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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以北:粟特少女浮沉录 正文 第170章 建中元年五月及以后的事

    第170章(170)建中元年五月及以后的事

    张忠志的弟弟张忠正被赐姓名李宝正,娶了田承嗣的女儿。大历初年,李宝正在魏州与田承嗣的儿子田维打马球,他的坐骑受惊,撞死了田维。田承嗣震怒,将李宝正关了起来,派使者到恒州告知李宝臣。李宝臣为表歉意,命使者带回一根木杖,让田承嗣替自己责罚阿弟,不意田承嗣竟杖杀了李宝正。成德、魏博二镇由是交恶。其后十数载,河朔藩镇之间有时彼此争锋,有时又转为盟友,反复无常。

    大历十二年春,有人禀告皇帝,说元载、王缙在夜里私自醮祭,图谋不轨。皇帝令吏部尚书刘晏等五人同审此狱,赐元载自尽,贬王缙为括州刺史,吏部侍郎杨炎为道州司马,另有谏议大夫韩洄、户部侍郎赵纵等十余人一同被贬。元载家中的那名薛姬离开元家,嫁了平民男子为妻。

    遥在恒州的李宝臣如今已改封陇西郡王,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他听闻杨炎被贬,并无异色,也没说甚么。数日后又有人由长安来,说道:“杨侍郎贬到道州后,刘尚书很高兴,在朝中逢人便说。”

    “是么”李宝臣淡淡笑了。

    “是。”刘晏和杨炎在吏部共事,素来不和,人所共知。

    李宝臣搁下银盏。他的手劲似比平时稍重,盏底在几案上敲出一声清响。他步出官署正堂,举目向南。

    他的那座纪功碑在官署南侧数十丈外。碑石浸在夕照中,碑上字迹深刻,往来的行人只要识字,都能看得真切。那碑上的字句,有“元年”,也有“二年”“三年”,以他到恒州的年数为纪年之法,而不用大唐皇帝的年号。

    ——跋扈之至。快意之至。

    漫长的岁月里,第二位养父的音容,已模糊成一团缥缈的影。那团暗影化作碑石上的几行字,告知世人,成德节帅领有这片土地,统管这些兵马,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禄山构乱,朋毒中夏……公越在东土……克裒复宁,功在王室……”

    昔日的城旁少年,今朝的成德节帅,确实学会了物尽其用。

    两年后,皇帝李豫病重崩逝,新帝即位,拜李宝臣为司空,兼太子太傅,并召还道州司马杨炎,以之为相。李宝臣听了,仍然没说甚么。

    第二年春天,新帝改元“建中”,用杨炎之议,推行两税法,取代已通行四百余年的租庸调法。自此朝廷收得的财赋多于往日,百姓却不须多纳赋税,天下人无不称赞新法便利。杨炎救时之弊,颇有佳名,时人号为贤相。

    五月里的一个下午,恒州城里下起了大雨。李宝臣没去大营,在官署的偏厅里小憩,却听亲兵禀报道:“杨相公从长安派人来了。”

    “是朝廷的使者么”

    李宝臣微阖着眼。倘若是朝廷的使者前来,他得在官署正堂迎接。

    “他们自称是杨相公家里的人,不是朝廷使者。”

    杨炎家里的人朝官与边将不得来往,杨炎派人来做甚么李宝臣挑眉,倚着凭几,吩咐道:“带进来。”

    俄顷,有人冒雨进了门。来者是一名四十岁上下的素服妇人,妇人怀中抱着一只陶罐,躬身垂头:“司空一向可好”

    李宝臣打量那妇人数息,才恍然道:“你是那个……娑、娑匐——”他一语未毕,忽而挺直了上半身。

    娑匐趋前两步,将那只陶罐向前略送了几分,哽咽道:“娘子说,旁人都想葬在洛阳、长安,她却始终希望归葬家乡。她又向杨相公说:‘不必依照胡人礼俗剔骨而葬,你也做不了这样的事。我当年在凤翔就说过,我死了,你烧了我便是。’过了几日,她……”娑匐泣不成声,半晌才止住眼泪。

    李宝臣下了坐榻,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接过陶罐。

    那只白陶罐子当真不重——李宝臣杀过很多人,但他其实也不清楚,一个人的骨灰应当有多重。他抱着陶罐,在大雨声中站了许久,仰头向天,眼角滚落两滴浊泪。

    燕山下的如花少女,今日已是罐中的一捧灰烬、几块枯骨。

    “她是怎么死的”

    “她去道州之前就生了病,在道州挨了两年,总算回了长安,丈夫又做了相公,她却……是我没有医好她。阿兰也是在南方病死的。我不懂得南方的病症,都怪我……杨相公原想留一半骨灰在关中,来日和他合葬。他犹豫了几个月,最后……最后他还是叫我都送回河北。”

    李宝臣将陶罐放在案上,喃喃道:“你做了相公又有何用,行两税法又有何用。我将她给你了,你却让她生病……我嘱咐过你,叫你不要生病。你……你身子那么好,只要不生病,哪里至于……”

