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03)长安道上春可怜摇风荡日曲江边(一)
(天宝十二载二月二十日至三月三日)
鸿胪寺在皇城的最南侧,是进入朱雀门后左首第一个官署,东侧与太常寺相对,北面是司天监和宗正寺。
“这是我的门籍。这是随幽州贡物入京的何氏娘子,将在典客署辅佐直官们。她的门籍尚未制成……”典客署派来接貍奴的女郎取出门籍,向鸿胪寺门口的监门小吏解释着。小吏接过那女郎的门籍看了看,又打量她身后的貍奴:“如何又有女子来典客署了”
那女郎姓契苾,大约二十三四岁,辞气沉静:“典客署要迎接四方来的蕃臣,使臣们的衣食、朝贡、宴享都要典客署来管,各位蕃客若是生病过世,连凶仪和墓地都要我们料理。署中直司总是不够,郎君是知道的。”
“某晓得,只是……”小吏在鸿胪寺监门,自然清楚这些事,随口道,“皇城是什么地方!女郎家频频出入,终归不成体统。”
“通晓蕃语的人本来就不多,男子大多要设法做官。若是不用女郎,就只能去两市找商胡了。有些商胡远道而来,来历不明……”
“是了,商胡还不如生长在大唐的蕃族女郎可靠。”小吏道。
“正是。何娘子是幽州节度使安大夫手下的人,如安大夫一般精通诸蕃言语,所以安大夫遣她入朝。”
所谓“大夫”,自是受封御史大夫的安禄山。听到“安大夫”三字,小吏多看了貍奴两眼,神色越发和缓。他叫另一个小吏稍作核查,准许二人入门。
“再往西是四方馆,来往的蕃客大都住在那里。四方馆甚是精雅,但我们可都不大愿去那里帮忙。那些外蕃首领和质子们,有时可不好应付。他们要什么,我们就要尽力去办。”契苾氏摇了摇头,微微一笑,“前面就是典客署了。”
典客署的院落还算宽敞。院中有一个不大的池子,因是仲春时节,池中并无莲花,只有几尾鲤鱼游来游去。池边种着两棵柳树,枝条嫩绿,在风中轻轻摇摆。典客署前后各六间公房,时不时有人出入其间,步履匆匆。
“怎么那么多人穿黄白色的衣裳妾瞧他们的饰物,好像都是铜铁。”貍奴偷偷指了指某个低阶小官腰带上的铁带銙。
契苾氏道:“流外官只能着黄白衣衫,饰以铜铁,和庶人没什么分别。他们来官署时,只能骑驴,不能乘马。流外官和流内官全不是一回事,何娘子你须得仔细一些,不要混淆。”
貍奴连连答应。
院内右侧第一间门上以白漆写着“典客令”的字样,是典客署最高长官的公房。契苾领着她走到第二间房门口,与貍奴各自脱了靴子,敲门而入。
公房里垒满了各色卷牍,分门别类贴着不同的纸条。一个青衫男子坐在几案后,笑着招呼二人:“何娘子来得好快!你自范阳来,一路风尘劳累,多歇几日再来也使得。”他约有四十余岁,戴着官样圆头巾子,笑时眼角纹路细密,模样慈和。
貍奴早知典客丞姓范,当即敛衽行礼:“多谢范丞体恤。妾想,尽早过来,便能尽早帮忙做事。”
范丞叫二人坐下:“我早已从上官处收到了何娘子的文书。何娘子来了,我甚欢喜。听说你通晓三门蕃语,安大夫手下真是人才济济。——何娘子行六,我们唤你何六娘,可好你待得久了便晓得,我们典客署是鸿胪寺最优容属吏的所在,各族僚属都有,风气活泛。”
貍奴不知如何接话,范丞又道:“你才来西京,今日午后就让契苾娘子领着你逛一逛京城罢。”又信口说了几个慈恩寺、西市之类的地方,指点貍奴游玩。
貍奴睁大了眼睛,问道:“多谢范丞,可是……妾在署中,要帮忙做哪些事呢”
范丞笑道:“你是女子,并非真正的直司,又是初来,我也不好遣你帮那些译语、译史做事。我看你不如去四方馆,招待、照拂初来的日本、新罗子弟。他们初至唐土,衣食、言语多有不便宜处,入国子监习业,又要交纳束修、购置文籍,诸事都须有人协助。这是极紧要的事情,何六娘你当尽心勉力。切切!”
