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97)至德二载正月五日(上)
安氏亲手裁了两匹独窠绫,缝就一裙一衫,催貍奴穿上进宫谢恩。几日来,她们再也没有谈及杨炎的事,而安氏的行动之间,总似乎存了几分小心讨好的意思。貍奴清楚,这并非因为母亲打算让步——相反,母亲绝不打算让步。这种讨好,实是源于歉意。
这个新年,母女二人都难免心绪萧索,却又都不愿直视这份萧索。貍奴在家待了几日,也想寻个由头出门,恰好衫裙制成,她第二日的上午就穿上了新衣,先去了一趟禁苑,才进了宫城。
她走进徽猷殿的时候,安禄山才用完朝食,殿中尚有马酪和鸭羹的余味。貍奴春夏之际经常入宫,知道他服散后经常服食马酪和鸭羹,借以疗疮补气。此时她嗅着这久违的味道,忽然隐隐感到焦躁。
“吃过朝食了么”安禄山摸索着将银杯搁在案上,声气甚是温蔼。貍奴觑见他颇有些费力的举动,一时又是不安又是愧疚,低头道:“吃过了。”
“怎么来得这样晚”安禄山示意她坐在下首的锦裀上。
貍奴没有隐瞒:“方才去了禁苑。”
“禁苑啊。”安禄山循着声音望向她所在的方位,目光却无法凝聚,“我叫人将契苾氏好生葬在邙山上了。”
“陛……下”貍奴蓦然抬头,嘴唇翕动。
凝碧池宫宴那一日契苾谋刺安禄山不成,中箭身死,貍奴则被张忠志带离宴席,没两日就偷偷动身,去了上党,是以并不晓得契苾的后事是如何安排的。她猜想,契苾刺杀陛下,犯了大罪,必不会有什么真正的葬仪,宫中的人多半是将尸身拖到城外,草草落葬罢了。因此貍奴方才去了禁苑,想要寻一点她的遗物带走,择一处墓地,招魂而葬。
“我听了你的话。”安禄山又说。
如果貍奴细辨他的话声,便能从那话声里听出一丝近于示弱的意味。但貍奴不曾细辨,而况,她也断不敢那样想。她离开坐席,叩头道:“多谢陛下。”安禄山摇了摇头,叫李猪儿热一壶桑落酒:“今日可真冷。何六,你给我讲一讲,那个契苾氏……是一个怎样的人。”
“契苾姊姊……”貍奴怔了一会,又重重叩首。她嗓音发颤,容色却很坚决:“请陛下谅解。我想,她……她恐怕不希望我讲她的事情。”
貍奴去了禁苑里契苾曾经暂住的那间房舍。当日事发突然,凝碧池上混乱不堪,事后也没人想到丢弃契苾的遗物。故而那间屋子一如她离去时的情状,窗下的箧里放着衣物和梳篦,一应物事都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貍奴翻看了一番,就见自己送给契苾的几件新衣压在箧底,竟是从未穿用过的样子。她听杨炎说过不食周粟和割袍断义的故事,暗想契苾姊姊大约亦是如此。那么,契苾姊姊必定不愿见到自己将她的事说与她眼中的反贼。
“我是大郎的父亲。”安禄山喝了几口桑落酒,“与我说一说罢。”
貍奴胸口一阵酸涩:“陛下陛下想念大郎君了么”
坐在上首的人没有回答。貍奴垂着眼帘不作声,脑子里空空的。直到安禄山像是拗不过她似的,缓缓说道:“第一个妻子、第一个孩儿,总归是不一样的。你抱他在怀里,就会忍不住想:他来日会长成什么模样他喜欢读书还是喜欢刀枪他能不能娶一个好女郎,生几个孩儿,活到八十岁……”
“契苾姊姊是契苾何力的玄孙女,名叫冬鼠。”貍奴跪直了身子,轻声说,“我初次见她的时候,人人都笑,说我是猫,她是鼠,定然不能相得……但她实则又细心,又温厚,我常想,我要是像她那样就好了……”
“她的心思藏得很深,我……我也是后来才看出一点痕迹。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说……最后却是她收殓了大郎君的遗骨……”
“她这个人,一向是非分明。我做了错事,她便不爱理我了……她只是……她只是到了洛阳之后,问过我一回:‘从来就没有什么侍婢,是不是’”
