍稍收回思绪,张苍朝身旁瞥了一眼。在他身后,白马县的县尉和七八名令史垂手而立,神情忐忑。在更远处的土黄田垄上,聚集着许多黑瘦乡民,正好奇地指指点点。
张苍挺直身体,刻意高声道:“周成王三十四年,有陨铁落在了咸阳;鲁僖公十六年,我记得是正月戊申,有陨铁落在宋国,一共裂成了五块;我大秦献公十七年,有陨石落于栎阳;始皇帝三十六年,也有一颗飞星坠在东郡——飞星坠地,史不绝书,根本不足为怪!”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发现听众都面带茫然,并没有人去接话茬儿。张苍尴尬地闭上嘴,心里颇有些恼火。自己能随口从史籍中检出这么多陨石典故,何等博闻强记,这些村野鄙夫竟然毫无反应?
他知道向这些底层黔首卖弄学识没什么意义,可有时候就是忍不住。
张苍悻悻地把注意力放回到陨石坑:“你们权且在此候着,我先下坑里看看仔细。”白马县尉连忙应诺一声,吩咐左右备好接应的绳索。
张苍把长襦的下摆扎在腰间,捋起两条宽袖,然后谨慎地迈进坑里去,抓住降绳。他的双足在斜坡上小幅交错,像趋步觐见上司一样朝下滑去,脚下的沙砾发出哗哗的滚动声。
周围的浮土表面有无数足印,有草鞋和木屐的,也有锦履和皮靴的。它们有上有下,错乱纷杂。看来在张苍之前,已有无数好奇的人跑下坑来围观过了——白马县居然愚蠢到连现场都不封锁,难怪谣言会传得如此凶猛。
张苍生得白白胖胖,身高八尺,不太容易保持重心,在斜坡下降中不停地东摇西摆。等到他好不容易抵达陨石坑底,象征御史权威的獬豸冠几乎歪掉。张苍低声抱怨了一声,把冠侧麻绳重新在下颌系紧,这才将视线投向目标。
他对典籍里的飞星记录如数家珍,可近距离观察还是第一次。这块天外来石状如枣核,边角浑圆,表皮嶙峋,其上密布着狭长的黑色小孔,好似蜂巢。如果仔细观察,孔隙中还隐隐透有精光。
张苍呼吸急促起来。彗、孛、流、飞四种星象,是所谓的“大凶之兆”,象征着人间的灾厄祸乱,若是陨坠于地,更是凶上加凶。此时这颗凶星实实在在地卧在自己面前。任何一个精通天文的士人,都无法抗拒亲自触碰一下天道的冲动。
张苍颤抖着右手,轻轻把手掌贴在陨石表面,试图感受它在坠落时的温度。此时陨石和普通石头并无二致,它就这么趴伏于地,如同一头筋疲力尽的野兽,任由人抚摸。
持续了约莫一水刻,张苍把手掌缓缓缩回来,一脸满足。他信步绕到陨石的另外一侧。这一边的石面比较平坦,中间微鼓,像一具扣在陨铁上的乌龟壳,上头有许多诡异的刻痕。和陨石表皮的沟壑不一样,这些刻痕既直且宽,以某种规律彼此交错,就像是……文字。
张苍眼皮骤然一跳。
“难道谣言传的,居然是真的?”他的心脏狂跳起来。
本月月初,有一颗流星坠落于东郡的白马县境内。没过多久,一则离奇的流言开始到处流传:这颗流星携来一卷天书,书上刻着关于新皇帝的谶言。
这可不是一个好时机。
始皇帝于去年九月驾崩,他的第十八子胡亥于同年十月继位登基。秦以十月为岁首正月,到今年一月,秦二世的统治恰好进入了第四个月。
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冒出这么一则飞星传书,实在大胆至极,也荒唐至极。