    他颠来倒去说了几句,抚膺痛哭。娑匐在路上哭过无数回了,此刻倒比李宝臣镇定,先收了悲声,含泪道:“娘子另外有话,留给司空。”

    “她说甚么”

    “为辅,你还记得封五郎吗当年我和我母亲、封五郎同去河西和安西游历,他独自留在了河西。临别时,他对我说:‘我有时真想劝你,天下的男子那么多,何必执着于你那个杨郎。但你想嫁给他,在他身边时最快活,那么你就嫁给他罢。我今后在这里,也会常常祝祷,盼你快活。’我偶尔也会想起他的话。为辅,我这一生很快活,很好。你呢”

    娑匐以貍奴临终的口气转述完这番言语,自己也不禁又哭了。

    窗外的雨停了。明亮的日色透过窗纱,朗朗地照进堂中。李宝臣摇了摇头,低声道:“我自然信你。我自然信你过得快活。”他的视线掠过旁边坐榻上铺着的那张虎皮,一时又不说话了。

    娑匐从身后拿出一只小罐子,说道:“这是咄陆的一块骨头。杨相公说,请司空务必将咄陆葬在她身边。”她见李宝臣不言,又解释道,“咄陆是娘子的马,已经老了,听说是当年的昭义节帅送的。她故去之后,咄陆好像知道了,就跟着撞死了。”

    是了,薛嵩死了,薛嵩送给她的马如今也死了。

    李宝臣唤人带娑匐下去休息。他走到北墙边,推开窗扇。

    雨后的蔷薇花朵上水珠点点,犹如承露而开。匠人的精心养护之下,这丛蔷薇虽不如昔年繁盛,却终归还能开放。天光与花光里,成德节帅鬓边的白,无声映照陶罐的白。

    “你们都死了。你们还没有这蔷薇活得久。”

    杨炎向皇帝进言,皇帝贬刘晏为忠州刺史,又将刘晏赐死。各镇节帅不安,上表追问皇帝,唯有成德一镇不曾上表。

    李宝臣和幽州节帅朱泚、留后朱滔有旧怨,费了好些心思,才在幽州择得一处绝好的墓地,将貍奴归葬故土。这一日,他立在恒州城北,目送她的骨灰离去。车马渐远,大道上黄尘飞扬。李宝臣猛然想到,自从那年他被史思明召回幽州,又设法脱身,返回恒州,他就再也没有回过五百里外的家乡。

    恒州成就他,恒州也禁锢他。

    李宝臣纵马回到官署,换了衣裳,穿园而过,进了后宅。他自知近来因何六之死而神魂不守,偶有失态,恐已伤了妻子的脸面,故此有心过来抚慰谷从敏一番。他示意仆婢不必通禀,径自走近后堂。

    “……我也没甚么好在意的,毕竟……”

    “……娘子当年该让她死在幽州的。留了她一命,反而……”

    绮窗下,几句低低的言语不期然撞入他耳中,李宝臣僵在原地。

    他命人拖出那个陪嫁的谷家侍女,亲自拷问。谷从敏多年来深受丈夫敬爱,侍女跟在她身边,亦是养尊处优,经不起棰挞,尽数招了。

    李宝臣当即便要休妻。几个儿女和内兄谷从政皆受了惊动,纷纷劝阻。

    “你为一点旧事,就要休弃我么”谷从敏既悲且愤,当着儿子李惟岳的面逼问他。

    李宝臣无心纠缠,闭口不答。

    ——述里所生的长子惟诚,是四个儿子中他最喜爱的一个。他想叫惟诚带兵,惟诚晓得他敬重谷氏,不肯分了谷氏儿子惟岳的前程,便回绝了。

    是,他委实敬重她。他知道她并非纯善之人,但他告诉自己,一方节帅的妻子,原本也不必是慈柔纯善的女郎。

    “我嫁给你这些年,在内治理庶务,抚育儿女,在外陪你经营州县大事,何曾有负于你这世间有几个女子,能如我这般尽责”

    “倘若她没受你暗害,难道还轮得到你嫁给我”李宝臣脱口道,“倘若她没有在史家遭遇那件惨事,她根本不会走,不会去寻杨炎!为我尽心的人本该是她!”

    李惟岳骇得说不出话。他从未见过父亲这样对待母亲。

    “我是暗算了她,可她抛下你走了,是因为她根本不爱慕你!”谷从敏高声道。

    李宝臣的怒色蓦然凝住。

    谷从敏咬着牙,一字一字道:“如果她爱慕你,她哪怕有心结,也不至于弃你而去。杨炎被贬道州,她吃的苦头比那一回更多,可是她抛下杨炎了吗”

    李宝臣久久无言,终于没有休妻,只是叫人杖毙了那个侍女。

    他仍旧打算将家业留给惟岳。他只能留给惟岳。

    惟诚性子谦厚,爱好儒学,不曾带过兵,现在郓州为李正己的儿子李纳做营田副使,同母之妹嫁给了李纳。郑氏所出的惟简,比惟岳还要小几岁,今年才十七,王氏生的惟贞更小。

    为了让惟岳能够保住家业,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李宝臣几乎杀尽了麾下的大将。他当年十分赏识的许崇俊,亦在被诛之列。张阿劳和王没诺干,更没有不受他疑忌的道理。