“那时我才明白。大郎君在世时,曾经告诉我们,他不想在长安娶妇,以免……以免陛下起兵时,他脱身不及,连累娶来的女郎。他对外人只说,他有一个心爱的侍婢,所以不娶妇……契苾姊姊是信了这话,才……才……才没有……她……”安禄山无声地听完,喝完盏中半杯已冷的残酒,吩咐道:“你扶我到门口。”
貍奴扶着他绕开屏风,到了殿门口。内侍推开门,一股带着些微暖意的风迎面吹了进来。今日是一个大晴天,阳光煦好,天色明净,洛阳宫城又处于城池西北隅的高地上,站在此处极目远眺,几乎可以越过宫城的重重丹楼翠瓦,望见南边的伊阙。到了下个月,宫中和城中便将是一副千门桃李、细草青青的景象。桃李竞开后,还会有落花满春水春水浸红霞,烟柳风丝之中,最适宜的就是在伊阙山上俯瞰洛川……
而安禄山看不见了。
他眼中只有一片蒙蒙的蓝,蒙蒙的白,蒙蒙的红。就连身侧女郎的面目,他也看不清了。他好像已经看不清任何人的面目了。
可他兀自向远处望着。
“陛下……”女郎欲言又止。安禄山的后背还是又痛又痒,仿佛有虫蚁噬咬,不舍昼夜、不眠不休地噬咬。他猛然烦躁起来。他叫这孩子进宫,原本是想叫她陪他说话。可她又懂什么呢
他仍旧只有他自己而已。
“契苾氏是女人,你也是女人。她尚且知道她的国朝比心仪的男子要紧,你却不知道。”
貍奴垂首跪下,并不辩驳。
“你父亲的头就悬在长安的明德门上。我们对你还不够好么”安禄山喃喃道。
我们貍奴不知他所指,只能用力叩头。殿前石砖坚硬,一种冷而闷的疼痛从前额传到颅内,那阵疼痛让她有些发晕。陛下待她以父执之谊,养父待她以抚育之恩,为辅兄待她以男女之爱,河北的亲戚故友待她以乡里之情。
——是这个意思吗
“陛下对我很好。我只是,这一年来……”她略略抬眸,视野中唯有安禄山赭黄锦袍的下摆。锦上的大角羊纹繁复精细,首尾相依,无穷无尽似的,“不大开心。”安禄山仰天而笑。
二十年沐浴圣恩,二十年雄踞幽燕,十万骑兵步卒,一年天子尊位,十几名儿女,八千曳落河,而此时此刻,他仍旧只有他自己。千重宫阙,残雪寒鸦。他听不见幽州的雁鸣了。
“我对你们……我对你们还不够好么”
笑声未了,他抓起腰间佩刀,向女郎的脊背砸下。貍奴匍匐在地,并未闪避。佩刀在最后关头偏了数寸,连着刀鞘撞在石砖上,迸出沉重的金铁嗡响,到底没有伤着她。
“关起来!”安禄山喘息着,叫来李猪儿。
“陛下,陛下!何必因为一个孩子这样动气。我带她回去教导一番罢。”
李氏来给安禄山送汤羹,恰巧见到这副情状,连忙劝慰。安禄山不置可否,李氏便将貍奴带回了她的袭芳院。
“李姨,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李氏是孙孝哲的母亲,貍奴是见过的。但安氏性情内敛,甚少与其他将领家的女眷往来,连带着貍奴也不熟悉李氏这种内眷。且孙孝哲与张忠志年纪相近,比薛嵩和她年长许多,平素自然没什么交谊。就连张忠志,她也是到了长安才识得。是故,貍奴在李氏房中坐了半晌,只憋出了这样一句话。
“你觉得你不是孩子了,你该担负的罪责,你就应该担负,任凭陛下降罪,是么”李氏叫人热了一壶酪。
“是。”方才佩刀砸下来的一瞬间,她不闪不避,似乎存了以此还清陛下恩情的念头。就好像,那一砸之后,她在陛下手里重伤之后……
她就可以走了。她就可以去寻杨炎了。
“其实你也晓得,陛下不会当真打杀你。”
貍奴抬起睫毛,怔怔瞧着李氏,许久才道:“李姨说得对。我……我像……像是……心里料定了,陛下不会真正伤了我。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若说是因为我敬爱他,可是从河北二十四郡,到同罗、契丹、室韦,敬爱他的人有多少呢,我……”
“因为……”
李氏叹了口气,眉间显出三分疲态。那一回她也问过陛下,却未等到陛下作答,她是自己想清楚的。