可越是荒诞不经的流言,流传速度越快,何况它还涉及一个最禁忌、最隐秘的话题。短短一个月不到,这流言如同野火一般迅猛地播散开来,从城邑到乡村,从厩仓到漆园,几乎白马县每一个角落都能听见人们在窃窃私语。有人去询问负责占卜的日者,他们却讳莫如深,这让流言传播得更快,以至于白马县不得不组织起一支调查队伍,前往陨石坠落地点进行勘察。
不过奇怪的是,带队的并非负责治安的县尉,而是一位来自咸阳的柱下御史,名字叫作张苍。
这位御史本来是来白马县清查税赋的,与这件事毫无关系。可他一听说要去调查陨石,便自告奋勇,要求随队前往。柱下御史的官秩是六百石,远远高于秩二百石的县尉,所以张苍成了带头的主官。
一位尊贵的御史,为何要抢这份苦差事,谁也不知道,除了张苍自己。
张苍凑近陨石表面端详半天,可惜表皮太黑,刻痕的凹槽又很浅,一时不易分辨。他略做思忖,从腰间解下一枚青色葫芦,倒转向下,把葫芦嘴对准刻痕。很快有墨汁汩汩流出,泻入细小的凹槽。
这些墨汁是为远途旅行特制的,掺有桐油和胶质,质地黏稠不易散溢。所以当墨汁流满所有的凹槽之后,恰好溢出边缘一毫之高,盈盈如露,却不溃散。
张苍抬起左臂,右手用书刀毫不犹豫地割下去,刺啦一声,从宽袖上割下长长的一条绫布,然后把它紧紧贴在陨铁表面。这绫布乃是临淄产的双丝薄绫,不堪渗透,一铺上去,墨迹立刻洇透上来,清晰地拓出一行墨字来。
一共六个字,笔画硬直。
尽管张苍早就知道天书诅咒的内容,可字迹浮现出的一瞬间,仍让他的瞳孔陡缩,像是被火钳烫了一下。仿佛有一股狞厉恶意,经由那六个可怖的文字从陨石中喷涌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张苍似乎想到了什么,双目中的惊惧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兴奋。他伸出双手,在脸上用力摩挲了一阵,直到表情恢复如常,才重新拽着绳子爬回到坑顶。
县尉和其他人凑过来,问他情况。张苍沉着脸道:“这是我在陨石上拓下来的,你们来看。”说完他把那条绫布抖开,在场的人都识字,不费什么力气便读出了上面的内容:
“二世死而地分。”
上邪!天书上真的有谶言!可,这是何等恶毒的谶言啊!
无声的闪电,一瞬间在人群中炸裂。在场所有的官吏如遭雷磔,全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如筛糠一样。
看着这一张张仓皇的面孔,张苍发出一声冷笑:“你们白马县的脑子不多,膝盖倒不少。”
众人俱是一怔,不知这位傲慢的御史又有什么高见。张苍抖了抖手中的绫布:“你们再看一遍,记得用心去看!”县尉从地上爬起来,胆战心惊地又细细看了一遍,一共六个字,明明白白,不存在误会的可能。
张苍无奈地摇摇头,他高举绫布,另外一只手点着上头的字,大声道:“我大秦定鼎之后,废止六国文字,天下均行小篆。可你们看,这个‘地’字,分明是故韩惯用的俗字,那个‘死’字,是故魏的写法——天书乃是天帝意旨,合该用籀文,怎么会写得这么乱七八糟?”
这一语,点醒了所有人。在场有曾在故国任职的老吏,上前仔细辨认了一下,证明张苍所言非虚。众人无不惊佩,这家伙虽然口气大,但一眼就能指出诸国文字的不同,难怪年纪轻轻就成了御史。
张苍留给众人一点敬佩的时间,又道:“你们可知道刻字之人为何这么写?因为陨石质硬,凿字不易,他刻不出笔画繁复的籀文,只好选一些平直的字来写。”
县尉倒吸一口凉气:“您的意思……这是有人故意为之?”