    张阿劳娶了谷从敏的八妹,在易州带兵,以汉名孝忠为天下所知。他不敢去见自家主将,李宝臣索性派他的亲弟张孝节召他回恒州。张孝忠泪流满面,对弟弟说:“你告诉将军,我怕死,不敢见将军,却也不敢背叛将军,就如将军不入朝觐见天子一般,没有别的缘故。”

    “阿兄!你不肯走,我一个人回去,难道还有命在”

    “你别怕,我们一同回去,才真是送命。”张孝忠擦掉眼泪,惨然一笑,“今日将军当真要杀我了。”

    二十几年前,张将军在太行山下射出那十支羽箭时,是他陪在将军身边。将军笑着说:“你总能猜透我的心思,来日我说不定就要杀了你。”他也笑了起来:“将军才不会杀某。”

    今日将军当真要杀他了。张孝忠抚着弟弟的后背,自语道:“我有时想,倘使何六娘留在河北……将军也许不至于如此行事。”

    他的确猜透了主将的心思。张孝节独自回到恒州,果然无事。

    王没诺干如今也以汉名武俊行于世。他的儿子王士真娶了李宝臣的女儿,王士真竭力交结李宝臣左右近侍,保护父亲。王武俊听到张孝节私下里转述的那句话,冷笑不已:“纵使何六复生,也不过再气死一回罢了。杨相公又是怎样行事的”

    杨炎挟仇报复,朝野侧目,皇帝决意提拔卢杞,分杨炎之权。卢杞揣测皇帝的心意,着力构陷杨炎。

    建中二年正月,成德军节度、恒定等州观察使,司空兼太子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恒州刺史、陇西郡王李宝臣薨。皇帝为之辍朝三日,册赠太保。

    长安的君臣们自然不知道,早在死前几日,李宝臣就已逐渐失声,无法言语。正月初九的午后,他躺在恒州官署内室的榻上,遥望虚空,动了几下嘴唇,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室内室外哀声一片,独有李惟简一人不住回想,父亲想说的究竟是甚么。

    李宝臣再也没有看到燕山下的花。

    同年十月,杨炎被贬崖州司马。不久后,皇帝又如赐死元载、刘晏那样,赐死杨炎。彼时杨炎已经渡海,到了岛上,距崖州不过百里。

    年轻的李惟岳没能继承父亲的家业。近一年的动荡中,张孝忠带着易州、定州,和李宝臣在日给他的七千精骑,归顺朝廷。王士真亲手割下了李惟岳的头。王武俊将李惟岳的头颅,和李惟简及其母郑氏一起,送到京师。朝廷封张孝忠为易定沧三州节度使,王武俊为成德节度使,李宝臣旧将康日知为赵州刺史。成德一镇就此分裂。

    谷从敏孤居终老。郑氏和儿子李惟简被押送到长安后,起居出行皆在有司严密看守之下。三年后泾原兵卒生变,攻入长安,皇帝李适离宫出逃。李惟简见机,斩关而出,追随皇帝到奉天县,自谓愿以性命护卫天子。皇帝大喜,封李惟岳为武安郡王,号曰“元从功臣”,母亲郑氏封韩国夫人。回宫以后,皇帝命人绘李惟简像,悬于凌烟阁。

    那年李惟简也才二十岁。他抱着喜极而泣的母亲郑氏,无端忆起亡父的身影。和母亲在长安相依为命的时光里,他早就猜出了父亲死前的那句话。

    “我也很好。”

    年纪稍小于李惟简的白居易,在诗中叹道:“平时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安史乱后,凤翔成了新的边防所在。安禄山叛军大将的幼子,最终得到了大唐皇帝的信重,在距离长安只有三百里的地方,为皇帝拱卫京师。

    李惟简在凤翔节度使任上病逝,韩愈为他写了墓志。凤翔杨家门前的六阙兀自矗立,杨家却已后继无人。

    此后一百余年间,恒州避唐穆宗李恒之讳,改名镇州,后又升为真定府,又改恒州,又改真定府。李宝臣在世时雄冠河朔的成德军,也在这变幻不定的一百余年间,成了五代时以怯弱知名的成德军。大宋肇造后,宋祁、欧阳修韩琦都到过真定府,在成德军中任职。蔡京也曾统管成德军。他拆了王武俊的德政碑,在原处另起了一座楼阁,后世称为“熙春阁”。