貍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她还在犹豫,契苾氏已道:“范丞,何六娘远来,尚不清楚京城的人情风物,何况署中又有诸多定式。何六娘去照看学生,未免……”
范丞似乎料到了契苾的话,笑道:“四方馆那边也有人相助,不至于太过艰难。何六娘,你自家可愿去客馆么”
貍奴骤然被他问到,只得低头:“诺。”
两人退了出来,穿上靴子。契苾氏又领着她去见了署中其他译语、掌事之类,貍奴一时之间记不得许多名字,只好冲每个人微笑。
署中的氛围果然特别。几乎每间公房里都有些异族痕迹,不是大食香料的气味,就是织着波斯语歌诗的六扇屏风,或者是某个直官头戴的吉贝布巾子。河北蕃族虽多,但总归以北方草原部族为主,如突厥、同罗、奚、契丹之类。至于大唐西边的波斯、天竺,南边的林邑、南诏,貍奴只闻其名,从未见过从这些地方来的人,此时甚觉新奇。
一上午很快过去了,日中时分是会食的时刻。众人领了食盒,三五成群,在廊下共坐用餐。貍奴揭开盒盖,见盒中是一盘粟米饭,几块烧羊肉,和一碗绿色的腌菜。
幽州的菜蔬比关中少,貍奴不识得这种菜,夹了一点放入口中,尝到了淡淡的苦味,蹙了蹙眉。
“那是荠菹。”契苾氏说。
貍奴笑道:“多谢契苾娘子。我还没问过娘子的名字哩——我姓何,你早已知道了。我的名呢,是‘貍奴’。”
“你们两个,原来天生相克,哈哈哈哈!”有人大笑。
“相克”貍奴懵懂。
一名小吏抬手装作擦脸,实则在竭力克制笑意:“何六娘,这位娘子名唤……”
契苾氏不理他,一径对貍奴道:“我叫冬鼠。我家祖上是铁勒人,后来世居长安。”
貍奴“噗哧”笑了,随即歉然道:“冒犯姊姊。名字是阿耶、阿娘起的,他们必定没想到,有一天我会遇见姊姊。姊姊莫不是太宗、高宗两朝名将契苾将军的后人”
“正是。”契苾氏微笑颔首。
契苾何力战功赫赫,西征吐谷浑、突厥、高昌,东灭高句丽,死后陪葬太宗昭陵。貍奴喜欢听兵家故事,对这位铁勒名将了解甚多,拉着契苾不住问他的事情。
下午契苾带着貍奴在城中漫步。两人自西向东,走走停停,不多时耳边传来一阵阵乐声,很是热闹,坊中道路两旁青旗招展的酒肆也渐次变多。麻衣如雪的士子们三三两两,出入其间。雪肤花貌的胡姬们当垆卖酒,娇笑着招揽酒客,嗓音甜脆如枝头黄鸟。春风骀荡,空气中飘溢酒香。
“此处是平康坊。”契苾道,“过两日放榜了,这一科的进士们便要来平康坊寻诸妓作乐。坊东有三曲,分北曲、中曲、南曲,最是城中的风流薮泽。”
“若是薛四来了长安,一定要去拜访这些狎邪女罢”貍奴暗想。她自顾沉思,未曾留意前方的哄乱。一众军士在一座大宅门前进进出出,他们没穿甲胄,然而体貌健壮,服饰鲜明,不似等闲兵卒。契苾拉了她一把:“南衙诸卫在此,我们绕开罢。”
宅中传出震天的哭声和吵嚷声。除了兵士们之外,还有数人穿着粗布衣裳,步履踉跄,神色凄惶,被追赶着上路,兀自不住回头。几名幼童随着各自的母亲追到门外,望着父亲的背影大哭。
貍奴见那孩童哭得撕心裂肺,脚下便迈不开步子。契苾将她拉到路边,小声说:“李左相薨逝之后,有人告他与同罗叛将阿布思谋反。今日圣人敕令,削掉他的官爵,还流放他的儿孙到岭南和黔中。”
李左相连安将军也十分忌惮的李林甫相公
貍奴的眼睛转了几转。她曾经听说,阿布思是因为不服安禄山的命令,才叛归漠北的,而带着同罗部落残兵,来长安向陛下告发李林甫和阿布思谋反的人,恰是安禄山帐下的严庄……她敬爱安禄山,便不去深思。
兵士们将许多物事搬出李家的大门,内中不乏锦缎绫罗、金玉器皿。另有二人抱的却不是器物,似是什么轻巧的物事。貍奴远远瞧着他们上马,只听其中一人道:“当真晦气,只有你和我两个污了手。”另一人道:“这事总得有人做,你也休怨了。”先前那人怨气不减:“韦三郎!你说得容易!你只要剥下他的衣袍就够了,我可是要伸手到他的嘴里取珠子啊!咦哦——死人的气味,可真是……我要洗几回手才安心”韦三郎反诘道:“他的衣裳,可是我换的!是我取了庶人的衣裳,是我给他换上的!”
他们走到近处。貍奴看见,那个韦三郎的鞍前搭着一条玉带、一件紫袍,紫袍衣料厚重细密,光泽流转,上面绣有凤凰图样。
貍奴打了一个寒噤,隐隐觉得那只凤凰的眼睛在盯着她。
“惟德是辅,惟贤是顺。不罚而威,不言而信。”她喃喃道。
契苾没有听清:“什么”
貍奴和薛嵩常去的悯忠寺是为悼念死于征讨辽东高丽的唐军将士而建,寺中的廊下刻有太宗皇帝的一些文章。薛嵩曾经指着一篇碑文给她解释,太宗皇帝这篇文章如何赞颂唐叔虞,又如何论述大唐乃是天命所归。貍奴打着呵欠听他说了半日,到头来只记下了这几句话。
“不罚而威,不言而信”,这是太宗皇帝所期许的治国境界。
那么,这样苛厉的罚呢剥下死人的衣袍,取走他口中衔的宝珠,彻底褫夺他死后的荣耀和尊严。这真的会带来更大的“威”吗
如果李林甫的罪如此深重,那,圣人为什么允许他做二十年的相公难道圣人选择臣子,不该“惟德是辅,惟贤是顺”吗她摇着头,心想:“在河北,将军爱惜士卒。在长安,圣人不见得爱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