“这还用问吗?一定是反秦贼子趁着陨石落地,刻下一段大逆不道的字句,故意教给乡民黔首传播,借此抹黑朝廷!”
听到张御史铿锵有力的结论,陨石坑旁响起一阵轻轻的吁声。既然不涉及天意,那就只是桩普通的传谣案子罢了。官吏们暗自松了一口气,纷纷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张苍鄙夷地摇了摇头。
这群乡下的无知官吏还不明白,白马县已经大祸临头了。
大铜釜里咕嘟咕嘟地煮着兔肉羹,油花翻腾,蓼菜籽的辛香弥漫在整个白马县廷的公厅里。
公厅之下聚着十余位褐袍吏员,每人身前一方食案,案上各有三只小盏,分别盛着盐粒、韭酱和豆豉。他们个个头顶竹皮冠,正襟危坐,可随着肉羹的浓香飘来,不少人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去。虽然分到每个人的案头,不过是几口的量,可那毕竟是肉啊。
前一段时间上头又是加派税赋,又要增调戍边徭役,全县官吏一直紧绷着神经疲于奔命,也该喘口气了。
这是每个季度都要举办的告廉宴,由县中黔首集资,置办一场谢宴,感谢官吏一年来的辛劳,同时也告诫他们要保持廉明。魏地的士人们对别的秦制抵触不小,对这个规矩却接受得很快——能趁机打打牙祭,谁会不喜欢?
白马县令看看火候差不多,从正席站起来,走到铜釜前。早有隶臣恭敬地捧出一摞陶碗和一把木勺。按照规矩,县令需要亲自分盛肉羹,对每个人都劝勉一番。当然,套话就那么几句,什么“慎谨坚固”,什么“举事审当”,无非走走形式罢了。
县令刚把木勺伸进铜釜,还未来得及搅动,只听“砰”的一声,两扇大门被猛然推开。先是一阵强风吹入,然后张苍手执一条绫布,大踏步地闯将进来,白马县尉和其他几个令史跟在后头,脸色惶然。
县令露出一副嫌恶的表情,早知道应该请日者占个吉凶,算算今日有没有恶客临门。
这位叫张苍的大白胖子,正是整个白马县的恶客。他上个月来县里审计账目,挖出了一大堆钱粮上的小纰漏,被判髡发的小吏有十几人,罚赀、挨谇的更是不计其数,说他神憎鬼厌,实不为过。这家伙明明也是东郡人,却张口闭口都是我们咸阳如何如何。
昨天县里要去查勘陨石的事,张苍自告奋勇非要跟去。县令乐得这个讨厌鬼不在眼前晃荡,便由着他去管那摊闲事。一见张苍这么快就回来了,县令无奈地把木勺挂回到铜釜耳边,勉强笑道:“张御史,你来得正是时候,告廉宴刚要开席,可要查验一下羹食是否逾矩?”
秦律尚俭,告廉宴不得用牛羊肉,猪肉不可超过五斤,只有野味不受此限制。县令故意这么说,是打算小小地讥讽他一下。不料张苍却不接话,一脸讥讽地把绫布递过去:“白马县大难将至,你们倒还有闲心吃肉羹?”
县令脸色立刻沉下来,这人是怎么说话的?县尉赶紧上前,讲了关于“陨石天书”的勘察结果。县令眉头一挑,这才把绫布接过去扫了一眼,眉头不由得一皱。
果然如流言所传,陨石上刻的字,还真是大逆不道的言论。
不过,那又如何呢?
如今各地的谶兆多的是。今天石人开口,明天玄龟背图,后天鱼腹藏书,根本不算新鲜。如今既已证实陨石天书系人为,只消发出一纸公告,拘押几个嘴贱的平民,谣言便会烟消云散。
县里的繁重政务都忙不过来,哪有精力天天盯着这种无聊事?
