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124)至德二载五月二十三日至二十四日(上)
“我如今可真是‘乐不思蜀’了。”
貍奴在幽州吃喝游逛了几日,快乐无比。武将们往往不读书,王没诺干又是契丹人。但三国史事多涉征伐,武人们大多还是听过一些的。他一针见血道:“蜀国是刘禅的家乡,他在魏国做俘虏,才说‘乐不思蜀’。你回到幽州,不论多么快活,也不能叫做‘乐不思蜀’。”
“除非何六娘已经将常山郡视作你的家乡了。”封玉山幼年家中富裕,读过一点书,人又机敏,闻言立刻接上。
“……好好好,是我不懂,用错了典故。”貍奴心道,设若杨炎在此,黑马也能教他辩成白马,遑论一件用错的典故她抱着手臂,从王看到封,又从封看到王:“那么我说史家今夜的酒宴是鸿门宴,你们可有异议谁敢说我用错了,就替我去罢。”
“我觉得史思明设宴,是为了示好。他若要拿你,不必特地设一场鸿门宴。但……反正我也要陪你去的。”王没诺干笑道。
封玉山皱眉道:“话是这样说。但某以为,今夜的酒宴,何六娘千万小心才好。那个史三郎又在家……”
“封五郎,你太过谨慎了。”王没诺干扯了一枚草叶,放在嘴里咬着,口齿含混不清,“你那日说谷四娘可疑,可是她后来不也没露出甚么形迹史三郎虽然在家,但史思明也在,他还敢当着父亲的面杀人不成况且,今夜的事,我们又不是没有安排。你早些出城罢,免得惹人留意。”
封玉山应了,到前院厩下牵了自己的坐骑和貍奴的咄陆,带着两匹马出了何家。貍奴抹了把脸,也站起身:“在宴席上必定吃不饱,我去买两个饆。”
“那件物事你可收好了不要染上饆的气味。”王没诺干忍笑揶揄。
“那你拿着。”貍奴从怀里掏出一只丝囊,便要丢给他。王没诺干连忙跳到她面前,止住她的举动,痛心疾首:“这可是常山府库里最大最亮的一颗明珠,你就这般随手乱丢。张将军一旦娶了你,家业都要教你败尽了。”
貍奴没理他,径自去了李家饼肆。李老丈笑道:“樱桃饆两枚”
“是。我在长安那两年,每到这个时节,都思念你家的饆。”眼下正是樱桃熟透的时节,她恨不得每一餐都吃樱桃饆。李老丈一边做饼,一边絮絮道:“人都说今年是丰年,可樱桃也比去年贵了,嗳!”
这些时日,貍奴常常往来于幽州市上,大致也明白了薪米瓜果、鱼肉菜蔬为何都贵了许多。
——安禄山和叛军将士在两京劫得的财货,大半运回了幽州。这些财货有一些为史思明所得,用来充实武备。但还有不少作了叛军将士家眷的衣食之资。流入幽州民间的钱财多了,但运入幽州的菜蔬也罢,鱼肉也罢,并未比从前更多,甚至还比从前少了:连岁征战之后,幽州的人口大呈消减之势。那么,吃用的物事自然都比往日更贵。凭她自己,原本未必能想到此处。但她受过杨炎熏陶,近来自身又肯用心,竟也想通了这道理。
貍奴念及今夜的酒宴,心有所感,忍不住道:“李老丈,史将军管着幽州,你觉得怎么样”
“何六娘说甚么我年纪大了,听不真。”李老丈似有些茫然,晃着头,仍旧笑眯眯地,将两枚饆递给她。
貍奴怅然笑了:“李老丈,我六岁就吃你家的饼了,难道我还害你么我随便问一句,你不要怕。”
李老丈转头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叹道:“其实谁管着幽州,又怎么样呢我们也还是卖饼罢了。”
貍奴咬了两口饆。她吃得很认真,细细嚼碎了,才咽进肚里:“有时我想,来日……”
“到了我们这个年岁,来日还有甚么紧要的我和我娘子如今活着,也只剩卖饼这一件事了。”
傍晚时分,貍奴和王没诺干如约到了史家,被家仆引到堂前。正堂门扇微掩,窗内灯光明亮,隐隐透出一缕缕肉香。王没诺干见堂中灯火通明,先放心了三分。史家家仆道:“我家阿郎还没到家,先由娘子作陪。请何六娘入座。几位健儿,请到侧院吃酒。”
