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51)天宝十五载正月十三日至十五日(七)
登楼观灯既毕,他们向安禄山和段皇后行了礼,出宫回家。貍奴想着时辰尚不很晚,她或许还来得及和阿娘一同看灯,便大步向宫外走去。张忠志走在她身边:“你用过夕食了么”
“不曾。”貍奴一摸肚子,宫里的命令下得急,她只换了衣裳,梳了头发,施了脂粉。
“我见到一家饆店,用的麻油比别处都好,做出来的饆美味极了,要不要——”
“何六!何六!!何猫儿!!不仁兽!!”
貍奴一愕,还当自己听错了,狐疑着转头,当即呆住:“薛……薛四”
“何六比往日威风了啊,我叫你你也敢装作没听见。”年轻男子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她面前,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肩。
“你……”貍奴兀自愣着,就见薛嵩忽又退了一步,端详她全身:“这衣裳,当真是威风了!这般鲜焕的红色,独有你能穿,啧啧啧,我就说你穿红色好看!如今真是成年女郎的模样了,在外头也能唬人了罢!怕是只有我才记得你鼻涕流到嘴……噫,你,你怎么了我,我不说了还不行么……”
“当……当真好看么……”貍奴的嗓子哽住了,鼻尖在寒风里越来越红,声音越来越小,“薛……薛四,我……我……”
“哎,哎,你不要哭啊!噫,脂粉都冲掉了,别哭了!罢了,反正你涂脂粉还不如不涂好看……”
“薛四……”
“嗯”
“你,你杀过人么”
薛嵩顿了顿,轻轻揽住眼前自幼相交的女郎:“杀过。”
貍奴慢慢止住这场已压抑了两日的痛哭,才从噩梦中醒来似的,嘴里重复:“杀过。”
“你不是晓得么。我十三岁那年,在恒州……”
“自己杀人不一样。不一样的,薛四。”
“嗯,不一样。我知道。”
“我在幽州见过很多很多尸骨。可是,可是……那不一样。自己杀人……”
“我们是武人的儿女,河北和长安,我们和他们……本来就不一样。你别怕。”
“我穿这个,好看么我……我……不想穿了。”
“想穿就穿,不想穿就穿别的。何六是最好看的,穿什么都好看,在幽州时是幽州最好看的,在洛阳时是洛阳最好看的,流鼻涕的时候也是最好看的。”
“噗……”貍奴赧然,揉着眼睛,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说这么多好话,真不像你。”
薛嵩瞪了她一眼,想敲她的头又忍住:“女郎家一旦长大就变得古怪,如军阵一般,瞬息万变,不可揣测——不对,军阵之变犹可推知,只要用心读兵略就好了,女郎家的举动可是全然无法揣测。”
“我看你是想要挨打了。你怎么来洛阳了有吃食吗我饿了。”
“张将军好!”薛嵩先向旁边的人一叉手,又连声请罪。他早就瞥见了站在一旁的张忠志,张忠志年长于他,官阶和在军中的地位亦远高于他,又是安禄山的假子,他自当行礼。但貍奴哭得太惨,他无暇分神,此刻终于得空。
“薛四郎不必介怀。”张忠志道。两人谈了几句河北的军情,薛嵩才对貍奴道:“我听到何将军的事,很担心你,恰好史思明将军派我从幽州传讯过来,我今天才到,送了信,就去探问何将军家眷的消息。”伸手一指尚善坊的方向,“他们说你受传召进宫了,我便在这边等你……我哪里有吃食我自家还没吃哩!”
“为辅兄,我们一同去吃罢!也听薛四讲一讲河北的事。”貍奴惊觉张忠志还没走,歉然笑道。
三人并肩走入洛阳市肆。兴致高昂、酒酣耳热之际,几人齐声唱起了歌:“男儿欲作健,结伴不须多;鹞子经天飞,群雀两向波……”
后燕元魏之间的鲜卑歌谣长久流传于北地,这首便是其中之一,亦是幽州武士们最爱唱的歌谣之一。貍奴咬了一块饼,还没咽尽,又端起肉汤喝,饼和汤一并堵在胸口,噎得她只能挺直后背:“不,这不成。我是女子,一味随着你们歌唱男儿,可没意思。我想想,我该唱——”
“肃肃河中育,育熟须含黄”薛嵩笑接道,旋即被貍奴一拳打在后背上,“哎!你不是说要女子唱的歌么!”