    恒州这个名字,慢慢埋没于史册之中。可这实在也不打紧。恒者常也,恒州常山郡之名,得自它邻近的北岳恒山。自秦汉到唐宋,“恒山”一直是河北曲阳的大茂山。清朝顺治年间改祀山西浑源,后人从此便以浑源玄岳山为五岳之一、北岳恒山。连恒山尚且不恒不常,何况人事十几个世纪里,帝国的都城数度变迁。大明迁都北京,京城离真定仅有五百里。清代乾隆年间钱大昕赴京时,路过真定府,见到李宝臣的纪功碑,作诗道:“河朔雄藩自昔闻,南连赵魏北燕云。风声劲挟滹沱响,山色青从恒岳分。宏正有灵应俎豆,宝臣何物纪功勋。庙堂姑息无长策,往事空悲成德军。”

    恒山既已不恒,真定自亦不真。雍正帝即位,真定府避帝讳,改名正定府。废弃的井陉关沉睡在荒烟蔓草间,直到火车的汽笛声将它惊醒——晚清时测绘建成的正太铁路,西起太原府,东起正定府,不免取道井陉。正太铁路后来改名石太铁路,至今沿用。“石”当然是“石家庄”的“石”:修建铁路时,为了节省经费,东端起点由正定城南,移到了枕头镇附近的石家庄村。

    流经正定的滹沱河仍旧暴猛,与桑干河的下游永定河同为畿辅大患。再后来,滹沱河的下游渐渐断流。再后来,南水北调工程兴起——王武俊之子王士真的墓志,就是在工程施工时出土的——滹沱河几乎每年接受生态补水,又成湿地。

    貍奴、薛嵩年少时嬉戏走马,年长后长久思念的故乡,李宝臣终究未能归返的幽州城,比起当今的北京城,其实并不算大。唐幽州城的整个城池,都在西城区的范围内。7号线的广安门内地铁站,大致处于唐幽州城的中心。州城的西北隅是首都博物馆,史思明墓出土的玉册,犹在首博展厅的灯下熠熠生辉。

    河北深州的才子张所作的《游仙窟》,一度在中原失传。20世纪初,它才从日本传回中国,被20世纪的文学研究者们视为唐传奇的里程碑之一。又一个世纪后,2020年,新疆克亚克库都克唐代烽燧的遗址,出土了《游仙窟》的唐代抄本。千年前的安西将士们,果然也曾悄悄传阅《游仙窟》《韩朋赋》等文章。

    杨炎殒命的崖州,治所在今日的海南省海口市。近十年来,每逢秋冬,便有诸多北方游客到访海口。他们大多来自共和国的东北三省。有些人的曾祖是山东人,有些人的祖籍是河北乐亭或河南信阳。有些人的外祖父家在鸭绿江的另一边,有些人的祖母是关外满人的后裔,偶尔也有人的身份证上写着“锡伯族”。他们如候鸟般追逐暖意,在海岛的阳光里戴上遮阳帽,在景点的宣传栏上读到一两段杨炎、苏轼被贬海南时的传说。

    生活年代比杨炎晚约一百年的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将杨炎与王维并列:“又若王右丞之重深,杨仆射之奇赡,朱审之浓秀,王宰之巧密,刘商之取象……”然而今日杨炎与王维的画作都再不可见。存世的所谓王维画作,不论是藏于大阪市立美术馆的《伏生授经图》,还是2017年在密歇根大学短暂展出的那幅私人收藏的设色山水,没有一幅可以确认为王维真迹。宋代的苏轼经过凤翔开元寺,叹服于东塔上王维所作的壁画,写下“又于维也敛衽无间言”的句子。无数寒暑更替间,壁上的王维真迹与塔身都消失了,杨炎的画作、杨家门前的六阙亦然。

    凤翔的开元寺不在了,正定的开元寺却还在。在河朔藩镇节帅们的庇护下,河北的诸多佛寺在“会昌毁佛”中幸免,却没有躲过后周世宗柴荣的禁佛行动。因此,梁思成先生考察到正定的古建筑时,正定开元寺的正殿和佛像,已是被他评价为“毫无趣味”“俗不可耐”的晚近之作了。本书中杨炎与张忠志并肩走出的开元寺三门楼,却仍有部分唐代石构遗存至今,石柱上分别刻有唐、宋、民国时期重修开元寺的碑文。今日的游客们游览正定,往往流连在俗称大佛寺的隆兴寺,而很少有人寓目于开元寺的三门楼和雁塔,和大街上那座已经被厚厚的碑亭包裹起来的李宝臣纪功碑。

    薛嵩占据的相州,如今最出名的胜迹是殷墟和魏武帝曹操的陵寝,无人记得薛嵩领有此地的事迹。但薛嵩早已和他的祖父薛仁贵一同被编入民间故事,成了“薛刚反唐”的主人公。讲这个故事的人,有辽宁的单田芳,有天津的袁阔成。听这个故事的人,是全世界的华人。

    1963年,在美国的西海岸,伟大的唐史学家、博物学家EdwardH.Schafer首次出版了TheGoldenPeachesofSamarkand(《撒马尔罕的金桃》)一书,讲述来到大唐的各种异域奇珍。书名中的撒马尔罕,正是汉文史料中昭武九姓之一的“康居”“康国”,亦即安禄山“本姓”康姓的来处。有些康姓胡人入汉后留在山西,绵延千载,成为晋商中的一部分,在明清之际赴蒙古行商,又成了很多蒙古人接触最多的汉人。昭武九姓中的安国,如今是乌兹别克斯坦的第五大城市,在当代汉语中译作布哈拉。何国离康国不远,恰在康国安国中间。

