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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灶(美食) 正文 第168章 冬宴·如畜

所属书籍: 人间灶(美食)

    第169章冬宴·如畜陈尸卧腐草和执道相左……

    “夫人,金陵天寒不比蜀地,您要做菜,不如去灶房里做吧?”

    “不必。”

    簇新的貂裘被人当了破缕老被一般垫在屁股下面,妇人蜷在泥炉前面,身上只穿了件半旧的棉袄子。

    下人要拿氅衣给她盖在身上,她摆手:

    “臭的,离我远些。”

    说话时候,她的眼睛还是盯着泥炉里的火,神情有些木然。

    陶锅里传出“咕嘟咕嘟”的炖煮声,热气从锅盖的边缘冒出来,像是要掀开的棺材盖子。

    她侧耳听了听,又坐正了些,往泥炉里添了块木柴。

    木柴有刺,扎在她手上,她面无表情地拔了下来,把那根刺也弹进了火里。

    手上多了个红点儿,她用指甲用力掐了下。

    几只麻雀在墙头站着,圆圆的小脑袋挤成一团又四下打量,仿佛是被锅里的香气引来的。

    妇人转头看了一眼,松开手指,从怀里抓了一把粟米撒在了院子的青石地上。

    一只麻雀扑棱着落下来,叨了两下粟米,擡头看看,又叨了两下。

    其他麻雀见同伴安然无恙,也都飞了下来,吃得得意了,还挺着小胸脯扑扇一下翅膀。

    院门轻响,有人走了进来,麻雀们慌慌张张叼了粟米飞上了墙头。

    妇人也听见了,她看向院门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新人,新味。”

    她如此说。

    穆临安曾在金陵练兵,自然也有住处,是个三进院子,他带着沈揣刀来的却是深巷中一户人家,白墙窄门,只看外面就知道是个寻常宅子。

    “木大头,你怎么让安夫人住在这儿?”

    说话的人是谢序行,在龙江关上岸的时候,沈揣刀把送人送东西的活儿交给了谢序行,又被他转手甩给了常永济,他也没骑马,混在马车里跟着一道儿来的,此时从车帘子探个脑袋出来,头上还裹着暖帽。

    穆临安道:“夫人说我那院子住过许多人,气杂且浊,住不得。我寻了几处,终于找了一处清静地界。”

    他说话的时候看向了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沈揣刀。

    沈揣刀左右看看,这巷子深,距离街市甚远,冬日冷肃,墙上苔痕犹在,门上黑漆斑驳,可见久未有人住过了。

    真是“人迹罕至”的清静了。

    “安夫人既然喜欢这种地方,到了维扬就可以到寻梅山我那庄子上住些日子,我那儿不光人少,到处还都是新的。”

    陆白草正要下车,听见自己徒儿这么一句,就知道她打了将人拐走的主意。

    在沈揣刀伸手扶她的时候,瞪了她一眼。

    “七娘,马车里的那个食盒拎着,咱们上门见人总得带点儿东西。”

    “好!”

    宋七娘抱着食盒要下车,一掀开帘子,食盒就被人夺了去。

    提着食盒跟在沈东家身后,谢序行又看向穆临安。

    “你跟金陵各家也都说安夫人是你养母?”

    穆临安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谢序行冷笑了声:

    “靖安侯知道了怕是不会高兴。”

    穆临安没说话。

    宅子冷清,也是被彻底打扫过的,踩着零星几片落叶往后院走,沈揣刀和宋七娘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

    接着,陆白草也停了下来,眉头微微皱起,道:

    “怎么这般香?”

    谢序行深吸了一口气:“咸肉炖雪菜不是?确实挺香,就是不怎么下饭。”

    一缕风挟着香气吹过窄道,内行外行泾渭分明。

    沈揣刀擡手仿佛抓了香气似的往自己鼻子上一扑,几步走出了窄道,正好撞进了一个女人的目光之中,她连忙下拜:

    “夫人,晚辈……”

    “我知道你。”妇人面上带着微笑,起身还礼。

    “你是沈、沈揣刀,极好的名字,一听就是有气魄的姑娘。”

    她向前走了几步,仔细端详着面前比她高了半个头的女子。

    “我叫安双清,也是个好名字。”

    沈揣刀也看清了她的样貌,面色苍白,脸庞瘦削,额头眼角皆有细细的纹路,头发、眉毛的颜色都比寻常人略淡些,仿佛一个人被从头到脚扑了层白灰,又走了几里、十几里路,一路上的风都没把这白灰吹净。