县令一挥袍袖,慢条斯理道:“那个伪造天书的贼人,本县自会派人拿捕,张御史辛苦了。”不料张苍上前一步:“县尊明鉴。这件案子,已不是白马一县所能承担。希望县尊能让本官来主持拿捕事宜。”
县令吃惊地望着他。一个来白马查粮账的御史,居然要插手刑名,这也太荒唐了吧?即使是咸阳都官,若无敕令带身,也没资格对县务指手画脚。不过县令也不想太得罪人,从容施一长揖:“这次有劳阁下自损袍袖,实在惶恐,回头本县叫仓曹调两匹上绢,以补良衣。”
这话既回绝得委婉,又送出点好处,张御史你可知点足吧。
张苍忽然笑了:“县尊今年新到白马,也许不熟,可听过我们东郡前年的飞星之事?”县令一愣,去看县尉,县尉忙提醒道:“始皇帝三十六年的五月初五,北边的东阿县落过一颗飞星……”
一听是别县之事,县令登时松了一口气,对张苍不耐烦道:“我们在议本县政事,你扯东阿前年的陨石做什么?”
张苍弹弹袍角,意态轻松:“东阿那枚陨石上面,刻着七个字:始皇帝死而地分。”
是言一出,整个县廷里面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两枚陨石,两段极为相似的谶言,这太容易让人产生联想了。县令咽了咽唾沫,看向县尉,县尉连忙摇摇头,表示自己从没听过。
张苍道:“那件事涉及朝廷隐秘,即使是东阿当地人也不清楚细节——所幸本官在咸阳为官,略知一二,今天给你们讲一讲。”
整个衙署里众人面面相觑,好多人闻着铜釜里的诱人肉羹香,哀怨地望着这个多管闲事的御史。
张苍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当时的东阿县令和县尊你一样,也觉得不过是一句人为诅咒,没有重视。但他不知道,那一颗飞星坠落的五月初五当夜,咸阳的太史令观测到了不得了的天象。”
他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成功吸引住了,抓起毛笔,在衙署的墙上画起来,很快墙上出现了一堆墨点和一条长长的墨痕。
“这天象图,县尊可看得懂?”张苍问。
县令讪讪道:“朝廷严禁私习天文,本县哪里懂得这个。”张苍道:“在下于咸阳修业时,略知玄象之秘,可以给县尊讲解一下。”他不待县令回应,顾自伸出右手食指,点在其中一个墨点上:“这颗星叫作荧惑,也叫罚星。此星行踪诡秘,难得一见,主死丧、忧患、兵乱、饥疾等,是有名的大凶之星。当这颗凶星停留在心宿中间时,则会被称为——”他深吸了一口气,“荧惑守心!”
这四个字仿佛带着棘刺,从张苍的喉咙里滑出的瞬间,令他的声音沙哑如残。
心宿是君王布政之宫,关乎天下气运。荧惑守于心宿,预示着社稷变乱。穹顶之上,没有比这更凶的星象;穹顶之下,也没有比这个更可怕的局面。当这个恶兆天象与“始皇帝死而地分”的诅咒结合时,可以想象皇帝该有多么愤怒。
“朝廷对这件事极其重视,很快便派了使者前往东阿查问。你们可知道,为什么这件事没传开?因为使者把那枚陨石直接焚毁,然后将周围几个村落全数夷平,无一人逃脱。”
张苍说得轻描淡写,周围的人却是毛骨悚然。怪不得他们完全没听过,原来所有涉事的地方人员,居然全被灭口了……
县令像被长戈狠狠一记凿中额头,一屁股瘫坐在地板上,手脚冰凉。颟顸如他,也终于意识到危险了。
东阿陨石的天书没传出去,周围村子尚且被灭口;这次的天书传得整个东郡沸沸扬扬,朝廷会如何处置?
