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22)奶酪山凉州月(二)
契苾说到“尽心”二字时,语声似乎稍稍发颤。但貍奴只顾想着自己的心事,并未留意。契苾给她的臂上打好夹板,起身出门:“我先走了。”
貍奴心道,我连自幼信守的道义尚且丢了,又哪里有余裕顾惜和他短短数月的交情。她垂下脸,苦涩道:“‘尽心’……什么是‘尽心’”
契苾咬着嘴唇,踢开脚下的几根蒿草:“河西有歌道,‘丈夫力气全,一个拟当千。猛气冲心出,视死亦如眠。’这大约便是‘尽心’……我家世受唐恩,我虽非昂藏丈夫,却一样愿意捐躯报国,视死如眠。”她语意端严,掷地有声,却绕开了貍奴的问话。
借着对面牢室的微光,貍奴目送契苾离去,又靠在墙角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香气惊醒。那香气一半是樱桃饆的甜香,一半是柑橘的清芬,与囚室中的污浊气味极不相宜。
杨炎在她面前坐下,掏出巾帕,擦了手,打开油纸包。他撕下一小块饆,送到她嘴边。貍奴不看他,只盯着污迹斑斑的墙壁,像是要以目光将墙壁凿出一个洞来。他不恼,只是依然擎着那块饆,一动不动。
她进了御史台狱便不曾进食,早已饿得虚软不堪。她当然想吃。她当然想吃他递来的饼。
可是……如果吃了这块饼,她就像是……
承认了,妥协了,接受了,背叛了。
她不敢。
对坐的二人之间,悄然有了一个小小的世界。这个小小的世界似乎冻住了,又似乎在流荡,在倾斜,在颠覆。一刹那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每一刹那,这个世界都在流荡,在倾斜,在颠覆。
杨炎放下饆,倒水浸湿手帕,擦拭她额间的汗水,颊边的泪渍。他擦得认真,指尖隔着一层湿凉的细布,掠过她脸上的每一寸肌肤,如同对待稀见的美玉。帕上的清香染上她的脸庞,似有似无。
“你不要怕。”这是他今天向她说的第一句话。
“你是一个很好的小娘子。”这是他的第二句话。
他年少登第,文藻雄蔚,誉满关中,又有舌辩之能。但他此刻没有用上他的辩才,言辞和一个在渭水边牧羊的田舍郎没什么分别。
“你思虑的事,我大约都想过的。”
貍奴蓦然转过脸。幽暗的室内,蓝眼对上黑眸,潜潮暗涌。
他低下头,轻轻亲了一下她的前额,又很快移开双唇:“我们士子考中进士后,须得守选数年,待朝中有了空缺的官位,才能释褐为官。除此以外,只有两条路:考中‘博学宏词’、‘文辞清丽’等制科,便可立即做官;或者,去往边塞军幕,以冀长官赏识。我曾在河北和河西之间犹豫。若是当年去了河北,便能早点识得你,看你从一个痴傻的小娘子长成一个……”他咳了一声,“更加痴傻的小娘子。”
她从鼻子里发出“哼”的声音。杨炎继续道:“但我去了河西。凉州城里能望见祁连山,你知道么祁连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洁白一片,很像乳和酪。而且,山中冬温夏凉,适宜牧牛,产的酪极好。因此,当地牧民又叫它‘乳酪山’。”(1)
貍奴绷不住,“扑哧”笑了,只听他又道:“河西有很多使人心气豪迈的故事,什么傅介子刺楼兰,什么冯奉世平莎车,班超定西域。可是,我去了才知道,古人安边定远、立功绝域是真的,‘春风不度玉门关’……也是真的。”
“凉州的天好高,地好广阔。你在平原上走上一夜,天边的月,仍然像是半点没有动过,还在原来的地方。在大漠中飞驰的马,远远看去,小得像鸟。夏夜漫漫,月亮照耀城头,天上星河灿烂,胡人在楼头弹琵琶。冬天……冬天当真难熬。北风如刀,割在脸上,磨墨的水在砚台中结冰,呵几口气都不能化开。男子不虚伪,女子不矫饰。毕竟,活下去就已经很难了。”