王没诺干笑道:“主将不许我们吃酒误事,我们在堂外等候罢。”他们虽认为史思明不至于以武力相迫,但为求无虞,到底带上了两名会武的婢女和几名亲兵,两名婢女随貍奴入内,王没诺干和几名亲兵在外。万一堂中有事,貍奴叫喊一声,王没诺干和几名亲兵至少也能抵抗一阵。不过,他们究竟不能轻易得罪史思明,是以既不好带太多兵卒,也不可无端和对方动手。所谓闯入室内,只能是万不得已时的无奈之举。
貍奴在门口脱了鞋,踏着青锦地衣进了堂中。史家这座正堂幽深轩阔,面阔五间,进深则足有四间。但她目力绝佳,一眼看清了那个端坐堂上的人。那不是辛氏,而是她的儿子史朝清。他穿着瑞绫衫子,手里把玩着一支数尺长的球杖,听她进门,抬起头,笑意如春风满面。堂下两列乐伎或抱琵琶、或持铜钹,奏的是一首天竺乐曲《沙石疆》。两张食案相对而设,中间一只铜镬盖着盖子,镬下烧着小火,方才他们嗅到的香味,显然正是来自这只镬中烹煮的肉食。
房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貍奴抬眼望着史朝清:“史将军几时回来辛阿姨呢”
“何必那样着急!”史朝清下堂相迎,手中兀自提着球杖,一步一步向她走过来,又在她警惕的目光中停住步子,微笑作势引她到食案边:“我今日诚心向你赔罪。请你稍坐,我阿娘很快就到。”
貍奴隔着两丈的远近,在乐声中和史朝清对视了数息。她固然不觉得史三郎是一个会向人谢罪的人。但他此刻的样子委实诚挚,也没有逼近她身边,礼数并未有失。她虑及史思明和辛氏,不愿过分拂逆史朝清的颜面,便示意两名婢女随自己入座。
史朝清命人给她倒酒。貍奴接过酒盏,却没有沾唇。史朝清也不勉强,只是微阖着双眼,似在倾听乐伎所奏的曲子。那首乐曲原本活泼明快,但这些乐伎人人面带惧色,手底的乐声颇显凌乱。直到曲子转入最后一叠,他才睁开眼睛,笑道:“这首曲子最适宜用来烧肉。散序时烧水,第一叠时将肉放进镬中,第二叠添柴,第四叠时撤去三分之二的炭,只用小火。到了最后一叠,就可以打开盖子了。”
貍奴不知史朝清还有自制肴馔的爱好。但武人没有文士那些不近庖厨的规矩,乐意亲自烹煮食物的军人历来不少。她笑了笑,说道:“我倒是第一回听说这个法子。”
“这是我自家想出的法子,何六娘自然没听过。”史朝清兴致勃勃,起身走到镬边,向她招手:“快来,和我一起瞧一瞧,这回的肉烧得怎样。”
貍奴知道他素无常性,喜怒无定,不想与他起争端,依言离了坐席,跟着他到了那只铜镬旁边,看着两名家仆合力抬起盖子——
一声尖叫被貍奴生生咽回了喉咙里。她携来的那两名婢女各各倒退一步,张口欲叫,柱子后面转出几名健仆,捂住了她们的嘴,反剪了她们的双手。
那些乐伎比貍奴来得早,晓得镬里烧的是甚么物事。但见到盖子掀开的情景,越发心慌手抖,吹法螺的一口气没有接上,击都昙鼓的错了拍子,敲铜钹的乐伎慌乱中抢了一拍,响亮的钹声压倒了凤首箜篌的最后两个音,听来极其刺耳。
无论如何,这首《沙石疆》是奏完了。
堂外的王没诺干不觉皱眉,却不曾闻见堂中有别的异样响动,便仍旧站在原地,腹诽道:“太上皇一打下长安,就命令孙孝哲寻访乐工和舞伎,送到洛阳,因为他明白,一个没有乐舞的朝堂算不得朝堂。史思明可差得多了,自家蓄养的乐工竟也这样,技艺不精。啧啧!但史思明不如太上皇的地方,又不是只有这一处……”
“这个美人也姓何。我今天才听说,她在家中也排第六。这可太巧了……细看起来,眼睛和鼻子与你还有两分相似。”史朝清抬手,将球杖伸进镬中的热汤里,轻挑那少女的下巴,“你看……噫,这回烧得太熟了,不好,不好。”
镬中烹的是一个赤裸的少女,骨肉已经彻底烂熟,看不出面貌,球杖绘文饰彩的月形杖头所触之处,片片肌肉碎烂成糜,漂在汤里。那阵肉香更加浓郁了。
明灯高照,堂中一片死寂。貍奴紧紧闭着嘴,向外便走。
“我劝你别走。”史朝清淡然道。
貍奴听到球杖搅动热汤的水声。她站定了,没有回头,强压着胃里的呕逆之气,低声道:“走了又如何”
“也不至于如何。”史朝清叫人将碗递给他,亲手盛了一碗肉汤,“至多不过……嗯,明日幽州城里就会传遍,常山的张将军要娶的女人,在洛阳宫里服侍过……”