“这次本县陨石坠落,并没有什么荧惑守心的天象,陛下应该不至于紧张……”县令还心存侥幸,二世也许和始皇帝脾气不太一样。
张苍不屑地望了他一眼:“陛下天生睿智,自然不会相信。可百郡之愚民呢?六国之余党呢?四方之蛮夷呢?届时人人野心萌动,天书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分别?”
谣言不可怕,可怕的是传播谣言的人。六国归并不过十几年,许多故旧势力蛰伏于暗处,对大秦心怀恶意。之前全靠祖龙以威严镇之,如今祖龙归天,新皇帝最怕的,就是这些沉渣找到一个理由,趁势泛起。
这些为政的高深道理,没有他张苍教诲,这个小县令怎么会明白。
“现在,县尊觉得,这还是白马一县之事吗?”
县令捧着那截只有纤羽之轻的白绫,看着上面的墨字,此刻感到重逾泰山:“我,我会尽快上报郡守,禁绝各处议论……”
“晚了!”张苍厉声断喝,“飞星坠地至今已有二十五天,流言早不止于东郡一境流传,这会儿恐怕已传入咸阳。说不定朝廷派来白马问罪的使者,已在路上了!”
听到最后这句话,县令的嘴唇无可抑制地哆嗦起来。咸阳使者头束铁冠,代天巡狩,所到之处,动辄捕尽一地之官,掀动腥风血雨,是地方官吏最惧怕的人物。
张御史说得一点不错,白马县已经大难临头。
县令突觉胃里一阵痉挛,疼得几乎要弯下腰去。张苍伸手把他搀起,笑眯眯道:“禁绝流言,来不及了。而今之计,只有一线生机——赶在使者来之前,尽快抓住在陨石上刻字的贼子。县尊,性命比面子更重要啊。”
县令看出来了,张苍处心积虑,就是为了谋夺此事的主导权。可白马眼看就要变成火坑,这个御史为何还要主动跳进来?
不过形势容不得犹豫,县令一咬牙,把悬在腰间的铜副印解下来,颤抖着双手奉上:“白马一县,听凭御史调遣。”张苍也不客气,大袖一抬接过铜印,掌心一片炽热。
从看到那六个字的第一眼,张苍就意识到,这是一个天赐良机。
试想一下,皇帝的使者还未抵达,已有一位御史勇于任事,擒得诅咒皇帝的狂徒归案,这是多大的功劳?就算没抓到,那也是白马县背这个黑锅,自己一丝无损。
县令交出铜印之后,环顾左右,发现其他官吏仍呆跪在席上,一腔怒意全都倾泻过去:“你们还愣着干吗?等着吃肉吗?!”说完用力飞起一脚,踢向炉灶的曲云支脚。
那青铜大釜骤然失去平衡,咣当一声,轰然倾翻在地。上好的肉羹全数泼洒在公厅地板上,在砖缝之间流成一片暗黄色的污渍,一时满厅郁香。那些官吏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起身,齐齐施了一揖:“白马一县,听凭御史调遣。”
张苍冷笑一声。这些愚蠢的官吏,大半是故魏官吏,还是老六国那套散漫做派。天下虽然早已书同文、车同轨,可各地官场习气一时半会儿可同不了。这些人,不用辣手折磨是学不乖的。
“一个水刻之内,诸位都去我的传舍议事,迟到者杖,缺席者刖!”
不待官员们有所反应,张苍拂身离开。那一截绫袖被他紧紧握在手里,随着亢奋的步伐左右飘动。
白马县传舍位于县廷东边百步开外,从故魏时代起,这里就是接待四方官员的客馆。檐覆青瓦,顶有棱柱,周围还有一圈竹廊环绕,依稀可见当年的奢华。不过大秦崇尚实用,纯粹的装饰早已被拆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了门前左右两棵桑树,简朴而肃杀。
传舍的院子里,此时密密麻麻站满了白马县的官吏,都在窃窃私语。张苍回卧室换了一身窄袖的浅绿长袍,慢悠悠走出来,周围立刻安静下来。
“白马距咸阳一千两百里,最快十天,天书流言便能从这里传到咸阳,而朝廷的使者一日能行百里,赶到白马不过十二日——留给我们抓人的时间,可没几天了!”
