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163)至德二载十月十六日至十二月三十日(上)
“你们辛苦了。朕三日后由凤翔动身回长安。广平已带兵往洛阳去了。”
跪在堂下的那对小儿女衣衫落拓,满面尘灰。皇帝听了他们的奏报,细细问清了张忠志的打算,也读过了那份杨炎代作、张忠志亲手封缄的奏表。长安固已收复,但常山郡愿意归降,仍足以令他大喜,而郡中留着上皇的那尊等身铜像,更是意外之喜。
此时皇帝心绪不坏,甚至不由得开始关怀一些琐细之事,譬如他们如何能从常山郡全身而退。话已到了齿间,他望见那女郎枯裂的嘴唇,竟没有问出口。
那张胡女的容颜,似与另一张脸——另一张汉女的脸——略略重叠。十年前被迫与他离婚,削发奉佛的韦氏……他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的面孔……似乎也是这样憔悴的。
不过他其实记不清了,也不知她是否还活着。他已经十一年没见过她了。她就住在大明宫中的佛堂里,可是他不敢去看她。他们出逃时,没来得及带上她。
“回去罢。”皇帝想了想,又对杨炎道:“朕许诺过你,为你杨家再树二阙,必不食言。你父亲魂灵未远,知道你为国事尽忠,也必感动。”
杨炎身体猛然晃了一下,伸手撑在地面上。貍奴连忙从旁扶住他,颤声道:“陛下,陛下是说……”
他们一回到凤翔,便来了皇帝的行在,还没回过杨家。皇帝这才省悟,叹息道:“数日前玄靖先生身故。朕已传了命令,叫他们暂且停柩在家,待你们回来,比照从三品官员的丧仪,另加恩赏,由朝廷出钱为他治丧。”
杨炎一句话也说不出,身子摇摇欲坠。皇帝起身走到下首,抚着他的肩膀说道:“为人子女的心境,朕懂得的。”又叫内侍带杨炎下去暂歇,待他稍稍缓过气来,再送他回去。
这一天过得很慢而又很快。
杨炎沐浴后换了丧服,在柩前跪到夜深,才在家仆苦劝之下,喝了半盏水。冷水入喉,他清醒几分,对老仆道:“将父亲临……临终时说的话,与我说一遍。”
“这是阿郎交给某的书信,留给郎君的。”老仆递给杨炎一封书信。
杨炎洗了手,展开书信。那封信不长,大半是劝勉之语。
“……君子之处世,贵能有益于物……为官亦宜切慎,不得耽于浮华,枉费人君禄位……识耕稼之苦,知劳役之勤,能守一职,便无愧耳,殁有以谢先人于地下……炎省吾书,当努力也。”
杨炎读毕父亲的书信,怔怔不语。老仆道:“阿郎说:‘倘若他平安归来,你们替我告诉他,我很高兴。他心胸不广,来日又要做官,一旦居于清高之位,万万不能自护其短,行事当以礼以义。’”老仆自幼跟在杨播身边,亦能识文断字,转述这些言辞并不费力。他又取出两卷文书:“阿郎去世前几日,亲笔写了婚书,也备了聘财。”
杨炎打开第一卷文书,只见纸上字迹果为父亲杨播亲笔。文书依照时人婚书的格式,写了男女双方的名姓和序齿,唯年月处一概留空,当是父亲自知时日无多。因此留下这纸婚书,待他服丧期满,预备成婚时再行填写年月。第二卷文书则是聘财的名目,杨炎逐一读过,看到其中一行时,忽然失声痛哭。
——“螺钿五曲银盒一枚”。
那银盒是亡母元氏嫁奁中的器物,是母亲在世时常用的妆粉盒。母亲殁后父亲将她的旧物尽数封存,如今却留给了何六。
他伏地哀泣。堂中一灯明灭,门外风雪相欺。
貍奴也换了素衣,手里端了一碗粟米粥。她在堂外徘徊许久,直到碗中的粥再无一丝热气,凝结成块,直到她的鬓发彻底为小雪所湿。
“这段日子,你不要离他太近。等到他父亲落葬,你再安慰他也不迟。”封玉山从侧院转了出来,径自走近,悄声说道。貍奴动了动嘴唇,没有答话。封玉山又道:“他瞧见你,就会想到,他父亲死时,他原本可以守在父亲身边。”
即使他不说,他心中也一定有怨气。他不能恨你,因为你待他情义深重。他不敢恨朝廷,他要做忠臣,他父亲也要他做忠臣。他只能恨他自己。
可是,他恨他自己,就是恨你。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晓得你是为了我好。”貍奴的脸颊在暗夜中越发惨白,“但这……本来也是因为我。因为我来寻他,才生出这许多事。这种时候,我怎能弃他不顾”
封玉山默然一叹,不再劝说,指了指她手中的碗:“你叫人再热一热,送进去劝他吃罢。”
风雪掩去了凤翔城中的一切哀喜,而一千里外的洛阳今夜无雪。城中的恐慌和讧乱,终于掩不住了。
“陛下!唐军已经过了陕郡,我们只能走了!”严庄擦着额头的汗,见安庆绪犹自迟疑,不耐烦起来。
“好……”安庆绪咬牙,“我们先到安阳。”
严庄得了安庆绪的话,自去召唤张通儒安守忠等人。安庆绪穿上软甲,心道:“我交给你和张通儒数万兵马,你们却在陕郡教唐军和回纥兵打成那副模样,致使我如今只能逃回河北,你还这般瞧不起我。过些时日,待我收罗残部,再来杀你。”
