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19)汹涌澎湃的河流不会没有渡口(二)
朝食刚过不久,几个道士正在洗碗。见貍奴进门,一名小道士招呼道:“何六娘,你有甚事体肚饿么还剩几块花糕,你只管吃。”
貍奴日日来观里找地黄粥玩,道士们没一个不认得她,她也记得众人的名号。她溜到小道士身边,悄声道:“存真,我在这里待上片刻,你只作不曾见到我。”
存真诧异道:“何六娘,你……”貍奴听外面的说话声越发近了,连忙冲他做个手势,一矮身躲在他旁边。存真站在一张靠近角落的高足几案后边,貍奴躲在他左后方,门口的人就算看过来,目光也会被存真和几案遮住,看不见她。
“今日太热了。存真、皓华,可有多余的瓜果与我两个,我同杨郎分食。”道士说道。
“有,有,韦县尉家昨日施舍了嘉庆子,还有梨子。”存真是在场几人中年纪最小的,勤谨自觉,闻言转身去取瓜果。
貍奴就蹲在他旁边,大眼睛转来转去,垂落地上的红色襦裙犹如五月榴花,明艳耀目。小道士鼻端嗅到少女衣袂间的香气,心绪一乱,踏错了地方,一脚踩在貍奴的裙角上。女郎瞪大了眼睛,小道士更加慌了,左脚绊住右脚,向前扑倒,乱抓的右手扫倒了案上盛胡椒的银盒,小半盒胡椒粉尽数洒在貍奴的脸上身上。貍奴伸袖去擦,可她不止迷了眼,鼻子也吸进了胡椒粉,越擦越痒,再三克制,还是打了两个大大的喷嚏。
斋堂中寂静了数息。
存真几乎要哭了。他差一点伤着何六娘,还将珍贵的胡椒粉打翻了。貍奴满心绝望,缓缓从高足几案后站了起来,尴尬笑道:“高师父。公南兄。”
杨炎只觉得心尖一颤。她的蓝眼睛被胡椒粉激出盈盈的泪水,略略泛着红,比平日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媚色。然而她对自己的媚色分明一无所知,只顾张着嘴傻笑,满脸都是惶恐。她不待他们追问,就夺门而出:“高师父、公南兄,对不住,我家中有事,我去了!高师父,你不要责罚存真……”
貍奴一路小跑,径直跑进家门,才喘了口气,踱到咄陆旁边,将脸贴在它的头上,哀叫道:“你说,我为什么这般蠢笨我为什么总是这般蠢笨”
咄陆扫她一眼,低头去吃草料。貍奴又被噎住了,愤愤道:“连你也嫌我。这世上,除了阿娘和薛四,就没有不嫌我的。人是这样,马也是这样。”
“薛四是谁”
貍奴举动一滞,抬头看向院门口:“你来做什么”
“我来问你薛四是谁。”杨炎微笑着走进小院,扯过胡床坐下,简直和在自己家里没什么分别。
“薛四是薛仁贵将军的孙儿。他也不聪明,没有他祖父薛将军的机智,所以他不嫌我。我临行时,他将自家的貂裘解下来送我。你说,他可不是个痴汉么长安较幽州温暖多了,不必穿貂裘的。”貍奴闷声说着,说到最后,眼睛有点酸涩。必定是胡椒迷了眼的缘故,她想。
杨炎玩味道:“他待你很好。”
貍奴点了点头,又摇头:“嗐,谁知他是好心还是顽劣。他送了咄陆给我,却又讥嘲我,说我的头发与咄陆的鬃毛同色,什么‘珠联璧合、相得益彰’。我便打他。”
“这个薛四郎生得好看么”杨炎忽然发问,状若无意。
貍奴一时没有明白。她诧异地看了他一回,思索道:“不及你好看。”
“那我就放心了。”
貍奴瞪着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炎眺望天上的流云,悠悠道:“何六娘以为我的话是什么意思,我的话就是什么意思。”