诸位官员深知秦法严密,只有眼前之人可以依靠,无不战战兢兢。张苍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诸位不必忧惧,跟我做事最简单不过。思量定策,由本御史一人承担;你们只需要带着耳朵和手脚,把我的吩咐一毫不差地执行下去。”
这一番话,也算别开生面,下面的人面面相觑。张苍拍拍膝盖,站起身来,把视线投向负责邮驿的官员:“白马全县,立刻大索。”
下首官吏们都露出为难之色。“大索”这个词,意味着除了县里的常备吏员要全数出动,还要抽调各村邑的丁壮。白马负担本来就重,再这么一折腾,一县的民生要受到极大影响。
这时一位年轻小吏高高举起了手。张苍眉头一皱,颔首示意他讲话。那小吏提出疑问:“如今已过去二十多天,贼人只怕早已远走高飞,在白马县大索,是否徒劳无功?”
张苍看了他一眼:“放心好了,贼人肯定还待在这里,不会走远。”
这个近乎敷衍的回答,引起了一些低声的议论。张苍有些不耐烦地拍拍案几:“你们以为那贼子是个寻常庸人吗?胆敢在陨石上诅咒陛下,必是个聪明绝顶、胆大妄为,还有点自恋的亡命之徒。这种人做下大事,绝不会一走了之,肯定还留在白马境内,欣赏自己亲手掀起的混乱。”
“张御史何以如此笃定?”那小吏不服气。
“因为换了是我,就会这么做。”张苍趾高气扬地回答。
小吏满脸不服气地闭上嘴。张苍严厉地扫视了一圈:“你们和我天生智识不同,有些决定你们未必能懂。但我没余裕给你们一一解释,理解要做,不理解也要做,明白了吗?”
他说得如此不加掩饰,诸位官吏都只得拱手称诺。又是那小吏不甘心道:“那大索时,该去找什么样的人呢?”
张苍拿起毛笔,在墙壁上写了“死而地分”四个字,然后转过身来:“你们从这四个字里,能看出什么?”
这是东阿陨石和白马陨石的共同点。张苍可不敢把两位皇帝的名讳写出来,便单拿出这四个字来。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张苍啧了一声,晃动手指:“寻常的反秦口号,无非是谩骂陛下、侮辱朝廷,发泄一下情绪罢了。可你们看看这句,里面用了两个字——地分。地怎么分?当然是按原来六国的格局分。陛下一死,届时所有公族世卿的封邑,一概归原,回归当年荣光与富贵。想想看,有多少人爱听这话?有多少人愿意相信这话是真的?”
他刻意停顿片刻,让听众思考一下,继续道:“俗话说,入心者胜。有多少人会被这区区‘地分’二字撩起野心,自发参与到传谣中来?我跟你们讲,写这句话的人,对人心把握得太准了。若非世族士卿,谁有这样的见识?”