    十余个世纪前屯驻安西的将士们,在漫天风沙里传阅河北文士的艳情之作。一个世纪前生于西雅图的Schafer,为自己取了汉名“薛爱华”。始自天竺的佛教信仰被粟特人带到汉地,又被刻在邺城的石头上。那些造像进入世界各地的博物馆中,广受赏爱。中亚园林中的茉莉花今日依然盛开,不绝的芳馨被风带向四面八方。

    就像那个少女。她的血脉源于中亚,她生在河西,长在河北,嫁在长安。她的父亲和母亲是粟特胡人,蓝眼睛,白皮肤。她选择了一个汉人男子,那个男子的头发是黑色的,眼睛也是。她到达长安后,最好的朋友是铁勒女子。她是祆教信徒,她依照中原汉人的礼俗成婚,死后以印度佛教的礼仪火化,骨灰则被送到一个奚族男子的手中。

    她活着的时候,最爱骑的是一匹幽州出生的突厥马。那匹马是另一个汉人男子送给她的,驮着她走过了许多地方。那些地方如同一个个节点,连起了一段段后来被称为“丝绸之路”的道路网。

    也许,在那些有人贩运丝绸和毛皮,有人传唱诗歌和故事的道路上,千余年前的大唐帝国,并未有过这样一个女郎。但我们知道,她的勇气和笑容,她的希望,她漂亮的蓝眼睛,曾经真实地存在,并且——在今日这个越发破碎的世界,仍旧温暖我们,联结我们。

    全文完

    黑龙江人青溪客

    2019春构思于哈德逊河边

    2022夏初稿于锦江边

    后记:角色历史,及其他

    前些天买了侯旭东教授《北朝村民的生活世界》2022年增订版。翻到后记,第一句就是:“终于轮到要写后记了。”立刻笑出声。

    “终于”二字,懂的人都懂。

    这两年我的心态与从前很不一样。原本不想再写后记了,因为作者在书外的一切解释都是蛇足。但一时之间,我恐怕仍然无法摆脱所谓“不辞歌者苦,但伤知音稀”的心境,那么,就还是写一些废话吧。

    这部小说,上下部一共59万字。开头部分是临时起意而作,中间我因为各种情况,断更了一年半,直到去年5月才开始写下半部。去年6月我去了河北,在正定看到了李宝臣纪功碑,也在良乡找到了史思明墓所在的那块地——当时我其实还没有后来的很多感受——于是下半部写着写着,终于彻底成了对盛唐河北武人集团的致敬之作。

    但,先从杨炎说起吧。

    对于史传里的杨炎其人,我谈不上多么喜欢。他看起来心胸狭隘。但这两年我的史观和史识都有很大进步,今年重新细读了相关材料之后,我对杨炎有了改观。他只是一个格局不算特别大的普通人。正史中所谓器量褊狭,听听也就算了。

    史官们都是带着强烈的价值倾向,去剪裁选择、使用材料的。比如,开元四年,李隆基酒醉后误杀了身边的人,第二天酒醒后幡然悔悟,自此四十年不饮一滴酒。入蜀后,左右劝他饮酒以解湿瘴,李隆基仍然拒绝。但司马光在《通鉴》中砍去了这段材料,理由是:“玄宗荒于声色,几丧天下,断酒小善,夫何足言!今不取。”

    ——李隆基连天下都差点丢了,戒酒不过是小的优点,有什么好提的这是司马光的逻辑。

    可是,平心而论,戒酒四十年,真的只是“小善”吗我们身边有几个喝过酒的人,戒酒后能够做到四十年一滴不沾

    如果只看史传中描述杨炎的那些话,很难不觉得他是一个大恶人,而刘晏则是被他害死的无辜可怜人。可是再去看一看两《唐书》中的《刘晏传》(哪怕也是正史),就能窥得一些玄机。刘晏死时家里没什么财产,看似非常清廉,对的,那是因为他的钱都用来交结外人了(“晏理家以俭约称,而重交敦旧,颇以财货遗天下名士,故人多称之”)。杨炎专权,挟仇报复,对的,但刘晏在那个位置上也是(“多任数,挟权贵,固恩泽,有口者必利啖之”)。杨炎被贬道州,刘晏很高兴,在朝堂上开心地讲这件事(“炎坐元载贬,晏快之,昌言于朝”)。

    请别误会。我对杨炎没有偏爱,对刘晏也没有反感。他们都是愿意为帝国理财的干臣,尤其是刘晏,他显然是个理财好手——我是工科出身,天然就对实干家有好感。因此,我上面的那段话,固有为杨炎平反之意,但那并不是主要的。我更希望的是,以寻常人的视角、寻常人的心境,稍微还原一点点他们的处境,感知他们的喜怒哀乐。刘晏想要美名,于是把家财全用来结交名士,这很正常(如果我是他的家人,可能我的心情会不一样)。刘晏看到自己讨厌的杨炎被贬了,很高兴,这虽然不体面,但也正常。杨炎一个北方人在当时的湖南苦苦熬了两年(道州靠近广西),可能过敏,可能得病,回来却听说刘晏那么幸灾乐祸,忍不住要报复,这也正常。