“许多人说,中进士,娶五姓女,修国史,这些是最紧要的事。我也以为,我会娶一名五姓的女郎。所谓发言有礼、动不逾规,讽诵诗书、博通艺能……这样的女郎。可是,在凉州,我看多了‘粗鄙’的胡儿,渐渐明白……长安的月,照耀富贵繁华、红尘紫陌,固然很美。边关的月,映着大漠清霜、长河枯树,也一样很美。”
“旁人眼里,你或许像赤色的火,但在我看来,你更像边关的月。月亮就在城头,在天边,耀着行人的眼。我想装作没看见,却始终不成。”
他的眼里有光。
貍奴想说,我没有那么好。她又想说,杨公南你喝醉了。最终,她只是侧头,伏在他的肩上,说道:“我要吃饆。”
“你说什么”
亲仁坊安禄山宅的堂中,张忠志冷笑起来。李起罔顾他的怒色,当真又说了一遍:“我说,何六娘愚钝,未堪大用,不值得我们刻意营救。待此事闹大,河西的人入了局中,她的境况自有转机。”
“她受了刑!不去救治,难道要叫她死在狱中吗”
安庆宗向后仰了仰,倚在隐囊上。他和张忠志几乎同时入朝,算来有五年了。张忠志被皇帝留为射生子弟,常常陪皇帝在禁苑中射猎。陪天子射猎,要有能骑善射的勇力,也要有克制自敛,谨慎沉稳的胸襟。这二者,张忠志都有。当年在幽州、卢龙军中时,他就以勇武和谨慎闻名。安庆宗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寻常武人醉酒詈骂、相互殴辱皆是常事,他此刻的举动在寻常武人身上算不得什么,但在他而言已是大为失态。安庆宗叫人递了一盘酥山过去,安抚道:“众人皆知何六娘是我们河北的人,如今我们不好出面。但吉中丞答允了暗里照拂她,为辅你不必过虑。”
他发了话,张忠志只得按捺火气:“可是吉中丞……”
“杨相公亲临,他不能不用刑。今日他已借机放了人进去,为她治伤。”安庆宗说。李起淡然道:“再说,何六娘虽然受伤,却更加有用了。那位杨书记十分在意她。”
张忠志道:“将她送给杨炎么”
“为辅!何将军是我父亲的副将,我怎能将他家的女郎送给哥舒翰的幕宾”安庆宗皱眉劝解,“而况,在关中的汉人文士眼中,胡人女子不过玩物而已,连妾室也未必做得。何六娘难道会那样自轻自贱你想要她,我父亲可以为你主持。你骁悍忠勇,他向来欣赏,不然那年怎会带你入朝”
安庆宗抬出安禄山,张忠志实在不能再说什么。他无心再留,告辞道:“我们约了广平、建宁二位大王打球,探一探广平王的意思。”
他们照旧约在崇仁坊的长宁公主故宅。球场的三面是矮墙,北面则建有一座小楼,以便观球。小楼的台阶下,左右两边各设架子,一旦有人将球打入对方球门,便在那一队的架子上插一面小红旗。每入一球,便是得了一筹,最终以筹多的那一队为胜者。
宫中打球,依例有乐师在旁奏乐。李亨的储君之位不甚稳固,广平王李俶、建宁王李倓亦不敢过分摆出皇孙的气派,并不特意命人奏乐。但今日琵琶名手雷海青也在,他坐在场边的紫藤花下弹奏琵琶,众人兴致愈高。
仲夏午后日光炽烈,紫藤花有些蔫了,槐树上的蝉鸣一如潮水,一阵阵涌到球场中央。张忠志这一队穿的是黑色球衣,较白衣更热,他心浮气躁,直到一阵风声从眼前掠过,有人喊道:“为辅!”他才猛醒过来,一拍马,反手挥杖击向那颗流星一般飞过的朱漆小球。但马球状小如拳,击球时可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他便错失了一个将球打入白队球门的绝佳机会。
