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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灶(美食) 正文 第174章 冬宴·章程

所属书籍: 人间灶(美食)

    第175章冬宴·章程喝茶和买羊

    在座皆是世宦勋贵家的高门子弟,虽然不是家里极要紧的人物,一个女子,一个商户出身的女子坐在他们的上首,还是让这些人浑身不自在。

    偏这女子身后还站了两人。

    一个是身穿蓝色氅衣内里绿色服制的女官,腰间有个金色小章子,这几个月来越国大长公主在两淮横行无忌,从世家手里收了许多田地银钱回去,这些挂印女官在世家眼里是仗了人势的狗,假了虎威的狐,看着特让人难受,偏不能出手对付。这个女官淡眉细眼,举止不俗,虽然只穿了绿袍子,也看得出是越国大长公主身边得用的。

    另一个,在座众人都认识,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谢序行,这是真恶犬。

    魏国公府裴家至今满门闭门不出,那是真在他手里受了天大的磋磨。

    真论起来,谢序行的官职比他们许多人身上的虚职要高,便有人起身要请谢序行让座。

    身穿大红羽纱氅衣的谢序行只瞥了一眼,手里抱着绣春刀,语气淡淡:

    “我今日是奉命护送沈司膳来赴宴议事的,并非是来做客的。”

    他说自己是奉命,旁人自然当他是奉了公主的命,一时间看向沈揣刀的目光都有些不同了。

    一个并无实职的司膳供奉,就算真得了女官也不过六品,公主有意擡举也就罢了,让北镇抚司的百户这么站在身后吗,她也不怕折了福气?

    沈揣刀面上带着笑,又与卫谨说起话来:

    “卫提督,我观在座诸位都是些锦绣贵人,你既然寻我来说是要商议章程,莫非这些贵人都要送了厨子去行宫?”

    她装傻,卫谨自然得把话接下来。

    他们师兄妹两个有的是要斗的地方,今日这场子却得联手稳住才成。

    “沈司膳有所不知,太后凤驾南下,是二十年来整个江淮都难得的盛事,在座皆是金陵城中的高门大户,为了对太后一表忠孝之心,都想将家里最好的厨子送进宫里伺候太后。”

    沈揣刀点点头,笑了:

    “原来如此,我观各位衣着谈吐不凡,还以为是卫提督寻来的评审,原来是要送了人来遴选的,既然这样,那评选之时只靠你我二人?”

    卫谨眉头微皱,见自己的师妹面上带着淡笑看着自己,心里立即有了盘算。

    他想要在遴选的人上占便宜,不妨就把如何评选的框子交给师妹。

    维扬城赛食会名动天下,让师妹在外面得了些面子,也不耽误他从中掏来里子。

    “如何评选,沈东家可是有了主意?”

    “我原想着金陵城中高门著姓都是见识广博的贵人,若是做评选之人,自然能遴选出最好的厨子进行宫侍奉太后娘娘,可既然各家都送了人,再做评选之人,反倒有些不妥。”

    外面一阵风起,镜池一阵粼粼波光。

    他们所在的花厅坐南朝北,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敞着门也不让人觉得冷,沈揣刀的眸光从池面转到了天上。

    “不如,就请金陵百姓做了这个评选。”

    她轻声道。

    “金陵百姓?沈司膳这是何意?”

    “太后之所以要遴选厨子入宫,乃是为了能跟江南江北百姓同乐,想吃的自然也是百姓喜欢的。”

    所有人面面相觑。

    卫谨看向沈揣刀,就见她垂下眼,轻轻喝了口茶水。

    “让那些寻常百姓去吃厨子的手艺,他们吃得明白么?”有人冷笑道,“若是这般比试,他们定会选肉最多的,油最重的,放了糖的,怪道是商户,想得法子都这般小家子气。”

    话中轻蔑之意任谁都能听得出来,偏偏沈揣刀神色不变,连眼睛都没擡起来。

    她又拨了拨茶水。

    一时间,又有人借机道:

    “我也觉得此法不妥,那些百姓极好收买,到时候谁家舍了钱出去,这遴选不就成了个笑话?”

    “献给太后的厨子竟是城墙角的乞丐、泥腿子的庄户选出来的,说起来岂不是让人笑话?”

    “成何体统?”

    “粗鄙之法,如何服众?”