    另外,我需要明确指出的是,杀了元载的人,是代宗皇帝,不是刘晏。杀了刘晏的人,是德宗皇帝,不是杨炎。杀了杨炎的人,仍然是德宗皇帝,不是卢杞。在各种谴责的声音里,皇帝们似乎经常能够像出轨的丈夫们一样隐身。

    杨炎和岑参、钱起、贾至都有交集,入蜀为杜鸿渐判官时,和杜甫似乎也有交集。史传里说,汧水陇山之间,传遍了小杨山人的名号。想来,杨炎是一个社交能力很强的人。他和王维同样都是“混圈子”的,但实质不大相同。王维少年时代和弟弟王缙游走于两京权贵的圈子里,是百分之百的外来人。但杨炎似乎主要以自己的家乡凤翔到长安这个区域为基础,以一种本地名士的姿态混圈子,也许会有“地主”的优越感。被贬道州以前,杨炎完全没有做过外州的官,一路都在中央(入蜀做判官那种不能算)。大部分唐朝文士更想做京官,像杜牧那种自求外任的,是少数情况。杨炎的仕宦经历——如果不看他最后的下场——是唐朝人会很羡慕的那种。用今天高校青年教师们的谐音笑话来说,他这就叫飞升疾走。

    说完了杨炎,再来说张将军。从史传和一些别的材料来看,他够机警,能力够强,运气也够好。没有像安庆宗一样死在长安,没有像崔干祐一样死在史思明的清算中,也没有像很多很多藩帅一样,死在手下人的倒戈和暗算之下。但再聪明的人,也不可能一辈子聪明。他后期做了不少蠢事,我很难理解,甚至不忍心细想,只能无奈地解释为“大约人老了都会变蠢”。

    我在写这部小说的过程中,对张将军的生涯有了较深的思考和心得,于是起了写一部非虚构的念头。我今年1月写了样章和概要,拿去投了世纪文景的非虚构写作营,有幸入选。这部非虚构暂定名《河朔风尘:一名叛军骁将经历的安史之乱》,以张将军的一生为主线,来呈现当时的长安河北和这场战乱本身。因为张将军是奚人,我也会讨论活跃于帝国东北边疆的各个民族,也会提到这部小说里的几个角色,比如安禄山、王武俊。我在《山青卷白云》中对安禄山的处理过于简单粗暴,后来一直以为憾事。幸好,在《胡女》里,我终于交出了一份自己目前能够满意的答案。

    婚姻家庭方面,杨炎没什么特别的(他母亲倒确实姓元,如我文中所说)。至于张,除了史书里提到的惟诚、惟岳、惟简,他还有至少一个儿子。这个儿子的母亲是本书中提过的前汲县令王谦的孙女。王氏的墓志出土于正定县三里屯村。由墓志可知,她死于大历八年(773)年末,比张本人还要早去世七、八年,死时只有三十四岁。她大约是在张到常山郡之后不久,做了张的妾室,并且生有一个儿子。张将军的本传里没有提到这个儿子,也许是因为张死的时候他还很小。书中惟贞的名字,是我拟的。史书里,谷从政在张死后劝李惟岳的用词是你“生长富贵”,则惟岳必定生于张将军到常山郡之后。可见,张将军果然晚婚,或者至少晚育。长子惟诚是他的妾室所生,但不确定是婚前还是婚后生的。

    很有趣的是,在“如果你来代替何六做决定,你会选谁”这一问题上,我的男性亲友们几乎都倾向张将军。有些朋友和读者认为我偏爱张,其实也不是。我有不忍人之心,因此希望让读者感受到历史语境中的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苦处和难处,仅此而已。张将军的丑恶一面来自他作为武人的天性,而他的男性“魅力”,很大程度上也是来自他的武力和兵权。在书中的时代,这是不可避免的。而杨炎这个人物,唯一的“错误”,也只是没能做一个无所不能的男主角。但这并不是一篇男主角必须无所不能的典型“言情”小说。这本书里,除了何六,我不偏爱任何人,或者,最多还有一个封五郎吧。在我心中,封五郎是全书唯一一个真正得到自由的人。他的想法是超越他的时代的,甚至也能超越这个时代的相当一部分人。按照历史时间线来说,封五郎在河西定居后,河西很快就会被吐蕃占领。但我想,他是那种绝不介意过吐蕃式生活的人。

    然后是何六。我不需要过多解释她的事情。她是我写这部小说的唯一的起因(最多再加上安禄山——杨相公和张将军都得靠边站),和最主要的动力。有一位读者在回复里说,何六和谁在一起,都会消减她的美好。诚哉斯言!但是,她有她自己的追求和选择,我只能祝福她。本书避免使用“胡乱”之类词语,这是我作为作者对她的一点心意。