他披了袍子,匆匆出了殿门,带着几十名兵卒,奔向皇城西边的神都苑。神都苑北接邙山,由此出洛阳城,最为稳妥。踏出殿室的那一瞬,安庆绪似有所感,回眸向北侧徽猷殿的方位望去。
他自然甚么也没有看见。黑暗里唯有他们手中火炬的数点光亮,一重又一重的宫室,横亘在他与父亲那副被草率掩埋的遗骸之间。安庆绪吐了一口气,唇边呵出的白雾在火光中飘了数息,迅即消散,融入永夜。
“拘在禁苑里的那些人,都给我杀了。哥舒翰、程千里……都杀了。”经过禁苑中的那片池水时,安庆绪吩咐道。
几名兵士依言而行。
禁苑中囚禁的三十余名大唐将领,大多都还醒着。有些人是隐约听见了蹄声,心知洛城局势有变,有些人则只是长日失神,无法入睡,哥舒翰和程千里亦然。兵卒拔刀指向哥舒翰。他蓦地笑了。刀锋入肉,划过他颈上的陈旧伤痕。他平生四处征战,一身金疮无数,难以一一分辨,但这一处不同。他在潼关大败,自杀不成,喉间留下了这道伤口。他被带到安禄山面前,然后有个娇美的、执拗的胡人少女,为他清洗伤处,擦拭敷药,又向他跪下,求问某人的下落……
那个女郎寻到杨炎了吗
哥舒翰并不好奇。他只庆幸他可以死了。
人但凡自杀一次不成,就很难再次自杀。他感谢来杀他的人。他至今还不知道,安禄山比他先死了。
这一夜未能入眠的人,当然不止洛城的安庆绪和严庄。貍奴没有睡,杨炎也没有睡。
第一缕曙色映入帘中时,杨炎从柩边站起。他洗了脸,揩了齿,在书案后坐下,为父亲写行状。逝者的亲属或托人,或自作,写清逝者生时的事迹,再将行状送给撰写墓志的作手。后者依据行状,才能撰成一篇篇虚美而隐恶的志文,志文刻在石上,随死者长埋地下。杨播一生行迹简单,出仕不久即弃官归养老父,行状原不难作。至于墓志的作手,杨炎已经思虑过了。太原少尹王缙,是最佳的人选。他和兄长给事中王维自年轻时便是知名的墓志作手,兄弟二人皆写得锦绣文章,又有孝名。
杨炎才写了一半,家仆来报:“行在那边来了两名宫人,说广平王妃召何六娘入见。”俄顷,又有人禀报:“宪部尚书颜真卿亲来吊问。”
貍奴穿过前院时,正遇上那个身着素服的清健身影。
颜真卿同样瞧见了她。他掸了掸袖口,温和道:“你们辛苦了。”
昨日皇帝也说过这句话。可貍奴晓得,颜真卿说这句话,可比皇帝难得多。她一叉手,垂眸道:“颜公来吊问,杨郎必定十分欣慰。”便出了院门。
颜真卿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他们临终时看见的最后一个人,是我……没有人能救他们,我也不能。但他们在这人世间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待他们并无半点恶念,而且……真心期盼他们升天得乐,来世再无苦厄……”
我不如信了罢。颜真卿想着,向出堂相迎的杨炎走了过去。
这座暂作行在的宅院,貍奴已来过两回。这一回,她被引到了后宅。室内虽烧着炭火,却似乎总有些冷意萦绕不去。她裹了裹身上的袍子,双膝跪倒:“王妃一向好在”
“今日免了那些俗礼,你坐着说话罢。抬起头来。”
上首传来的声音嘶哑急促,貍奴几乎没认出那声音的主人。她抬脸,一时失语。
那年三月三日曲江边,她见到的广平王妃,那个银红衫子石榴裙的广平王妃……
不是这样的。
今日的王妃仍然穿着红裙,可她……
“小胡女,你别作出这副模样。我还没死呢。再说,我打骂过你,还差一点害了你的命。就算我死了,你也该欢喜才是。”崔妃叫人递上热汤,又呵斥貍奴。
“是……是。”貍奴竭力收起悲色,“王妃……我也不小了。”
“是了。我比你年长好多,便觉得你还是孩子……你那年才十六岁十七岁也过了好几年了。如今再看你,依旧没有半点长进。”
崔妃自顾说着,简直不容貍奴插话。她招了招手,叫貍奴靠近:“过两日我们就随圣人回长安。我想你多半要留在凤翔陪着杨炎,因此今日叫你来说话。你在常山郡那边,吃了很大的苦头罢有没有受伤那个姓张的……”
貍奴连连摇头:“没有,他没有欺侮我。他待我很好。”
“真的”
“是,他……他送了我一把刀。”
崔妃笑了笑:“他竟肯周全你们,我可没想到。我记得他当年的样子。”
“王妃也为我们费了好大心力,我听说了。我还不曾当面向王妃道谢。”貍奴在座上叩头。
崔妃翻个白眼,骂道:“蠢材。我说过了,不要行这些俗礼。”她从案上拿起一只檀木匣子,“我曾对杨炎说,要给你添一份嫁奁。待到你们成婚的时候,我应当已经死了,所以今日一并交给你。这份历簿上的器物,我命人存放在凤翔开元寺中,他们不敢侵吞。你出嫁之前,自去取了便是。”
“多谢王妃。”貍奴双手接过。
“你眼睛和鼻子一红,就好像兔子一般。当真又丑又蠢。”崔妃满脸嫌弃,丢了一方帕子给貍奴。她看着貍奴擦脸,自己端起热汤喝了两口,忽道:“连我在内,这么多人愿意周全你们。你们可一定要好好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