没来由地,貍奴心头火起。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的脸。她没见过哪个男子能将乌纱幞头戴得如此清俊萧散。
“杨公南,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对契苾家的小娘子也说过这些话我听说,你招惹契苾家的小娘子,使她伤心难过。”貍奴对上他微愕的眼神,越说越快,初时是愤激,然后是心虚,而后又是愤激,“薛四不如你好看。可薛四从来只与狎邪女厮混,绝不招惹良人女子。”
杨炎站起身,高挑的身影立时罩住了她。他一向喜欢这样替她遮挡阳光。貍奴负气向外踏了一步,耳中听到他温醇的语声:“何六娘,契苾家的小娘子不是我害死的。其间……别有缘故。”
“什么缘故”
“我不能说。”他平静道。
貍奴重重哼了一声,转身便走,手腕被他拉住。她甩手,却没能挣脱。
以她的气力,没有挣开,究竟是存了让他自辩的心思。四目相对,柑橘气息的幽香袭来。他耳语似的,轻声说道:“何六娘,你要信我。”
他的容貌当真俊逸,渭水一样的眼,悬胆一样的鼻,薄薄的、常常噙着笑的嘴唇。她当然希望,从这么好看的唇齿中吐出的,都是真话。可她觉得,她太蠢笨,恐怕是不能分辨真伪的。李起叫她交结杨炎,探听哥舒翰的事情,她怎么做得到她只擅长骑射和打人。
她别过脸,压住呜咽的冲动。京城的道理,和河北的道理不一样。她不懂京城的道理,也没人教过她。当日阿耶问她,是否愿意来长安——其实他多半已经打定主意,只是问她一句罢了——她应得轻巧,却不曾想到,长安原来……这么难。
可是,可是……她在长安认识了眼前这个人。
长安很难,但或许也……不算太坏
杨炎放开她的手腕,想抚一抚她的头发,又担心冒失。他一只手悬在空中,嘴唇张开又闭上。
“这里是何氏女的家么”院门口有人高声道。
貍奴醒过神来,答道:“是……怎么”
几名捕吏模样的黑衣男子冲进院门。貍奴一眼瞟见其中两人手持长竿和绳索,不由得绷紧了身子,伸手去摸腰间,却摸了个空。
她忘了,来了长安之后,她就不能带刀走动了。
“我们奉杨右相和吉中丞的命令,将你下御史台狱鞫问。”
一个时辰后,御史中丞吉温踏进中书省。中书省的主官杨国忠今日正在省中。
“相公令下官所捕之人,已尽数收于御史台狱。如何鞫问,还要请相公示下。”吉温半低着头,面容隐在云母屏风投下的阴影中。
杨国忠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听见他温驯的嗓音。他接过吉温双手递来的一个纸卷:“我昨日才将那些名字交给你,你今日就已将他们收狱”他和吉温交通数年,早知他的手段,却也不禁有点惊讶。吉温抬眸,傲然道:“下官说过,倘能遇上知己,就连终南山的白额兽,下官亦可轻易捕缚。相公便是下官的知己。”
“吉七郎当真是能臣,不枉我向圣人进言举荐。有劳吉七郎鞫问他们。”杨国忠与那双眼白甚多的三角眼对视数息,掩下心中的厌恶,拍了拍吉温的肩。早在十年前,吉温就曾受人荐辟,面见皇帝。皇帝平生颇重相术,见了他的眼睛,立时摇头:“此人必是一不良汉。朕不要他。”
——如今皇帝也尽忘了。
“相公想要哪些款辞(1)”吉温问道。