貍奴哼了一声,倒真的唱了起来:“肃肃河中育,育熟须含黄;独坐空房中,思我百媚郎。百媚在城外,千媚在中央……”
她的歌声不大好听,甚或有些破音。但这种起于民间的歌谣,唱得越是随意,越能激荡听者的心神。酒肆里也有其他来自河北的兵士,闻声跟着唱道:“百媚在城外,千媚在中央;但使心相念,高城何所妨……但使心相念,高城何所妨!”
她唱完最后一句,灌了一大口葡萄酒。葡萄酒为她的双颊染上绯色,嫩红的脸、娇红的唇赤红的裙,若一团灼灼的霞光,点燃了小酒肆。上元节的灯光和月光,似乎就此歇了。
薛嵩忽然怔住。他看一看她,又看一看张忠志,继而望向酒肆里的其余众人。
何猫儿就是幽州最好看的女郎。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看。她的父亲,向日也只是聊胜于无,如今她连这个聊胜于无的父亲也没有了。这个世界里,这样的美,必然要一个男子——一个有力的男子——来看顾和卫护。但在世间男子的眼中,一个胡女的美,与一把宝刀、一匹骏马的美,大约没有任何分别。如果说有,也不过是攫在手里、挂在壁上,还是骑在身下的分别罢了。他闭了闭眼睛,又睁开,微一侧身,挡住张忠志的视线:“何六,少喝点。”
“我想喝,薛四。”她呓语般含混回答,“喝醉了,我是不是,是不是就能……越过那座高城”
“快马常苦瘦,剿儿常苦贫。黄禾起羸马,有钱始作人。”杨炎展开一张熟纸,注视纸上凌乱的字迹,反复念了几遍,“有钱始作人……有钱始作人。”
幽州歌辞风味俚俗,他读书时有所涉猎,却向来不会用心细看。可这张纸,和第二回见面时那块缝得歪歪斜斜的手帕,是她留给他唯二的物事。今日说到张说那篇《钱本草》时,他又一次忆起了这几句歌谣,回到吕家,便从随身的行李里取出这张纸。
有了钱才能做人!这种话,他父亲与吕逸人这些矢志要做君子的儒士,以及吕逸人的女儿这种只看得起君子的人,这种连为国度支的大臣也瞧不起的人,当然不屑一听。他们说,君子固穷。可是他们当真有过颜回那样清贫的日子吗再穷的儒士,家里总有几名奴婢。如陶令那样亲自耕种的人,当今之世,一个也没有。
吕十一娘穿着裘衣,戴着绢帽,却说君子合当安于贫困。她可知,这世上有人穿着用纸填塞的冬衣,却不怨不怒,每日里笑得像个痴儿
他的女郎,比这些学识广博的儒生和仕女,都配得起君子的名号。她唱着歌,骑着马,从燕山的风雪里走到长安的街衢上,坦坦荡荡告诉世人,好的谷物才能救活羸弱的马匹,钱财才能使人振作。
他的女郎没有错,钱也没有错,宇文融也没有错。为国理财,使朝廷有钱,使每一户平民不复贫窘,都能振作,这究竟何错之有如阳春布德泽,令万物生光辉,这才是他心中的君子!
杨炎从未有哪一日,如今日这般厌恶他所生长的这一方天地,这一方属于“君子”的天地。在河西时他已然发觉,儒生尊奉的那套法度,未必常常行得通。在武力和谋算高于一切的地方,君子不久就会成为盛在礼器中的牺牲,或者——现出真正的面貌,承认自己本不是一个君子。
他的女郎走了,而他独自留在这一方虚伪的天地里。
“拿酒来。”他说道。
“郎君,我们……在吕家。”僮仆是他们从杨家带来的,闻言面露难色。
他想了想,站起身来:“袍子。”
“郎君不是才从外头回来……”家仆遇上自家郎君冷冷的目光,连忙依言取来袍子。杨炎披了外袍,踏着灯光和月色出了门。
他想念她的笑脸,那近于痴傻的笑容,是多么真实的神色啊。除了她的脸容,还有她的身躯……他想,他也变得卑劣了。他想抱一抱那副身躯。她仍是他的女郎吗有哪个男子不贪恋那种慑人的、真实的、鲜活的美丽,那种……唯有那么窈窕的身躯才能承载的美丽
新昌坊在城东,紧邻延兴门。城东共有通化、春明、延兴三座城门,时人沿袭汉长安的叫法,将这三座城门称作青门或青绮门。青绮门附近都是酒肆,肆中有女郎且歌且舞,卖酒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