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108)至德二载三月二十三日至三月二十七日(四)
寨中虽有数百口人,但战乱之中民生艰辛,家当什物不多,众人当日便能下山。王岩子叫表弟杨三郎率众收拾随身物事,自己陪貍奴与张阿劳闲坐说话。他怕封玉山再度惹恼貍奴,数次以眼神示意,叫他出去,封玉山冷着脸,一动不动。貍奴寻个话头,打圆场道:“封五郎今年多少岁了”
封玉山只觉她问得轻佻,于是不答反问:“何六娘今年多少岁了”
张阿劳断喝道:“放肆!”
“我是开元二十五年生的,今年二十一岁。”貍奴不以为忤,甚至还微微笑了笑。
“二十一岁了还没出嫁么”她越是柔和亲切,封玉山便越是不喜。
张阿劳勃然变色,手按刀柄。王岩子见张忠志亲自带兵前来征讨,自知难逃,才终于决定归降,也费了不小力气说服寨中众人,此时封玉山却不断顶撞貍奴,王岩子几乎要气晕,斥道:“封五!你出去!”
貍奴仍然没有生气,笑道:“你说得不错,二十一岁了,委实算得上老女了。那首歌子怎么唱的‘老女不嫁’……‘老女不嫁’……”
张阿劳听过那首北朝歌谣,却不晓得该接还是不该接。正犹豫间,貍奴叫他:“下一句你知道么”
“‘踏地呼天’。”张阿劳咳了一声,答道。
“是了,老女不嫁,踏地呼天……咳,世人嘲笑未嫁老女渴盼出嫁,却不去羞辱未娶的男子。我要嫁的人比我大好多,和他比起来,我依然青春年少。我看,还是我吃了亏呢。但是他相貌够美,也就罢了。总之,封五郎堂堂壮士,可不要和那些庸人一样羞辱老女。”
张忠志确比貍奴年长得多,也确实生得英拔俊迈。但张阿劳听着她的话,无端感到不安,总隐隐觉得她所说的男子,她如此温柔讲述着的男子,似乎另有其人。他不觉又看了一眼貍奴的脖子,却当然没有看见那枚金箔。她穿了全套的甲胄,身躯和头颈裹得严实,只露出小半张白皙的脸和双手。也不知那枚金箔是隐在环锁铠下面,还是取了下去。
“我二十五岁。”她随和至此,封玉山终究软了两分。
“那你比张副将小三岁,与他的阿弟差不多大。是不是,阿劳兄”
兜鍪掩去了她大半容色,越发显得那双蓝眸明媚活泼。张阿劳一边点头,一边暗自叹息。将军昨夜说中了,何六娘这个人,全不懂男人的心思。他与她原不十分相熟,但她不止记得他的年纪,甚至也清楚他有个阿弟,记得他阿弟的年齿。于她而言,这种关切不过是出于她对幽州武将们天然的亲近和敬爱。因为她视他们如兄如父,但她当真不明白,一个男子可以由此生出几多妄念甚或邪念。一个这么美的女人在幽州活了十几年,难道还没有看清武人们的天性吗是薛四郎将她护得太好了吗她怎么就能一直、一直地相信旁人
说话间眼看日影渐高,已到朝食时分,王岩子问二人可要用饭,张阿劳道:“不必,我们自带了蒸饼和酱菜。”行军时自然要带干粮,但他们这一行人不吃山上的饭食,亦是为免受人暗算的意思。守在堂外的那二十名士卒也带了饼,张阿劳命他们轮流去打山泉水,就着水吃饼。
而变故正是起于此刻。
事后回想时,张阿劳实在忍不住赞叹这个封五郎的胆气和智计。寨中的逃兵虽多,但甲胄不足,兵器也不精良,平素的饭食更无法与军镇健儿相比。哪怕他们仅有二十名兵卒,这些逃兵也没多大胜算。而封玉山恰恰在有数名兵卒去了寨前打水,堂外只剩十二三人的时候,一声令下——附近帮忙搬运奁箧的百十余名逃兵,便掣出暗藏的兵器,围住了正堂。
在几无胜算的境地里,封玉山择了唯一一个能够为他们多得一分胜算的时机。
王岩子吓得坐倒在地。张阿劳抽刀砍向封玉山,封玉山未着甲胄,只得不住闪躲。张阿劳怒道:“封五郎,你忽然毁约,就不怕我们将这里的人都杀光了”
“我们这些逃兵,就算归降……”封玉山绕到柱子后边,又躲过一刀,“不也是要死的么”
“张将军不是说了饶恕你们么!况且你们要何六娘上山,将军也答允了!”