——因为他的将领们虽然忠诚,可也是为了创业的功勋才一直追随他。因为他的儿子们和僚属们各怀心事,惶惶不可终日。
——因为如今只有你一个人,一心敬爱他,而又对他一无所求。
但李氏没将这话说出口。她与安禄山并无生养,仅有孙孝哲一个儿子。孙孝哲眼下固然受到重用,但日后的事谁也难以预料。她暗想,无论何六娘来日做张忠志的妻室,还是成为陛下的姬妾,都实在是一个值得交好的后辈女郎。于是李氏只是温和笑道:“大约是因为你寻回了安大郎的两块遗骨罢……你这衫子裁得真好,是谁缝的”
“我阿娘裁的。”貍奴想起什么,“听说孙将军最擅长裁缝,是学了李姨的技艺么”
孙孝哲精于女工裁缝,这也是幽州军镇众所周知之事。有一回安禄山在宫门口等待召见,衣襟纽扣断落,一时惊慌无措。幸而孙孝哲从怀中掏出针线为他缝好,此后安禄山便更加爱重孙孝哲,经常穿他缝制的衣衫。
“是,他从小喜欢这个。我有时看着他的样子,也有些生气,七尺男儿,又不是拿不动刀枪,偏偏喜欢针线!后来我就不气了,他会裁衣,好歹不至于受冻。”李氏含笑道。
她所牵念的孩儿,七月里受命在长安杀了数十位皇孙、王妃和公主,有的剖腹剜心,有的打破头颅,用来祭奠枉死的安庆宗。貍奴不愿细思这件事,匆促转了话头:“说来,我们河北的武人有的会裁缝,有的会烹制饭食,当真和长安的男子不同。长安的那些文士,可断断不肯拿针拿线……”连杨炎这种肯自己生火拨炭的男子,已经可谓十分罕见了。
“今日你受了惊吓,不如就留在我这里睡罢。陛下赐的这独窠绫与你真是相配,我再给你的袖口补上几朵花,但愿你阿娘见了不要嫌我多事。”
李氏盛情相留,貍奴不好推拒,便答应了。
这一日她心神俱疲,早早就在李氏的卧室里睡着了,却又在不久后被婢女的脚步声惊醒。
“有什么急事,这样慌张”李氏坐在灯下刺绣,见婢女一脸张皇,微微不悦。婢女望了望榻上睡意朦胧的貍奴,意存犹豫。李氏正要邀买貍奴,便道:“说罢。”
“奴,奴方才去,去寻李猪儿……”婢女咽了口唾沫,“在门外听,听见他……”
貍奴打着呵欠,没有认真听。李氏和孙孝哲是契丹人,李猪儿也是契丹人,私下里交结彼此,互为依托,也不奇怪。然而婢女的下一句话,就令她和李氏同时出了一身冷汗。
“你是说……”貍奴在榻上坐起,“晋王和李猪儿要……”
“好,好像还有严,严相公……”
李氏和貍奴对视了一眼,貍奴低声道:“李,李姨,我们……怎么办”
“我想一想。”李氏一边思索,一边问婢女,“他们是受了陛下责打,心里怨愤,信口乱说,还是……当真打算刺杀陛下可曾说了几时动手”
“奴,奴也不曾听清……”
“不要慌!”李氏厉声道。婢女经她一吓,镇定了几分,回想着道:“奴听见李猪儿说,‘全凭相公做主罢’。严相公就说:‘好。’可见,严相公到了这个时辰,还留在宫里。宫门早就锁了,只怕他们……”
李氏皱着眉头,在室中反复徘徊。貍奴焦灼不已,问道:“李姨,难道不去告诉陛下么”
“……陛下如今眼疾很重,时时烦躁。”李氏咬紧嘴唇,“李猪儿又是他素来最宠信的内侍,还有严庄……就更不必说了。万一惊动了他们,严庄及时收手,反而向陛下说我诬陷他们,我又无凭无据,到时我倒没什么,孝哲……”
“我去罢。我就说……我就说我白天惹了陛下动怒,此刻想清楚了,听说陛下还没睡,就来谢罪。”貍奴下了榻,裹上袍子。
这个借口不算好,若非有意自荐枕席,哪个女郎会在夜里求见一个男人但在旁人眼中,何六娘性子烂漫,也做得出这样冒失的举动。这已是最合宜的借口了,李氏点了点头:“你小心一些。”
夜里比下午冷得多,又下起了雪。宫城里很暗,一点点浅淡的月光,三两处飘忽的灯火,洒进这广大的黑暗里,直如几滴清水坠入无边大海。貍奴在积了薄薄一层雪末的路上跑了起来,眼中所见唯有脚下的道路,耳中所闻唯有乌鸦的鸣叫和靴底踩过轻雪的细碎声响。她跑得很急,才跑了几十步,已经逐渐嗅到呼吸里的铁锈味。
