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75)至德元载九月初一
雨势较昨夜更急了。
杨炎从厢房走到正堂,收起蓬伞,立在檐下叩门。门在他面前打开,充盈室内的炭火热气扑了出来,将身体周遭的寒气倒逼回去,两相交激,令他打了个寒噤。
他脱下靴子,背对着她掩上门,眉头拧紧了。这场雨只消再下一二日,田里的菽粟多半难保。暴雨遭逢深秋,比酷暑时的水患更难应对,农人挨着积水的刺骨寒意收取禾稼,又要生病。到时艰难的又岂止募粮乡民的生计都……
“我昨夜说过了,你要是不想与我一起睡,不如我去那边睡,我比你耐寒。”
貍奴一边抱怨,一边抓住杨炎的手臂,将他拉到炭盆前的坐裀上。杨炎这才回过神来,收束心思。大雨一刻不停,他忧虑也无用,倒不若专心陪她坐一阵子。暴雨无法消弭烦恼,却能隔绝之,冻结之。外面的天地远了,世间一时唯有这张芙蓉般的净白脸庞。下一瞬,他瞪了一眼这张好看的脸:“不要说不该说的话。”
貍奴笑嘻嘻挤到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只蒸饼。她的身上暖融融的,热意混着浅淡的香气,暖得放肆,香得放肆。杨炎忽觉口中有些发干。他垂眸,就着热酪,几口吃完了蒸饼,突兀地起身:“我看你整日心浮气躁。”走到东侧放书的架子上,抽出一轴书,“来,读陶渊明的诗文,静心养气。”
这座小院平素用来招待因公务而暂留县廨的官员,架上的书不多,有两卷陶令的诗文,他昨日有所留意。两人分执两端,展开书卷。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开卷便是这首诗,杨炎念了两句就顿住了。貍奴继续读了下去:“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你瞧,陶渊明也叫我们珍爱光阴呢,‘得欢当作乐’。”最末两字,她咬得极重。
“……”杨炎悻悻取了另一卷,“作乐就罢了。你只会作乱。”
她仰着脸叫屈:“我又不曾碰你,又不曾抱你,安坐在这里,怎么又作乱了”
杨炎心道,她这个人坐在他身边,什么也不消做,就已经是作乱了。幸而,这一卷是《归去来兮辞》并序,他素所熟谙。这篇小赋,哪一句都读不出半点旖旎的意味,最适合平乱息心。
——平她的乱,息他的心。他假公济私,她懵懵懂懂。
“……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他押着她,研读坟典似的,一字一字细读了半篇,半个上午也就过去了。貍奴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下面那两句“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上,稍稍一滞,问道:“你想做一个怎样的人”
她问得没头没尾,杨炎怔忡之际,也答得没头没尾:“如期募得军粮的人”
两人同时笑了。貍奴觉得他这副模样有一种鲜见的可爱,仔细赏鉴了一会,才轻声道:“我是说……你想做陶渊明那样的人吗”门虽设而常关、请息交以绝游,朝为灌园、夕偃蓬庐……杨炎几乎没有思索,就摇了摇头:“我父亲愿意,但我不愿。”
“从前就不愿意吗小杨山人这个名号……”
杨炎笑了一声:“一个人若是果真有意避世,又如何会有贤名才名传出深山”
貍奴想,他这话竟似将他父亲也说进去了。杨炎又道:“陶令是素心人。但这几百年来,世间又有几个陶令呢至于我,不过一个有所图谋的寻常人而已。身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阙之下,世间多是这样的人。”他随口说了几个姓名,都是当世的名士。
“可我觉得你……你……总之,你与他们不同。”
“我胜于他们的地方,大约是不爱作伪罢。我爱作文,好作画,也喜欢留心于财赋度支之事,哪一样都没遮掩过。”他想了想,失笑,“喜爱你,也没遮掩过。”
“……嗯……”
“怎么突然问我这话”
貍奴绞着手指不出声。
他勒令她说。半晌,她咬着嘴唇道:“我想的是,如果你愿做陶渊明那样的人,或许我们还能有一个‘来日’……但我知道,你有大志。那句话是怎么说的——‘为国度支’,是么你有为国度支的宏愿。”