在讯问之前,先行写好预备呈给皇帝的奏状,然后再来鞫问罪人,用尽一切法门也要从罪人口中得到与奏状一致的供词。这是吉温独有的本领,杨国忠心知肚明:“安禄山的母亲是突厥巫女,他在突厥部落中根基深厚,无人不知。后来突厥亡国,众多残部归他麾下。安禄山听到内附的突厥余部之中流传一篇辱骂大唐天子的碑文,却不及时奏报,也不阻止,盖因他素有反志,藐视圣人,意在借此侮蔑天子,辱损国威。这些罪人都是安禄山的部属、门客,潜伏京中,伺机散布谣言,以乱民心。”
吉温眸光微闪,面色不改:“谨遵相公之命。”便告辞离去。
“郎君啊郎君(2),你若能守信,那就再好不过。若是失信……莫怪国忠无情。”杨国忠低低自语,端起手边的扶芳饮,喝了两口。太子李亨的意思堪称明了:他若不将这回的事情攀扯到太子身上,那么太子便会禀告圣人,说安禄山有不臣之心。太子愿意与他一同扳倒这个恩宠无边的胡人。
太子和安禄山同是他的敌人。他无论拉拢哪一个,只要能扳倒另一个,终归是不蚀本的营生。
杨国忠重新拿起那卷纸,展开细看。纸上抄有八个人的姓名、本贯,这些人都是京中疑似与安禄山有渊源的男女,有在朝廷官署供职的小吏,有平康坊的歌妓、东市的食肆肆主,有汉人,也有胡人。内中第七个姓名,是一个胡人女子:
“鸿胪寺司仪署何貍奴,本贯幽州蓟县铜马坊,蕃将何千年女,行六。”
吉温离了中书省,大步向南,一直出了丹凤门。长街对面有一名家仆等着,见他出来,连忙凑上前,悄声道:“某依照郎主的吩咐,叫人传讯与太仆寺安大郎,又遣了快马送信,去往河北,报知安大夫。方才安大郎回话说:‘多谢你家郎主。请你家郎主鞫问他们时,设法拖延,延至明日朝会即可。’”
吉温颔首,继续向前。他走过永兴坊,再向右转,又从皇城东侧的景风门回到皇城之中。他这一趟出宫又入宫,理由是现成的:他得从东北方的大明宫到皇城西南的御史台,这样行走,所耗的辰光更短,否则就得在宫城中绕上半日。
汉朝御史府中植有柏树,常有千余乌鸦栖息树上,晨去暮来,故此御史台素有“柏台”“乌台”的别称。不过,今日的大唐宫城以桐树最多,御史台中亦无柏树。据说当年大明宫初建时,司稼少卿梁修仁有意在宫中多种白杨,盖因白杨只消数年即可长成。归附大唐的铁勒首领契苾何力吟了两句诗:“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梁修仁立刻改了主意,种了桐树。然而桐树从未引来凤鸟,又说什么“良禽择木而栖”传说中的神鸟,也未见得比他更明智、更懂得挑选栖身之地。吉温冷淡一笑,双眼眯起,看起来反而添了些微良善。他走进御史台西侧的推事院。
貍奴坐在推事院一间狭窄的牢室中,抱着双腿,下巴顶在膝盖上发呆。这间牢室甚为狭小,仅仅数尺见方,还堆满了蒿草和破烂的毡褥。室内气息污糟,蒿草异味浓烈,毡褥厚重,阻绝牢室门缝中流入的任何一丝微风。当此暑日,这份闷热实在难挨。为免中暑窒息,她不再抗辩,不再叫唤,将呼吸放到最轻。
她被抓到御史台大约已经两个时辰了。牢室中蚊蝇极多,为了保存体力,她并不举手驱赶。嗡嗡声在耳畔萦绕不去,她惊慌的心绪之外,又添了烦躁。
他们究竟为什么抓她安将军会不会受到牵累阿耶会不会因此憎厌阿娘
一个狱卒打开牢室门上的锁:“何氏!”
(1)款辞即后世所说的供状、口供。
(2)仆婢称少主人为“郎君”,皇帝的近臣近侍亦可如此称呼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