    卫谨没说话。

    沈揣刀也没说话。

    一群人聒噪了许久,看向上座的两人,想从他们的脸上看见不赞同或者羞惭之色,却一无所获。

    沈揣刀甚至拈起了一枚精巧的点心。

    太甜,她喝了好几口茶水将甜味压了下去。

    在她拿起第三块点心的时候,人们安静了下来。

    卫谨斟酌了下,说道:

    “圣上派杂家南下协办遴选之事,是圣上欲彰孝心……”

    “那就从金陵城里选了一千位年过六十的老妇来做评选之人。”

    沈揣刀笑着说:

    “每人送一件棉衣,一斗白米,棉衣或是绣上‘慈恩唯念’四字,或是绣了萱草之类,陛下之孝乃是至孝,对太后的孝心普济金陵百姓,又何求圣心不彰?”

    “一件棉衣,一斗白米?”卫谨有些心动。

    替太后遴选厨子,花个几万两银子也是寻常之事,公主殿下说这钱她出,自然不用他这个协办之人操心。

    一件棉衣一两银子,一斗白米不过百钱,加起来,才一千几百两银子,传出去的话却是陛下为了给太后尽孝,给千位老妪赏衣赏米!

    越想越心动,他看向自己师妹的眼神都变了。

    难怪自己的师妹能把她的月归楼经营得风头无两,这脑袋真是个干大事儿的脑袋。

    在座都不是傻子,眼见卫谨竟然被沈揣刀说动了,都有些坐不住。

    他们自家养的厨子,怎么能给那些贱民做了饭食?

    “一千人来评选?那得耗掉多少多少银钱?鲍参翅肚,山珍燕窝,进了那等人的肚子,真是暴殄天物。”

    沈揣刀又垂下了眼。

    卫谨看向说话那人,再看向自己师妹,又问道:

    “沈司膳,若是找了千人来评选,所耗食料甚巨,用时也……”

    鲍参翅肚都是得泡发的,各色名贵食材想要备上上千份那也委实让人为难。

    “卫提督,我得了差事的那日,公主就将我叫去训话,说太后娘娘一贯勤俭,在宫中寻常日子也不过是让尚食局做几道小菜,两品汤羹,再吃些点心,极少用大鱼大肉。”

    卫谨点头:

    “此言不虚。”

    太后确实俭省,可俭省之外,也有其他的因由——

    其一是太后年事已高,养生为本。

    其二嘛,光禄寺做的饭食,除了油腻重盐之外,多是酱、扒、焖的做法,食盒提着送过去,酥烂太过,反倒存不住香味。这样的饭菜,别说太后了,他们都吃腻了,谁不想着单独让小厨房做些清淡可口、火候正好的?

    “既然如此,咱们在遴选之时也不必用什么金贵之物,只要做些家常菜就好。金陵百姓吃什么,太后就吃什么,咱们让那些备选厨子做的,也就是老百姓寻常吃的。”

    放下茶盏,沈揣刀心里已经有了个数。

    “一千份,每份二两生料,用价不超二十文,那一个厨子一道菜的所耗也不过是二十两银子。”

    多少?

    卫谨瞪大了眼看沈揣刀。

    沈揣刀笑着道:“最初的遴选倒也不必做这么多,先选了三四十厨子出来,再用此法,算到最后也不过用三千两银子。”

    三千两银子,加上一千几百两,再往宽裕了说,五千两银子就够了?

    他来金陵短短几日,收下的好处已经足够办上好几次了!

    卫谨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可是留足了半个月的功夫来与人扯皮的!

    怎么一盏茶还没喝完,就有人给了他个实在又省钱的法子?

    此刻,他是真想把师妹拐回京城去了。

    且不说这事儿还有许多细处没说,师妹办事儿实在是实在,她不虚!

    想他在光禄寺,为了那些耗损多到可笑的典礼筵席之事天天想着补窟窿,想得头都疼了,若是有师妹与他互相扶持,算名账,提实法,不拉扯、不虚耗,那他办差的时候岂不是要松快百倍?!

    他自个儿在那心潮澎湃,一身的谦谨模样都快撑不住了,下面坐的众人互相看看,有人不禁冷笑。

    也就是这等商户女,自以为省了钱是好事儿,什么都算死了,没有中间的油水,谁听她的差遣?

    让他们家里那些做惯了金贵菜色的厨子去做什么家常菜色,分明是杀鸡用牛刀。

    “听沈司膳的意思,是要让金陵一千个老妇选了最擅长做家常菜的厨子,送进行宫里给太后?那也不用咱们这些人家送人来了,找个擅灶上的农妇也就是了。”

    沈揣刀又不吭声了。

    卫谨与这些人有约在先,又收了许多好处,自然不能让这话成了真,这些人撒手不干了,他从谁手里捞好处?