貍奴自知这番话或有逼迫他之嫌,但她不能不说。她仍旧坐在他旁边,左手按着案上的书卷,右手攥紧了他的衣袖,眼睛却不直视他:“他们昨夜以为我是你的婢妾,我其实不生气,你明白么我不生气,不是因为我多么喜欢做婢妾。诚然,胡人不计较妻妾之分,但我阿娘就是妾,有些事我也见惯了……或者说,我能做旁人的妾,但不愿做你的妾。”她慢慢松开手,那衣袖已为她手心的汗浸湿了。“我没有法子看着别的女郎与你生前同榻,死后同xue。”
“嗯……”
窗外风雨如晦,微茫的天光里,她的鼻尖有一点泛红,话声反而平静:“我不生气,恰是因为,既然我们没有‘来日’。那么,这么短的时日内,别人将我看作你的婢、妾、别宅妇,又有什么相干呢所以,我想来想去,始终觉得,生一个你的孩儿,自己抚养,才是最好的。”她再次说出这番曾经让他时而遐思,时而含怒的言语,但这一回她的姿态郑重之极。他生不出绮念,也生不出怒气。
“若我不愿意呢”他问。
她莞尔一笑:“突厥人的俗话:Yundbaxīnyularlapkoildi。”
他听不懂,她却不再解释。杨炎长长吐了一口气,从袖中拿出一个锦袋,递给她:“幸好我一直随身带着。虽然昨夜教雨淋湿了,但也正好取出来给你瞧……我原本想等父亲的回信来了,再与你说。对不住……我该尽早告诉你的。”
锦袋里的文书甚是齐全。有“何家长女”的生辰,还有几张纸记了何家诸人的形貌身份,更有一份盖了灵州长史官印的籍书。籍书上所写的何家女郎的年貌,正与貍奴分毫不差。
这些文书,不必杨炎解说,貍奴也能看明白。她不明白的,是崔妃的用意:“我是叛军中的人。广平王妃这样帮我们,要冒好大的险。”
“广平王妃……”杨炎脑海中掠过那个清羸的红裙身影,无端失语,转头向窗外望了望。自然,他什么也没有望见。“王妃之所以垂怜,大抵是觉得,你我虽难,却比郡王和她更……”他挑拣一番,竟没寻到合宜的词语,只能将手放在她的肩上,“更容易成全。”
马嵬坡的事,貍奴听说了。郡王的父亲授意兵士们杀了杨家诸人,那里头就有王妃的母亲和阿舅。这确是无从化解的怨结。她和杨炎固然一在叛军,一在朝廷,但两人之间却没有嫌隙。“成全”二字,使她生出一个僭越的念头:也许,广平王妃是希望他们两个永结为好,代替她与郡王好下去……真正地好下去。
事到如今,她不敢指望安将军归降唐廷。所以,要么她收下这份籍书,要么——
“何六娘,你可愿……做某的妻”
磅礴的雨声中,她听见他问他。
他的手不知何时握住了她汗湿的手。
令她惊诧的是,她似乎全不感到惊诧。就像……就像她早就知道他想娶她一样。她从未怀疑过他。到了此时此刻,她才明白过来。幽州的女郎,的确不会将千里驱驰看作大事。但那五百里的道路上,她并未有过片刻犹疑。
她的眼眶红了。
“我愿意,杨郎。我愿意。但我要想一想。你让我想一想。”她另一只手捏着锦袋,“这个‘何家长女’,这个女郎——她生长在长安,她……她与我的家乡毫无干系。与我阿娘……也毫无干系。这是另一个人……杨郎,你让我想一想。”
杨炎点头。他既不追问,也没有出言抚慰,只用手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一下一下,手势轻柔,节律舒缓。过了许久,她绷紧的身体才渐渐放松下来。
雨势仍然很大。他燃起茶炉,在炉上热了酪,用小勺子喂到她嘴边。她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吞咽的样子乖巧极了。杨炎记得自己在河西见过新生的小羊羔,那些小羊羔落地不久,还不大会喝母羊的乳汁。也是这般惹人怜爱的模样,也是这般雪白的肌肤。他忽又觉得口中发干。喂完最后一匙,他搁下碗,不经意似的道:“还是告诉我罢。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哪句”
“如果我不愿意让你生我的孩儿……”
蓝色双眸光彩熠熠:“给马戴上笼头再吃。”
“笼头吃”
“那句话的意思是,你要是想将马煮来吃掉,就得先给它系上笼头,以免它逃跑。”话音未落,貍奴反手抓住他的手腕,飞快反剪他的双手,将他压倒在裀褥上。
猝不及防。当真是猝不及防。
“你们将坐骑看得重如性命,也会吃马肉”他仰望着她,没有反抗,柔声问道。
貍奴俯下身,手臂虚按在他的胸膛上,笑颜明灿:“也吃啊,听说马肉的香气胜过麝香呢。但是你说得对,我可舍不得吃我的咄陆。那么杨郎…………”她的鬓边滑落一缕发丝,拂在他的脸上,“我吃你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