    至于薛嵩……我前几天,准确来说是7月13日,去了夏县的司马光墓和薛嵩墓。薛嵩的神道碑在庄稼地里,四面都栽满了苗。禾苗从四面逼近碑亭的台阶。碑亭是新砌的水泥结构,里面是小鸟的快乐老家,鸟叫声嘹亮无比,神道碑的座上全是鸟粪。碑亭的后侧门洞里,有一只死鸟的尸体。我在碑亭周围待了许久。薛嵩的封土堆,我是快要离开时才找到的,封土前没有任何标识,附近还有一大片一大片的坟头,都是当地村民的,可见那边的风水应该很好。除此之外,到处是庄稼。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路上我摸出手机搜索,发现薛嵩神道碑的拓片在网上卖1700块左右。怎么说呢这就是黍离之悲吧。

    夏县的村民们,也不知道这里葬着的人是谁。我说,您知道薛仁贵吧他说知道。我说,薛嵩是薛仁贵的孙子,也是《薛刚反唐》中薛刚的原型。他说,这我就明白了!所以,我在文中写到的薛嵩对祖父的崇敬,和他自觉埋没在祖父光辉里的隐痛,委实不为无理啊。)

    如我借何六之口表达过的那样,武人集团是一体的。但薛嵩这种“唐室功臣之后”,和安禄山、张忠志这种寒微出身的武士,必定有一些微妙的区别。薛嵩在我心中,代表着武人集团的一致性和“家族传承”之间的某种撕扯。这种撕扯,和何六所感受到的撕扯,自然也不是一回事。

    此外,还有很多史料取舍裁剪方面的细节,我就不在这里说出来了,也不会回复相应的评论。写历史小说,如同变一个大家都能猜到其原理的魔术。但身为作者,毕竟不好直接把幕布掀了。请大家谅解。

    下面来说说我在本文的创作上的一些想法吧。在语言方面,我花了较大的心力。有些词汇、典故和成语在文中的年代以后形成,而且有明确的特点或来历,比如“推敲”“强度”,比如“醉翁之意不在酒”“胸有成竹”,我会尽量避免使用。仅仅避免现代词汇是不够的——我也会避免使用明清色彩太重的词汇。“古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时间范围。语言是在演变的,时代风貌也是在改变的。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特点。我不能接受在中古(大致汉末到唐宋)背景的作品里,看到明清气质浓厚的语言或场景。在写对话时,我有时会打开“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网站或者台湾“中研院”的汉籍数据库,把原典检索的年代范围限定为“隋唐五代”,检索一下我要使用的词,看看它的使用频率究竟如何。如果这个词在这段时间的文献里从未出现过,或只出现一两回,且语境与我所以为的不大一致,我就会考虑换一个更稳妥的词。

    这种标准注定不可能贯彻全篇,落实到每一处字句。举个例子,唐朝人不用“们”字,但我不能为了追求中古汉语的氛围,就不用“我们”“你们”,那会把文章的可读性降低到一个让我自己也很难接受的地步。在对话以外的描写部分,我偶尔也会使用近现代才出现的词汇。

    我会留意彼时彼地的语境。譬如,安禄山起事后,李隆基下令改掉河北的一些地名。作为厌胜(他继承了他外祖母的喜好,常干这种事),如房山县改平山县,鹿泉县改获鹿县。那么,在大燕的势力范围内,也就是河北的大部分州郡,大家肯定不会说“平山县”或“获鹿县”,而只会说房山、鹿泉。

    严耕望先生是我的学术偶像之一。他在《唐代交通图考》的开头提到,他撰此书,只为读史治史者提供一砖一瓦之用,“欲寻其径途与夫国疆之盈亏者,莫不可取证斯编,此余之职志也”。严先生想做一些大家可以安心利用的成果,不论其余。我自然终生不敢望严先生之项背,但我在小说之外下史学功夫,也只是因为我希望尽量做到让大家在看我的小说时,可以相对安心地装作当时真的发生过这些事。往后余生,我但凡写小说一日,就会秉持这个原则一日。

    这部书里可以称为bug的,主要是薛嵩的年龄。以他的资历来说,他不太可能只比何六大几岁。不过,少年得意的人也不少,这大概也不算十分严重的问题。

    在很多论文的开头,作者都会标注“本文的研究和写作过程,得到了某某基金/某某机构的经费支持”(Thisworkwassupportedby……)。我也不妨依照这个格式说明一下:本书下半部的写作,是由我的爱人@凉风(他在豆瓣的ID是@李法柰)全资支持的。

