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47)天宝十五载正月十三日至十五日(三)
“叔……”貍奴转头,却没寻到叔父,微一蹙眉,“为辅兄可知我阿耶在洛阳时住在何处”
张忠志接过她手中的马缰,替她牵着咄陆:“你是急着去见你母亲罢”
“是。”
“上个月陛下攻入洛阳时,何将军也在,后来诸位将领安顿下来,各自拣了居所,何将军当时暂住在尚善坊,很近……出了皇城,过了天津桥便是。”
“谢谢为辅兄。”
张忠志摇头:“不过你母亲不在这边。你得走远一些,到尚贤坊。”见貍奴一脸不解,他又告诉她,定鼎门街东第三街上,从南第一坊就是尚贤坊,跨过中桥,一路向南即可。
但至于她的母亲为何住在别处,任貍奴再怎么问,张忠志也不多说,只道:“这些日子我不出征,都在洛阳。你有事就来寻我,我也住在尚善坊。好生休息。”他向日爱慕她,有过逾矩的举动,这回却没半点纠缠的意思,说了话便走了。貍奴依着他的言语,打马直奔城南。中桥上,颜杲卿、袁履谦及他们子侄的尸身已被取下,桥面用水洗刷过了,几个时辰前大滩大滩的鲜血,此刻仅余几片比别处略深的痕迹。
不多时,貍奴便悟了张忠志话中未尽之意。
“阿娘,你如何住在叔父宅里”一番抱头痛哭后,貍奴问道。
她几乎认不出阿娘了。安氏的头上插着金步摇,画了眉,点了唇,直是艳光慑人。胡女的眉眼大多生得浓丽,阿娘今日的妆扮,比往日简素的样子更适合她。但一启齿说话,她就似乎变回了那个谨小慎微、低眉垂目的妇人:“你父亲死了,你叔父照拂我们。”
貍奴张了张嘴。草原风俗,妇人在丈夫死后嫁给丈夫的兄弟,实乃常事,但……“父亲才死几日……不,我不是怪阿娘。我是说,阿娘……是自己情愿的吗余下的几位阿姨,也……也在这里吗”
“她们都不在。他只要了我。我是否愿意,又有什么要紧”安氏反问女儿,但更像是在自问。
貍奴气血上涌:“就算是亲弟弟,也没有平白强夺阿兄女人的道理!”她抄起马鞭,想了想又将马鞭放下,跳起身,大踏步往外走,“我去见安将军,看他怎么说!我阿耶是为了安将军的大业而死的,他的女人怎么能任由旁人欺侮!”
“安将军做了皇帝,哪里有闲管我们的事!”貍奴从小力气大,犟起来连壮年男子也不见得能拉住她,遑论一个中年妇人。安氏提着裙裾追到庭院里,急切道:“谁做我的丈夫,都是一样的,但是我的儿女,独有你一个!”
貍奴站住了。
“你生父死后我嫁给何千年,何千年死了我又跟从他的阿弟。可是,这些男人,在我眼里没有分别。我只想带着我的孩儿活下去,头上有遮雨的砖瓦,盘中有果腹的饭食,看到我的孩儿平安长大,平安从长安回来……”
冬日里天黑得早,夕阳早已沉到院墙的下面去了,洛阳城淹没在深沉的凉意里。貍奴抱住母亲,却被母亲臂上的玉钏硌痛了皮肉。她想起何万年的刀,她用来杀死了颜杲卿和袁履谦的那把刀。那把刀的刀柄上,嵌了几种宝石——这位叔父喜欢华艳的物事,显然,也喜欢妆饰华艳的女子。她不作声,轻轻挪开手臂。
“你又长高了。我记得,你走之前,比我高一个拳头,如今可不止了。”
“我那时也十七了,还能长高么”
“怎么不能。”
“嗯……”
“我在你叔父这里,倒比从前自在。何千年在日,我没能给他生儿育女,他一向不大喜爱我……”
“你生了我,怎么不能生儿育女我看是男人不能使女人受孕,反而怪女人生不出孩儿!”安氏骇笑,作势打貍奴:“你这孩儿!你在长安都学了些什么!”
“也没学什么……”貍奴抓头,“我听市肆之间的故事,常说某位神灵化作一道云气,或是一道虹霓、一道白光,进入女人腹中,令女人受孕。可见,使女子受孕,原本就该是一件容易的事罢!”安氏又惊又笑,放下心来。看来,她这憨痴女儿,虽在长安住了几年,好歹未曾遭了男子的算计:“神灵和凡人怎么能相比!”