    “前尚食局典膳陆氏见过靖安侯世子夫人。”

    安双清看向陆白草,眨了眨眼,又回了一礼:

    “陆典膳,你我也许多年未见了。”

    沈揣刀察觉到她面上在笑着,一双眼却像是藏了雾,既没有欢喜,又没有感伤。

    待看到了穆临安,安双清只是淡淡点头,又看向谢序行。

    “晚辈谢序行,给夫人请安。”

    他正正经经行了个晚辈礼。

    安双清轻轻后退了两步,擡手摆了两下。

    “你多晒晒太阳才好。”

    这说话的语气仿佛谢序行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泡了水要发霉的物件儿。

    与每个人都见了礼,安双清松了口气,仿佛已经做完了琐碎烦心之事,又回到泥灶旁蜷着身子坐下。

    沈揣刀跟了过来,将身上的氅衣下摆一卷,蹲在一旁,也看着泥灶。

    “安夫人,这菜火候已经有了九成。”

    “没有。”安双清摇头,“之前有,现在没了。”

    “为什么?”沈揣刀的目光从陶锅移到了安双清的脸上,“可是因为我们来了,这里的气乱了?”

    安双清的头缓缓转过来,然后擡眼看向面前的女子。

    明俊非凡的女子如日如月,穿一身红色大红羽纱,又如新火。

    她擡起一根手指:

    “那谢家二郎朽湿气太重,惊了柴,还有你,你太新了,要把你炖进去,得多费一根柴。”

    说罢,她的头微微一动,竟凑到了沈揣刀的近前,两人眉目只有两指之距。

    “好重的金火气,又有烟火气,早知道有你这般的会来,我就换一道菜了。”

    沈揣刀轻轻一笑:“安夫人想要换什么菜?”

    安双清摇头,看着年纪与陆白草相似,此时微带嗔意,竟像是少女:

    “嘘,不能说,我说了,锅里的就生气了,都是些陈尸腐草,生了气,就臭了。”

    “夫人用陶锅镇着,明火烧着,它们哪里还会生气?”

    “会的,它们可刁钻了,就喜欢人多,人越多,生气越足,它们才欢喜,刚刚你们没回来,我还特意引了雀鸟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沈揣刀的脸上。

    “我想专为你做道菜。”

    “晚辈之幸。”

    “可我不能白白给你做。”

    “那晚辈还夫人一顿宴席如何?”

    “你我执道相左,你又正在盛时,你吃我的当是修心,我吃不得你做的饭食……”安双清蜷回去,低下了头,“许多人不想我再与人比下去,可我真想进行宫给太后做菜,你是主事的,你不能拦我。”

    沈揣刀一时没有说话。

    卫谨拦在码头上与她说安氏之事,为的就是要她想办法拦住了安氏。

    不然她一个人挑尽了所有人,遴选又如何办得下去?

    若是寻常人也罢了,靖安侯世子遗孀,身边又杵着一个手握实权的维扬将军穆临安,就算金陵各家和卫谨有百般手段,也无从施展。

    只能寄希望于沈揣刀。

    “夫人,可否让我先吃了您做的菜?”

    安双清点点头。

    另一边廊下,谢序行看着穆临安:

    “我小时候见过安夫人,她……”

    他擡手指了指脑袋。

    “可不是这般。”

    倒不是他对当年的安夫人如何印象深刻,而是如果当年的安夫人就是这般怪异模样,他肯定得记到大的呀。

    穆临安抱着剑,片刻后,叹了一口气:

    “十八年前,侯爷说世子夫人思念世子成疾得了癔症,送去家庙修养,过了几年,我略大了些,想去家庙拜见夫人,才知道她已经被送到了别处,也是前两个月才得了消息,世子夫人竟被送到了蜀地。”

    谢序行身上拢着氅衣,靠着柱子站着,闻言,他脸上有些惊讶,下一瞬又笑了下:

    “侯爷连把你记在世子夫人名下都不肯,又哪能容你对她一直惦念,要不是安家一直得力,又在西北有些势力,侯府不愿意丢了这门姻亲,安夫人怕是都未必活到如今。那你如今把她从蜀地带出来,是想要如何,帮她讨公道?”

