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132)至德二载六月六日(鼓山石窟)六月七日(常山郡署)
鸟雀兀自叫噪,回声不绝。
貍奴一时感到晕眩。她退后半尺,眼里带了些戒备:“为甚么”
“你走后,若是不再回来,我替你奉养你的母亲。”薛嵩不回答她的疑问。
貍奴伸手握住薛嵩的手腕,回视他的双眼:“我不去。”
她的语声里蕴了一点颤抖的哀意,吐字却十分清朗。她的手心有汗,微微发凉。
“这一回和平时不同,你只能独自上路,我没法叫我的人护送你。他们是你我的同乡儿郎,我不能让他们去唐军那边送死。”薛嵩又道。
貍奴猛地摔开他的手。
“你听不懂汉话吗!我说了我不去!你为……”
因为我觉得你有点可怜——比我们更可怜。薛嵩木然想着那一夜的那一小堆灰烬,摇了摇头。或许,他也未能察觉自己在摇头:“何六,我们男人有时反而不及女人自在,尤其此时此世……他不能来寻你,我怪他,但你别怪他。”
“你当日关心为辅,今日却又为他说话了。”她冷冷道。
薛嵩没有辩解:“你年纪不大,身子也好了,经得起‘千里驱驰’。你若甘愿为他驱驰,就去罢。”
“我经常记起,凝碧池那一日,为辅亲手杀死了雷兄。他举动很快,很利落……他在长安时,常和雷兄一起寻访新的乐曲。”她的蓝眼睛里迸出几滴泪水。她举袖去擦,却不发出哭声:“是,这个时世,谁没有憾事。我那点憾事,和小时候做的梦又有多大分别。那一点点的不如意处,实在……我可以不在乎。”
洞窟中的野鸟也安静了。
薛嵩并不出言安慰,只是递给她一块帕子。他的神色几乎堪称冷漠。
窟中步履声轻响,有人从中心塔柱后转了出来:“何六娘要走的话,某来护送罢。”
两人齐齐一惊,貍奴连擦眼泪都忘了。薛嵩霍然抽刀,眨眼间刀锋直指那人的咽喉:“封五郎,你为何在这里”
封玉山不退不避,以目光示意洞窟北侧的山路:“某从那边绕过来的。”
薛嵩的刀锋没有移开。
封玉山叹道:“将军这两日心里有事,今日又特意遣开某等。某要猜到这些,也不算难。”
“不难”薛嵩笑了一声。
“某早就想到,何六娘记挂的那个男子,必是大唐朝廷的人。”封玉山说得艰难,三分尴尬七分歉意。他本无意这样揭破她的心事:“如果那个男子是我们这边的人,哪怕是一个没有半点功勋的兵卒,一个小吏,一个商人……她也不至于藏在心里,从不提起。”
薛嵩回撤刀尖,冷淡道:“那么,你又要做逃兵了吗”
他听过貍奴随张忠志去行唐的事,也知道她当日何以受伤。对这个心机深重的封五郎,薛嵩实无好感。
“我第一次做了逃兵之后,原打算一辈子留在山上,是她将我带下来的。我家中已经没有人了,她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薛嵩盯了封玉山一阵子,收刀入鞘:“随你。”他侧过脸,眸光扫视身后的洞窟,“何六,如我方才所言,这是河北二十四郡最美的一窟。看过这一窟,我们河北便没有值得一观的石窟了。这一窟,你今日进去,还是以后进去”
今日看了,穷尽此地美景,便可一去不返。
今日不看,则是存下一桩美妙牵绊,归来时再行游赏。
从他也不清楚的某一刻起,他早已默认她会走。他所不能肯定的,是她是否还会回来。
貍奴擦掉眼泪,向洞窟中望去。
北齐高家自称转轮王,石窟中的塔便是他们的转轮王塔。塔柱大龛中的佛像既是佛陀,又是高家帝王的化身。薛嵩和她自然不知这些,更不知这洞中的佛像是哪一位帝王:或是曾在病中高歌“敕勒川,阴山下”的高欢,也就是高贺六浑;或是高欢那暴虐无德的次子高洋,高侯尼干——他们是汉人,但在怀朔居住三代,习性和心性皆与鲜卑无异。
高坐龛中的鲜卑汉人帝王眉眼微垂,与年轻的胡人女郎对视。酷暑的日光落在女郎的鬓发上,被栗色发丝映出数点灿金辉芒。
那金色明亮极了。薛嵩的双眼有些刺痛。
貍奴没有进窟。她回身,从他的手中接过包裹,从他们来时的道路下山去了。
封玉山向薛嵩一叉手,跟在她身后走了。