底下的官吏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在座的人虽说都是秦吏,但大部分是故魏之人,这话不知在点谁。
张苍拍拍桌子:“所以你们要找的,是一个三十到五十岁之间的男子,故魏或故韩的世族士卿出身,精通文学,深悉人心。哦,对了,他身上可能还携带着一把刻字用的利刃。”
趁着下面官吏们在消化,张苍在一支支竹简上飞快地写下命令,文不加点,写完盖上副印,掷到案几下方:
“你们几个,去清查白马县的逆旅、驿馆、道桥,查通行符传——若一个人在一地停留,不可能一点痕迹不留。”
“你们几个,去排查陨石落地附近乡村,查问一个月内在那附近徘徊的可疑人物,要过问到户。还有,通知各地里正,严厉镇压传谣,再有妄传陨石天书者,无论什么出身,一律男入罪隶,女入舂、槁。”
“剩下的人,你们好好捋一遍白马的户籍,重点放在高爵籍和弟子籍。这两类人多是故魏的世族,最有可能协助贼人。把符合疑点的人都找出来,一个一个落实,二月前后他们在哪里、做了什么,接待过什么客人,统统问清楚。”
一枚枚简令砸在地上,又被人小心捡起来。张苍分发完命令,又拍了拍手:“在我们咸阳官署,讲究的是令发即行。我知道白马的诸位平日懒散成性,但至少这几天,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做事。拿不到刻字的贼人,大家只能在骊山的刑徒营里见了。”
诸曹官员轰然应诺,带着不同的心思匆匆离开,转瞬间尽皆散去。
这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张苍拿起案几上的木杯,将里面的枣水一饮而尽。这是用本地酸枣酿的饮子,加了一点野蜂蜜,据说常饮可以延年益寿。饮尽酸枣汁,他满意地叩了叩牙齿,又用清水漱了一下口,开始闭目养神。
张苍颇重长生之道,对饮食从不轻忽。这是他在家乡时便养成的良好习惯。自己这么聪明,必须得为天下惜此身才行。
张苍的家乡其实离白马不远,就在隔壁的阳武县。他出身于故魏世家,天分惊人,年纪轻轻就被选去咸阳为郎官,并很快成为钱粮、律历方面的名家,就连天象之学都学了不少。
但张苍并不满足于一个区区御史,他的心愿是成为一人之下的黑袍丞相。可惜如今六国毕,四海一,天下没那么多功勋好取。他一个不是老秦出身的魏人,想在朝廷里更进一步实在太难了。
这一次,天意让他撞见了陨石天书,一个脱颖而出的绝好机会。拿下这个贼子,自己便有机会站到咸阳大殿的前排。即使是六国出身的人,对陛下的忠诚和能力也无可辩驳。
张苍正沉浸在美妙的畅想中,忽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传过来:“张御史,那,那在下做什么……”
张苍睁开眼睛,看到屋下还孤零零地站着一个人,正是刚才提问的小吏,看年纪只有十七八岁,嘴边连绒毛都没长全。他眼看别人各自领了任务走光了,自己却被晾在这里,还以为是出言不慎得罪了上司,正惴惴不安。
“你叫什么名字?”张苍懒洋洋地问。
“公孙臣。”
张苍一听是公孙氏,眼神有了点变化:“哦……你是做什么的?”
公孙臣老老实实回答:“文无害。”
张苍呵呵干笑了一声。文无害也叫公平吏,在县里负责复查案卷,是个讨人嫌的职位。张苍打量了一下,公孙臣头上只戴一方葛巾,连竹皮冠都没有,可见平日多不受重视。
张苍淡淡道:“你可知道,为何我单独把你留下?”公孙臣以为这位御史要发官威,挺直腰杆准备挨骂。不料张苍却说道:“跟他们相比,你还算有点脑子,也有点胆子。我这里有一桩功勋,你要不要?”
公孙臣没有受宠若惊地一口答应,先反问张御史:“您要我做什么?”张苍大笑:“果然有脑子。你不必做任何违律之事,带我去白马附近逛一逛,就够了。”
“这样就够了?”公孙臣满腹疑窦,“那您说的功勋是什么?”
“一个真正能抓住贼人的机会。”
公孙臣一愣,不明其意。张苍眯起眼睛:“那个贼人聪明绝顶,你以为凭白马县那些蠢材,能抓得住?他们不过是驱赶鸟雀的锣鼓罢了,真正要擒到此人,只能是我本人引弓发箭。”
“您知道他是谁?”
张苍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敬畏:“这个人你一定知道。博浪沙之后,全天下没人不知道他的名字。”公孙臣一听这个地名,眼神遽变,整个人几乎站立不稳:
“难道……难道是那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