    他一贯是个眼利心细的,又做惯了探子,刚照面的时候他就看见了安夫人的手。

    养尊处优不愁吃喝的侯府世子夫人可没有那么一双粗粝斑驳、伤口层层的手。

    “我之前听宫校尉说,庄女史得谈大姑相助,让一个有郁证的姑娘好了许多。太后这次南下会带着谈大姑一道,我想请谈大姑给夫人医治。”

    “你要是想要求医,悯仁真人的医术极好的,她跟沈东家也亲近,你多给些香火钱。”

    穆临安点点头。

    谢序行微微擡了擡下巴:

    “你称她安夫人是养母,侯爷知道了可是要动怒的。”

    穆临安微微摇头:

    “无妨,我既然能将夫人从蜀地接出来,他们也不敢再对夫人做什么。”

    说话时候他看向屋檐下蜷坐的妇人。

    他从襁褓时候就被抱到靖安侯府,人人都对他有所求,要他撑起靖安侯府的门楣,要他与侯夫人的母家高氏亲近,要他忘了自己原本的父母只记得靖安侯府,只有永远穿着一身素衣的安夫人,她要他多笑笑,别当个小木头。

    思及旧事,他微微闭上眼睛。

    过去十多年里,他从没想过夫人是过得怎样的日子。

    泥炉旁,安夫人要去掀锅盖,被沈揣刀拦住了。

    “夫人小心。”

    沈揣刀递上了自己的帕子。

    安双清看她一眼,隔着帕子将陶锅盖子提了起来。

    刹那间,仿佛一朵从锅里探枝而出,又在空中骤然盛开,异香流溢,镇魂慑魄。

    “你尝尝。”安双清对沈揣刀说。

    红白相间的咸肉炖在雪菜之上,红肉鲜红,白肉清透,化出的油被雪菜炖成了浓汤,每个翻滚都有层层香气。

    将雪菜裹在咸肉上咬了一口,名震两淮的月归楼大东家竟愣住了。

    咸肉炖雪菜。

    陈尸卧腐草。

    这个菜,果然该叫“陈尸卧腐草”。

    陈尸腐草,入锅呈香,血尽肉烂,汁水淋齿。

    热油侵喉,滚汤落肠,唇舌五脏,皆化釜镬。

    “你吃到了什么?”

    安双清凑到她的面前问她。

    沈揣刀眼眸轻动,仿佛涩住了一般缓缓转向她。

    她还没有说话,宋七娘已经捂住了嘴。

    “我怎么感觉自己成了一条狗。”

    下一刻,她又把手放下,拿起筷子又咬了一口肉。

    神色异常纠结。

    陆白草看着手里的碗,也看向了自己的徒儿。

    沈揣刀将嘴里的菜咽下,只有挥之不去的香死死贴在她的喉舌上。

    “人是畜。”

    看着安双清,她如此说。

    一块小石头被投到了初冬的冷湖。

    如镜的湖水漾起微波。

    安双清笑了。

    “对,这世上的人都是畜生,所以让他们想起自己是不知廉耻、不着衣冠的畜生,菜就成了。”

    她的笑越来越真切,眼中的薄雾竟散去了。

    安双清欣喜地看着沈揣刀:

    “你说,我这菜,能不能做给太后?”

    胸中气血翻涌,仿佛有无数只手抓住她的心脉一点点捋向远处。

    不是四肢百骸的远。

    是久远。

    第一次吃肉的时候,牙齿咬穿了了肉丝,与肉汁一起进入嘴里的,是否也有令人迷醉的血腥?

    那血腥不在舌尖,却在心头。

    死去的是猪又或羊,它们鲜血流尽,生机无存,却成千万年来人的唇舌穿凿之食。

    第一次切肉,第一次杀鱼,第一次杀鸡,第一次放血……模糊的回忆早就难寻难辨,那时的微不可查的玄妙之感却被放大了千百倍在此时奔涌于心。

    相争相杀相念,嗔痴爱恨七情生爪,将人的魂魄往地下拉拽。

    看见沈揣刀竟向后踉跄了一步,安双清笑得更欢喜了。

    “你之道,立于人,我之道,弃人也。我与你说过了,我与你,执道相左。”——

    作者有话说:百香果被闺蜜做成了咖啡,非常好喝,但是也耗尽了存货[爆哭]。

    给大家一个芒果味道的么么哒!

    安双清是我临时决定加的角色。

    我之前说过,如果不加,总觉得拼图少了一块儿。

    所以刀刀,接受一下冲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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