洞中的鸟雀又叫了起来。薛嵩负手立在原地,直到山林复归沉寂。
第二日,郡中晚衙过后,张忠志和两名副将正要用夕食时,亲兵禀报:“薛将军来了。”
亲兵话音才落,薛嵩已闯入正堂,满身都是尘土。张忠志忽而心头发颤,在案后站起:“薛四郎,你……”
薛嵩大步走到案前,骤然跪倒。张阿劳和王没诺干各自瞪大了眼睛。
“是她出了事”张忠志握紧了拳,促声问道。
薛嵩看了看周围:“为辅兄,请你……”
张忠志立刻将几人遣出堂外。薛嵩只觉喉咙干涩无比。
“我让她走了。她以为她会回来,但……总之,请你降罪。”薛嵩垂下头,解掉佩刀,扔到一边。
他听见案后的人似乎退了两步,然后静了许久。
他还听见,暮风吹动庭中的槐叶。
那么长的山路,她走下去时,一步也没有停过。她难道不晓得,她这一走,他会怎么想,他们会怎么想她以为她会回来,仅此而已。
“为甚么”
“为辅兄……”薛嵩重又抬头。案后的人嘴唇一动,仿佛有心纠正他的称谓,却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然而那一笑委实太轻太淡,薛嵩也不清楚那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笑容:“……我们所有的,已经够多了。”
“‘我们’”张忠志又笑了。
那是一个讥刺的笑。
“连此地的骄兵悍将,你都可以压制,可以令他们钦服。你有才略,有胆气,也有精兵,如今你想娶河北哪名将领家的女儿,都不费力。纵是蔡希德、史思明,也必定乐意将女儿嫁给你。为辅兄,你所有的,已经这么多了……”
“我们”
张忠志打断他,又重复了一遍。
“你爱她,我也爱她。”薛嵩道,“所以我才叫她走。”
他忽然很累。昼夜兼程三百里,他本来也累了。他不再看张忠志,闷声道:“她体谅你……她体谅你,你不知道的。她明白你有隐衷,有憾恨……因为你们是一样的人。可是,她要用自己去填你心中的空缺,我……我不愿意。她填了你一人的憾恨,填得了幽州每个人的憾恨吗”
张忠志踱到墙边,俯身拿起那面奚琴,连着琴囊,扔到薛嵩面前。他手底并未用力,地上又铺着薄薄的地衣——那面琴也许已然摔毁,也许没有。
“多谢你。”他说。
薛嵩怔怔望着他,却见他已转身出了正堂。
经过偏厅时,张忠志在那丛蔷薇边顿住脚步。他拈下一片坠到他袖上的花瓣,扬声召唤家仆:“砍了。”
“将军,你……”
“恭喜将军!”
两名偏将跟过来,同时开口,旋即一顾彼此。张阿劳皱起眉头,王没诺干却不以为意,继续道:“恭喜将军!这架花早该砍了。”
张忠志看了他一眼,平淡道:“滚。”
王没诺干退下后,张阿劳觑着张忠志的脸色,小声说道:“将军,何六娘的母亲还在河北。她一向孝顺,过些时日,必定还会回来……”
“薛四郎多半要将她母亲接到安阳。”张忠志扔了那瓣蔷薇,抬手揉着眉心。
张阿劳想了想,又道:“那个王谦……”
“谁”
“就是从前做过汲县令的那个王谦,家在藁城……他三月里拜见将军的时候,不是还说他的孙女美色过人,愿将孙女送来侍奉将军么河北自古美女就多,将军委实不必……”
张忠志原本渴望听一听副将的劝慰。他此刻当真不想独处。
可是他一句也听不下去了。于是他吩咐道:“替我和那几个文吏说一声,让他们为我留意,幽州哪些将领家中还有年齿合宜、尚未许人的女郎。”
张阿劳一凛,叉手应道:“是。”
两名副将都走了,张忠志孤身立在花前,看了一会。赤琉璃般的花朵仍旧光艳,一如那日的黄昏。
这又是一个黄昏。夕鸟追逐俦侣,落日沉没在墙垣的另一边。
那一夜……他唱了哪些歌
……男儿欲作健、结伴不须多……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飘然一身,也就没有软肋了。
“将军”苍头老仆持着锄头,战战兢兢地走近。张忠志如梦初醒,摆手止住老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