    在我专职写作本书期间,他不仅在经济上给了我百分之百的支持,并且在智识上情感上也毫无保留地支持我。他通常是我每一章的第一个读者,也是我对史料有新的心得时的第一个听者和讨论对象。他和我一同参详史料,和我一同对照着史料看卫星地图上的地形,确认安禄山的雄武城在哪里(它在今日张家口宣化区,距离张家口冬奥会的国家跳台滑雪中心不到90公里),研究封五郎的寨子设在行唐县山里的哪一块最合适,讨论何六和杨炎从凤翔到河北时应该怎样走(他提醒我,他们必须多走“唐占区”,少走“敌占区”)。他给我讲邺城在三国到北朝那段历史中的作用,和我一起想象盛唐河北武人集团的风貌,在各种涉及中古音、音韵学的地方给我帮助(他是程序员,对音韵学感兴趣的程序员似乎不少)——譬如“韭”和“久”在唐代是否同音——帮我给书中的配角起符合其民族语言特点的名字。如果没有@凉风,这部小说应当不会问世。我也在写作本书的过程中,和他登记结婚了。登记的前一天晚上我还在更新。这部作品见证了我生命中的许多瞬间,这件事也算其中一个。

    除了@凉风,世间没有第二个人清楚,我在写这部小说的过程中付出了什么。我投入了难以形容的心血和精力,但它目前没有给我带来什么现实利益。也许有一天它忽然被万千人读到,给我带来名气和金钱。我会坦然受之,但不会以此为荣。也许它就此湮没在网络的海洋中,不为世人所知。但我也不会以此为荣,自谓曲高和寡。因为,说到底,认真与否,只是我自己的事情。

    欢迎关注我的微博和小红书:@青溪客-右丞门下走喵。我不爱发动态,微博和小红书粉丝很少,但我一直都登录着。我有一个读者QQ群,92021583,也有一个写日记的公众号,但我基本不宣传,只是写写日记。

    《奶酪与蛆虫》的作者CarloGinzburg说:“我们对死人有义务。”我认同这句话。不论是历史学者,还是历史写作者,都对死人有义务。死人们不是小说作者用来娱乐读者的消耗品和资源,他们曾经是和我们一样挣扎着、前进着的生人。在我眼中,这部作品对得起我自己的良知和审美,对得起十三个世纪以前活跃在丝绸之路上的那些人们,那些来过、活过、愚蠢过也尽力过的人们,也就够了。

    是为后记。

    对了,我得重复一遍:我确实在创作本书的过程中深深迷上了中古时代的河北,并且为它写了许多许多字,走访了河北的很多地方,未来还会去更多的地方,但我不是河北人。我是黑龙江人:)

    2022年7月17日于晋西南旅途中

    本书创作后期及定稿阶段,我时常与徐晨耀、杨晓彤、尚春峰、王志群等几位朋友深入讨论书中的人物和情节。在此,我诚挚感谢他们给出的各种宝贵建议。感谢李巧玲、李成金、张舒、王繄玮、康雅婷、EricLee等友人始终如一的鼓励和支持。感谢周游兄慷慨允诺,为本书题写封面。感谢杜晓纯女士(成都HokTiannPuCoffee)经常在我陷入卡顿状态时,投喂我点心和咖啡。第34章中关于湿陷性黄土结构的分析,完全由广东省建科所的何胜华兄提供技术支持,我在此一并致谢。

    我的盛唐河北之旅尚未结束。接下来,我会专注写作以张忠志(李宝臣)为主人公的非虚构作品《河朔风尘:一名叛军骁将经历的安史之乱》。该书将由世纪文景出版,大约会在2024年面世。《山青卷白云》(浙江文艺出版社,2022年6月)的后续作品《大唐名人穿越实录》,仍将由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我感谢浙文社柳明晔女士和张可编辑的欣赏,同时感谢豆瓣阅读黄秋展编辑的帮助。

    2019年初春我开始动笔创作《大唐胡女浮沉录》,2022年7月完成全书初稿,最终定稿时已是2023年2月。四年间整个世界沧桑变幻,而仅仅在我修订本书稿件的这几个月内,学界和我个人的小世界里也发生了很多事情。2022年夏,蒙古-哈萨克斯坦联合考古队宣布,他们在蒙古国杭爱山发掘了颉跌利施可汗陵墓的遗址及残缺墓碑。颉跌利施可汗是毗伽可汗和阙特勤的父亲,后突厥汗国的建立者。至此,在第67章中提到的“突厥三大碑”以外,又有了新的突厥文字碑刻。秋初时节我和爱人去了邯郸,实地探访响堂山石窟,亦即文中的鼓山、滏山石窟,并看到了铜雀台的遗迹。由此,我们更加理解了第2号粟特文古信劄(

    写完前边的网络连载版后记,我很快结束了晋西南之游,赴京参加一个会议,住在堂姐家里。7月23日中午,我与二伯父见了一面,聊了聊我祖父和亡父的几件旧事。随即出门去开会,不意那次见面竟成永诀。12月19日,二伯父殁于时疫,归葬燕山之下。我病卧在床,未能前往送别,悲憾不已。中夜辗转,每由伯父思及祖父母,不免涕下。倘无祖父母昔年鞠养启蒙之恩,世间固无今日之我,亦断无此书矣。

    谨将本书献给我的祖父于田夫先生(1922-2008)、祖母孙玉清女士(1920-2007)、母亲赵德芹女士、继父宗朝君先生。

    2023上元夜于成都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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