好在徽猷殿在宫城中轴上,离袭芳院不过一里路,眨眼间就到了。她望见徽猷殿的灯光时,不觉松了一口气。殿门口没有人,也没什么声音。她想,那婢女约略是听错了。陛下是不是睡了严庄是宰相,入夜时仍旧留在宫中也很寻常。官员不是常常要留直的么
但她到底不能放心,在门外脱了靴,一步一步直入殿内。殿内灯光明如白昼,却连一个内侍和宫婢也没有。貍奴的心跳骤然加剧。正月五日,年节未尽,哪个官员会留直而至于晋王安庆绪……按道理皇子都住在宫城西面的夹城里,这个时辰他怎么会与李猪儿在一起
她的步子变快了,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她赤裸的双足印上莲花方砖的九子莲蓬纹,又掠过红锦地衣的细致纹理,足底所触有时冷硬,有时温热,而她毫无所觉,也不晓得自己出门时忘了穿袜。
后殿也铺着地衣,长长的暗红色一直蔓延到榻边,连着同色的帷帐,半卷半舒的帷帐——不,那不是同色的帷帐。
那是血的颜色。
有很多很多血从榻上流了下来。
帐外隐约立着两个人,可她什么也顾不得了。她踉跄着奔到榻前,双脚踏在一地的鲜血里,然后看见了李猪儿的脸,和他手里的刀。那刀有一大半插在榻上人的腹中,又被他拔了出来。
“陛下!陛下……”她伸手去按安禄山的伤处。
而榻上的人却很平静。气力早已随着血浆一同流走,惊骇、痛苦和暴怒之后,他在即将陷入寂灭的时刻,得到了一点短暂的清明。他又能看清了。
他眼前几乎只有那张年轻的脸。她的头发乱了,蓝眼睛里都是泪水,嘴里说着痴话:“陛下!你别死。你不能死……”
太傻了。
也太像了。
像那些野麃……
营州原野上的野麃。他小时候见过的那些野麃。
那时他几岁在放羊……是随母亲回到突厥族落里的那一日吗原野上,一片片的,穹庐连着穹庐……风很大。羊和马的气味……
她还在说傻话。“陛下!陛下!安将军!你死了,我们怎么办……大燕……河北……”安禄山觉得她太吵闹了。他抬起沾满污血的右手,抚过女郎的头顶和鬓发。于是她褐色的长发和洁白的脸颊上也染了血。
“Qizim……”
他说起了突厥话。那是儿时他听得最多的语言。最使他亲近的语言。
Qizim。我的孩子。
“往后……你想做什么事……就去做罢。”安禄山的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死了。
貍奴瘫坐在榻边,直到严庄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拖到一旁。
她望着他们挪开床榻,望着他们挖开熟砖地面,逐渐掘出一个土坑。她望着他们用地上的毛毡,裹住了榻上的尸身。
貍奴站起身,走了两步。那三个人都没有留意。
她猛然扑到安庆绪身边,抽出他腰间佩刀,直指他的咽喉:“你杀了你父亲!你杀了陛下!”安庆绪退了半尺,刀尖却也向前递了数寸,仍旧抵在他的颈上。他瞪着貍奴,放声大笑:“我不后悔。我今日不杀他,来日他立了八郎,我就要死。我不后悔!你动手啊!我是他的儿子!你敢杀我,就杀了我啊!”
貍奴的手颤了颤。她也笑了起来,一字一字道:“安二郎,你要接陛下的位子,也该想一想,大燕的兵将,幽州的生民,肯不肯顺服你。我,何六,幽州人,第一个不服。”
“你……”安庆绪微张着嘴,额头青筋暴起。
李猪儿从后拦腰抱住貍奴,严庄一拧她的臂膀,那柄刀便掉在地上。安庆绪拾起刀,一步一步走近。
“殿下!”李猪儿急叫。
严庄冷声道:“不杀了她,难道等着她泄露今夜的事”
“她……”李猪儿咬了咬牙,“陛下鞭打你我的时候,何六娘帮过我们好几回。严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