白队的幽州武士突斤早已追上,月牙形的杖头一晃,截住了球。突斤随手一挑,小球如星从月,飞到同一队的李俶和黑队的能振英之间。两人双双抢上,李俶见机快,看清了球的来势,催动身下的五花马,球杖与能振英的球杖在空中几乎相撞,到底抢先接到了球。他一弯身,将小球低低打出。小球离地不到两尺,但他算准了去势,手劲又大,小球呼啸着破空而去,直直飞入黑队球门。琵琶声恰巧奏到雄浑急促之处,乐声如黄河注海、塞上秋风。小楼中隐隐传出喝彩声。
唱筹的卫士取过一面小旗,插在白队的架上。白队的架上已有了九面红旗,黑队的架上只有五面。黑队的突厥射生手阿波向张忠志叫道:“你今日怎么了我们可不能败!”同一队的李倓跟着叫道:“为辅,是不是太热了你要不要去歇一歇”
打马球的人数并无一定之规,双方人数甚至不必相同。张忠志略一忖度,应道:“某与雷兄一同奏乐罢。”当下他叫一名卫士取来一面奚琴,坐在雷海青身边,和着琵琶的调子,信手而弹。
场中打球的诸人除了两位皇孙,俱是射生子弟和禁军将领。突斤、能振英、张忠志是河北人,阿波来自陇右,另一个叫社尔的突厥人是河西的武士。阿波在陇右时是哥舒翰的部下,社尔则是王忠嗣的部属——几年前王忠嗣被皇帝下狱,曾经受他深恩的哥舒翰入朝为他周旋,极力恳求皇帝,请以自身官爵为之赎罪,皇帝才怒气稍解,没有将王忠嗣处以极刑,而是贬为汉阳太守。当时社尔随哥舒翰入宫,被皇帝留下,做了射生手。
张忠志弹着奚琴,目光落在社尔和阿波的身上,便有一个音略略走了调。雷海青看了他一眼,忽听黑队传出一阵欢呼,原来是李倓接连中了两球。
众人打了近一个时辰,停下休息,在球场边坐下,擦拭汗水。几名穿着翻领衫的侍女下了小楼,手中端着银盘。当先的婢女向众人施礼,含笑道:“王妃令奴送来浆水,与两位郡王和诸位勇士饮用。”将盘中的五色饮分给众人。
侍女口中的王妃,是李俶的妻子崔氏。李俶听父亲李亨说了妻子代自己传话的事,颇怀感激,待她不似往日冷淡。他原本希望父亲和安庆宗联手,只是病情误事,他清醒后见父亲已有了决断,虽然心中不甘,却也无法更改。今日宫中几名武士约他们打球,崔妃叫他不要赴约,李俶却道:“我本来也不想去了,可是他们都是出入禁中的射生子弟,侍奉祖父的时候比我还多,我能一直避开他们么再说,我是陛下的孙儿,太子的儿子,世上哪有我躲避臣下的道理”崔妃到底担心,就跟了过来,坐在楼中观战。
众人各取一盏饮子,见饮子兀自冒着凉气,纷纷赞叹:“王妃体恤某等。”
张忠志端着一盏黑色的乌梅饮,啜了两口,不经意似的看向场边插着红旗的架子:“这木架上如何添了几个坑洞”
“从前就有罢”阿波侧头,随口道,“管事的人不留心。”
社尔笑了:“前些日子有一个女郎,在这里演了一回‘透剑门’绝技。那一日王五你没来,真是可惜。”
阿波这个名字,在突厥话中是“父亲、伯父”的意思。但凡懂得突厥语的人,皆不肯以他本名相称,以免无端当了他的子侄,譬如社尔只叫他“王五”“王五郎”。有的武士性情顽劣,还会问他:“你阿耶也唤你‘阿波’么”
“透剑门女郎当真”阿波大惊。
“嗯,我们要搭剑门,木板不够,只得暂且将木架拆了,穿上刀剑。坑洞都是那些刀剑刺的。”
(1)《捣练子·孟姜女》其四:“长城路,实难行。乳酪山下雪纷纷。吃酒只为隔饭病,愿身强健早还归。”任中敏据《太平御览》引《凉州记》中“祁连山,张掖、酒泉二界之上……乳酪良好,夏泻酪”句认为,乳酪山即祁连山。见任中敏编著,何剑平、张长彬校理《敦煌歌辞总编》第349-356页,南京:凤凰出版社,201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