“不止神灵!我听说,宰相杨国忠当年有公事在外,他妻子思念他,梦中与他相会,就怀了孕。他回家时,妻子恰好将孩子生了下来。可见,纵是凡人,也有足够勇猛的,在梦中也足以使女子受孕……”
“快闭上你的嘴。”
“阿娘……我取回了安大郎的两块遗骨。安将军赞许,要赐我一所宅院。你搬过去,与我同住罢。”安氏笑着,却不接这句话:“吃饭罢。以后要叫陛下。”
何万年今晚没有回家,她们乐得各自吃饭。
“粉荔枝”貍奴用两根手指拈起盘中的粉团,仔细研判,“这可不就是一团面么”
“听说洛阳这边的人,过年要做粉荔枝来吃。我叫厨下备了一份,给你尝尝。”
室内烧了炭火,暖和极了,貍奴索性伸开腿,箕踞而坐,一身上下皆是在长安时所未有的快意:“面哪里有肉好吃。”夹起一片嫩嫩的羔羊肉。浅淡的腥膻味扑入鼻中,她胸中一阵烦恶,抬手捂住嘴。
“怎么了”
貍奴深深呼吸,摆手笑道:“不碍事,大约我许久没吃过好的羊肉了。”
“你慢慢吃。”妇人拿了刀,将羊肉切得更小。
大的肉片像他们身上掉下的血肉,小的肉片……是像袁履谦被割断的舌头还是像他们的子侄,那几个少年和男童身上的肉
如同白日里面对颜杲卿时那样,貍奴一遍遍舔着自己干裂的嘴唇。刺痛和舌尖的血腥味使她清醒了几分,她用手背抹了抹嘴,猛灌了两口酒,竭力弯起嘴角,嬉笑道:“我在长安,吃得好像还不如在河北好。说到吃,安将……陛下那年到了京城,问我有何心愿,我说我要给阿娘买阿月浑子。不知他有没有派人送阿月浑子给你吃。”
“敢这般与陛下说话的,恐怕除了大唐皇帝就没第二个人了。”
貍奴放下酒,又喝了一口酪浆,突兀道:“阿娘没有答我方才的话。阿娘不愿吗”
她原不想这样逼迫阿娘的。可她想,她如今只有阿娘了。她至少得和阿娘住在一起。
“那不是长久的打算。你来日终归要嫁人,难道我能跟到你夫家”
她其实不曾认真想过她究竟能否嫁给他。然而,总之,无论如何,他已经远在千里之外。他不是她的,她也不会是他的了。她将手退入袖中,捏着那枚对鸟金箔,换了话头:“我有点担心安将军的身体。”今日一见,安禄山的嗓音更浑浊了,视力似也不及昔日,于一个武将出身、大位未稳的新皇帝而言,目力衰减绝非嘉兆。
“陛下有胡天爱护,不必为他担心。那年幽州闹虫灾,蝗虫吃田里的禾苗,他焚香祷告,向天发誓。于是就来了一群鸟雀,将蝗虫吃尽了!那是我们亲眼所见……啊,我记得那日你也在我身边。”
“不记得了,那时我还小罢。”貍奴是真的为安禄山担忧,但这话说得再深,亦无甚用处。连续几件事都说不下去,她闷闷地叹气,喝干盏中的酪浆,凑到母亲身边,满嘴羊乳的味道:“今夜我要和阿娘一起睡。”
然而母女二人还没睡下,何万年就带着一身酒气回来了。
貍奴辗转反侧,到了三更时分还没睡着。她下榻穿衣,去外院的马厩里牵了咄陆,命下仆开门,又径自叫兵卒打开坊门。安禄山称帝不到半月,洛阳形势未稳,宵禁极严。但貍奴是何千年的女儿,谁也不敢违拗她。这是她二十年生涯中少有的以势压人的时刻,可她并不觉得快活。
她骑着马,拐到了定鼎门街上,慢悠悠向前。眼看就是正月十五了,月轮渐圆渐明,照在街两侧的渠水与坊墙在水中的倒影上,将整条街映出三分与白日里全然不同的清凄。她在长安时听闻,那位姓武的女帝登基时,洛阳号为“神都”:当年的洛阳城有明堂、天堂,又有铭记女帝功德的、数丈高的铜柱“大周万国颂德天枢”,听说当今这位大唐皇帝下令毁除他祖母所建的“天枢”时,士兵们花了一个月,还未能毁尽——有那么高绝的殿堂和高柱,又有这样深这样深的水中的倒影,极高与极深,汇聚于同一座都城……
那真是有“神”的气韵的罢
貍奴再一次走完了定鼎门街,又叫开了尚善坊的坊门,寻到了养父何千年住过几日的那座宅院,站在门前。清凌凌的月光洒下来,很冷,又似是不冷。
一串马蹄声由远而近,在几丈外止住了。骑士下了马:“怎么这样晚出来了”
“为辅兄不是也很晚吗”
张忠志苦笑:“陛下又叫我进宫去了,陪他商议攻打潼关的事。”见貍奴不说话,他又解释似的道,“陛下赐我的宅子就在这旁边,从前是岐王李范的府邸。你怎么不睡觉”
貍奴又开始舔舐嘴唇了。
她能说什么说另一个男人正在占有她的母亲,她既厌恶那个男人,又恨自己护不住母亲这话就算面对至亲之人亦是绝难开口。何况对面的人是一个爱慕她、令她有些防范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