“我已经没法子相信这些大将了!他们手握重兵,想做甚么都能做,我们的命、我们女人的命又算甚么!”封玉山被张阿劳逼得没片刻空闲,话语甚急,却仍是听得出浓浓的讥刺之味。张阿劳既恨他愚顽,又生气这样一个大好男儿偏偏不自量力,非要与他们作对不可:“你想擒我们作质,逼张将军退兵,好歹也看一看这些乌合之众能不能做到!”
“做了才知道能不能做到,反正都是一死。”
貍奴叫道:“阿劳兄,你去门口拦住他们罢!这里我能应付。”
张阿劳望了望门口。山上的房舍多是战乱中修建的,简素之极,这间屋子虽是所谓正堂,实则也不过是黄土所筑,四面窗牖漏风,那十几名兵卒既要守住门窗,不让逃兵们打进来,又要防他们放火,一时确有些为难。见貍奴腰间有刀,张阿劳便向门口奔去:“好,何六娘你小心一些!”
“少杀几个人,能打倒就打倒罢。”貍奴又道。
封玉山退到后窗边,伸手在窗下的竹箧后一抽,抽出了一把刀。他们方才向貍奴和张阿劳投降时赤足布衣,自是不能携带兵器,故而他事先将刀藏在此处。王岩子见状眼前一黑,破口大骂:“啖狗肠的封五!我们都要教你害死了!”
封玉山无暇理他,一刀砍向貍奴右肩。貍奴穿的是得自西域的环锁铠,这种甲衣极为昂贵,由细密的铁环彼此相锁而成,寻常刀枪和箭矢是刺不进的,而且环锁铠远比别的铁甲轻便,穿上后行动亦灵活如常。但也正因为太过轻薄,无从承力,不耐重器钝击。封玉山毕竟还要留她作质,不敢当真伤了她,打的便是速战速决,猛力砸中她的手臂,使她无法举刀的主意。
但貍奴也不傻。至少在打架的时候是不傻的。
只是她到了此刻,犹自想求一个两全之法,是以她也不愿伤了封玉山,打算先欺近他的身侧,凭借她穿着甲衣的便利,设法打落他的刀。两人都不肯伤了对方,却又都想卸了对方的兵器,反而打得险象环生。这时门外的攻势已渐为张阿劳和兵卒们所遏制,封玉山越发心急,反手一刀刺向貍奴,试图将她逼退。
而世间的事原就有这么巧。貍奴脚下一绊,未及避开,刀刃恰巧穿过了她左侧腰间甲衣上的一枚锁环。而封玉山气力又大,刀刃竟迸开了那枚锁环,又刺破了她在环锁铠下所穿的皮甲,割进了她的皮肉。貍奴顿觉侧腰一阵锐痛。这一刀入肉虽不很深,只怕也有两寸有余。
封玉山不意自己居然刺中了她,怔了一下。貍奴趁着他发愣的一刹那,咬着牙飞起一脚,踢中了他的右腕。封玉山手腕发麻,拿不住刀,她当即欺到他身边,两人都弃了兵器,打在一起,不多时就滚倒在地。
“封五郎……”貍奴喘息道,“我求你……别打了。你信我……张将军不会杀你们的。你到他麾下,他会好生……待你的。”
“你自然信他。”
貍奴苦笑起来:“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只是信他真心想将常山治理好。我只是和你一样的河北人……罢了。你信我……好不好”
封玉山对上她的双眼,那双眼睛里满是不合时宜的温煦和善意。他冷笑道:“你有这么大的善心,不过是因为你没受过苦。我娘子也是良善的人……可是她不如你托生得好,没有人教她弓刀……她便死了。”
貍奴张了张嘴:“是,我……我运数比她好。我……”
张阿劳和那二十兵卒已彻底制住了逃兵们。他回入堂中,见两人竭力相持,恐怕贸然插手会伤了貍奴,且他并未见到貍奴被刺中的情景,见他们都丢了兵器,空手相搏,觉得她大约能够应对,便暂且提着刀立在一旁。
貍奴穿的是与其他兵卒同色的黑衣,浸了血也瞧不出来。但封玉山离她极近,鼻端嗅到了热热的血腥气。他伤了这个女人,山下的那位张将军必定要将他们寨中男女老幼全数杀死了。他今日固然是孤注一掷,却没料到会酿成如此局面。懊丧、愤怒、悲痛等诸般情感混在一处,他胸臆间直如要炸开似的,恶念骤然发作,一只手去扼她的咽喉:“张将军这样的大将,也该尝一尝我吃过的苦!”