“史将军准你这样行事”
史朝清笑起来:“你说中了,我阿耶必定不准。他少不得责备我一番,或许还会打我几鞭,再派人出去,城里城外,封众人的口。可是他明日傍晚才能回来,最快也要后日才能出手料理此事。你说,到了后日,这消息会不会已经传出了幽州,甚至传到卢龙军中了张将军当年是卢龙军中闻名的勇士……”
貍奴转过身,迎上史朝清的目光。
“你要我做甚么”
史朝清拧着眉,死死盯着她的蓝眼睛和毫无血色的脸颊,一似随时预备下击猎物的飞隼。他找了许久,也没有在那双眼睛里找到他所渴见的那种情感。
她难道还是不怕他
但她终究打算屈服了。他把手中的汤碗向前递了几寸,笑道:“我的心思还和那日一样。你要么陪我一夜,要么,喝了这碗肉汤。”
“叫她们下去。”貍奴沉默片刻,一指堂下那些瑟瑟发抖的乐伎。史朝清摆手,乐伎们如蒙大赦,各自抱着乐器,从后门出了正堂。
“陪你一夜也好,喝肉汤也好,我想先请教你几件事。”她说。
史朝清大度道:“可以。”
“第一件,你为何这样恨我”
她这话殊为突兀,但史朝清也非常人,竟然当真仔细回想了好一阵子,如实答道:“我阿娘设宴那日,我本来要出门的,却听见家仆议论说——哦,那个家仆好像是大哥身边的人——有一个来赴宴的女眷喝多了酒,在园中呕吐。我便过去瞧了瞧。其实那一日我虽然爱你好看,但也没有十分上心,大哥来了,不准我逗弄你,我就走了。我真正恨你,是因为在良乡,你空放了三箭。你不配让我。”他肃然道,“如果是没诺干让我,我也未必记在心里。”
“我明白了。第二件…………”貍奴顺手接过那只银碗,“你恨张将军么你令他脸面扫地,自家会很快活么”
“不恨。”史朝清说,“但他要是颜面扫地,我也不觉得可惜。你懂么”
貍奴不置可否,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丝丝缕缕的肉糜:“第三件……”话音未落,她忽一扬手,银碗砸在史朝清脸边,肉汤洒了他满头满脸。史朝清惊怒之中伸手去抹眼睛,貍奴一步踏到近前,隔开他的球杖,手肘向上猛击他的咽喉,也不管自己的手臂蹭上了那少女的肉糜。她倾身将他撞倒,随之跪坐在他身上,膝盖顶住他胸口下方,使他上半身无法发力,左手掐住他的脖颈,右手一拳打在他的脸上。史朝清的眼前闪过一条闪电般的金光,紧接着又是一道金光。他这辈子没挨过这般重击,一时只觉似乎置身于盛夏的烈日之下,天地间无处不是热风,无处不是热气,避无可避。她抓住他的肩膀拉起来,又狠狠砸在地上,耳中回荡着他后脑撞在熟砖上的沉重响声:“第三件,你知道不知道,这世间最该进那只镬的人是你史朝清”
留在堂中的那几个健仆惊呆了,痴痴看着她砸了三四下,才放开那两名婢女,冲上来拉住貍奴。两名婢女见她眼睛通红,杀意凛冽,连忙抓住她的手臂:“何六娘,我们……”
“何六!你做甚么!”
史思明冲进正堂,步子急若流星,一身皆是尘土。他昨夜在檀州得了家人的急报,心知自己这个儿子必定闯下大祸。他若只是淫辱何六娘,也就罢了,万一闹出人命,那可不好收场。他纵马疾驰一日一夜,回到家里,见到的却是这副景况。若是迟了半刻,儿子也不知是否还有命在!
貍奴擦掉手上残余的一点肉糜,反问道:“我在用我们幽州勇士的手段教导他,史将军没见过吗”
史思明扶着儿子的后背,见他周身软得犹如索饼一般,几乎扶也扶不起来。他心痛极了,斥道:“何六,你一个女人,怎能下这么重的手”
貍奴的目光掠过铜镬,又落在史思明的脸上。正堂的门扇已经打开,烛焰遇了夜风,光影跳跃,越发显得她那张脸庞冶丽照人。女郎眉眼绝艳、肌肤如雪的脸,与武人纹路清晰、风霜摧折的面容,深深地对望:“史将军,我先是一个人,然后才是一个女人。”
史思明跟随她的眼神看向那只铜镬,倒吸了一口气。他吩咐家仆将儿子扶下去歇息,又叫人抬走了那只镬,才缓声道:“好了,他开罪了你,你也打了他。今日的事,就这样算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