然后他看见这个女郎笑了。她笑得很浅,但他看得出她笑了。
“杀了我……你能好受……一些么”她抵着他的手,低低地问他。
那确是极干净的一双眼睛,极干净的一个笑容。
……也是极悲恻的一问。
封玉山的胸口像是遭了一记重槌。他也许看到了他妻子的笑脸——也许没有。那一团怒气、丧气、怨气所凝成的气团,轰然炸开,他的胸口空了,头脑也空了。他的手一下子松开了,齿间逸出呓语般的两个字:“对不……”
他也只来得及说完这两个字。她猛然发力,带着他滚开一尺,硬生生用后背替他挡了一刀。王岩子吓得扔下了刀。他方才大着胆子拾起那把刀,本来是想刺封五的:“我我我……何娘子,我……”
“没事。”貍奴喘了两口气,指了指身上,“我……有铠甲。”这一刀确未刺进她的身体,只让她后背有些疼痛。但那种痛意比起侧腰的那道伤口,却又算不了甚么。翻滚中她的伤口受了挤压,又涌出了一大滩血。她悄悄按住了腰侧,但那里亦是血脉汇聚之处,一时很难止血。
王岩子去刺封五郎的举动,张阿劳是看见了的。但他忖度这一刺应当伤不到貍奴,便未加阻止,谁料她竟然替封五郎挡了刀。原来这就是张将军所说的傻事。她果真做了傻事。张阿劳胸口涌上一股急火,拔刀劈向封玉山,封玉山木然坐着,并不反抗。貍奴尖叫道:“不要!”
“……”张阿劳手腕一转,砍翻了旁边那张几案,宝刀兀自阵阵长鸣。他瞪着貍奴,气道:“何六娘,你……”
貍奴忍着痛站起身:“我答应他了。阿劳兄,我们快下山,好么莫要等到天黑。”
她的声音既哑又软,张阿劳没法拒绝她,恨恨道:“下山请张将军定夺罢!你受伤了没有”见貍奴摇了摇头,他也就信了。他砍伤了几名逃兵,自身的衣袍上也沾了血,故而并未留意她身上的血气。貍奴叫那些受伤的逃兵们去包扎,自己也寻了一间屋子,躲进去裹住了腰侧的伤口,重又穿上甲衣,出门看着众人收拾行李。
他们下山时天色已近黄昏。老弱妇孺走在最前,然后是逃兵和农人之类的青壮男子,二十名士卒和张、何二人骑马走在后面。另有十名士卒暂留山上,摧毁寨中的房舍,以免这些房屋来日为他人所用。
她和张阿劳的身影终于进入山下兵士们的视野中时,兵士们的脸上几乎都露出了几分笑意。张忠志望着她骑在他的马上,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林边正有一群归巢的雏鸟飞过,淡金的余晖洒在她白腻的脸上。他心中的某一块仿佛被谁攫住了。或许是被雏鸟尚且柔软的短喙啄了一口,或许是被柳枝的末端勾了一下。然后那一块又被慈柔地、缱绻地抚平了。或许就是被这流动的夕阳浸得舒展开了。
他爱极了这个女郎。他想,他断不会让她离开他了。
貍奴取下了兜鍪,挂在鞍侧。到了近处,张阿劳下了坐骑,她则仍旧坐在马上,对张忠志一叉手:“幸不辱命。”
张忠志报以笑意:“辛苦了。”
“我求将军一事。”
“你说。”
“我已代将军允诺,决不伤这七百三十九名男女的性命,亦不可再追究他们的过错,尤其是封五郎。”她目光流转,睇盼人群中封玉山的身影,“将军可否保全这些人,不使我毁诺”
“可以。”
“当真可以”貍奴稍稍提高了语声。
张忠志点头,朗声道:“我决不伤这七百三十九人的性命,亦不再追究他们的过错。只要他们回到郡中,以后便是与往日一样的良人。”又命传令的人将这话向各队重复一遍。
“好。”她嫣然一笑。
张忠志大步向前,欲亲手扶貍奴下马,就见她的身子晃了两下,从他的坐骑上栽了下来。他和张阿劳同时疾扑到马前,勉强接住了她。他这才发觉,她的血染透了皮甲,也染遍了他的鞍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