    本想师妹说话之后他周旋一二,却见自己的师妹又端起了茶盏。

    这茶就这么好喝?

    不对。

    他神色微凝,索性只当那人的话不存在,又问起了细处。

    沈揣刀都一一答了。

    她面上带着笑,说起来又细又稳,遴选设在何处,用什么人来做什么事儿,竟然样样都周全好了。

    也不知是她之前就已经盘算清楚,还是今日临时有了主意。

    可若是旁人插了话,她就只当是没听见。

    如此几次,所有人都发现了这沈司膳竟然是只与卫提督这个太监议事,根本不理会他们。

    有人怒了,冷笑道:“一朝得了太后的恩赏,也忘了自己是个迎来送往的商户,沈司膳真是好大的派头,好轻的骨头。”

    “咔。”茶杯盖子被轻轻捏着落在了茶盏上。

    放下茶杯,沈揣刀手指摩挲着杯下的碟子,垂着眼笑了笑:

    “我还以为各位来是借了身份之便先得了遴选的章程,回去好敦促家里的厨子,比起寻常民间想要参选的禽行已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不成想,你们是来替我拿主意的。”

    恰一阵冷风吹进来,厅内安静了下来。

    她突然落了脸,倒让旁人不知所措起来。

    刚刚冷笑那人索性起身:“你一个商户……”

    “满金陵高门显贵芸芸,偏是让太后选了我这个维扬来的商户,我以为各位是自知轻重的,不成想还是这般不知分寸。”

    沈揣刀擡起头看向说话那人。

    “八月时候在行宫里的蚂蚱腿儿炒蚂蟥,各位是不是没吃了尽兴?”

    说完,她自己有些懊悔。

    “我竟忘了,各位也不过是替家里跑腿管事儿的,行宫没进过,我亲手做的菜,各位也没吃过。”

    金陵城中各位侯爷、伯爷八月二十的时候去行宫赴宴,回了家便天翻地覆。

    天翻地覆地退田、缴银。

    也天翻地覆地又呕又吐。

    那些人是在座的伯父或者亲爹,碍于脸面不愿让人知道他们受了如何的折腾,就算有写暗地里的传言,也没有人敢拿在明面上说,这下就这么被沈揣刀给撕开了。

    她不遮不掩,明晃晃看着所有人,蚂蚱、蚂蟥,也都是她做的。

    “那我不妨与各位明说,我替太后和公主殿下做事,我的手就是太后和公主的手,只要太后和公主一声令下,往各位老爷嘴里塞蚂蚱、蚂蟥,我做得,旁的事儿我也都做得。

    “太后垂帘听政十余载,倡行勤俭,不喜奢靡,我既然领了差事就要顺了太后娘娘的意思,让天下人都知道太后娘娘是俭省的,若是那草棚下的灶上妇人能做出令金陵老妪们都喜欢的饭食,她就是我送去太后面前的供奉。

    “各位若是听明白了,就回去让自家厨子多做些寻常百姓吃的饭食来练练手,而不是坐在我面前大言不惭提什么体统,什么体面,太后就是体统,太后就是体面,少拿你们嘴上那些冠冕堂皇措辞来掩着心里见不得人的勾当。”

    说罢,她起身,对着卫谨虚虚一擡手:

    “卫提督,既然遴选之事你我二人已经议定了,我就去回禀公主殿下,早些开始准备,今日这饭,是我没有口福了。”

    居然就这么擡脚走人了。

    离了遣怀园,一行人上马离去,旁人还没如何呢,谢序行已经笑出了声。

    “哈哈哈,那些人脸都青了,沈司膳今日真是好大的威风!”

    凌持安也笑:

    “他们今日那神色,委实也不比当日他们父辈在行宫更好看些。”

    “明知现今种种都是他们从前穷奢极欲贪图无度之果,却还自以为能仗着家世出身来定下遴选的章程,这些人未必是真蠢,确实是真贪。”沈揣刀笑着说道。

    今日这些人的样子也让她越发明白富贵者贪权便如蚂蟥贪血,是从不肯罢休的。

    “这么一来,他们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卫谨了。”

    她们师兄们也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吃了几块儿点心,喝了一肚子茶,看看太阳还没升到正中天,沈揣刀摸了摸肚子。

    她还真有些饿了。

    “本想着尝尝金陵名厨的手艺,结果正席还没上呢,就把你们又拉了出来。”

    骑在小金狐身上慢步向前,沈揣刀突然看有人推着一车羊肉走过来。

    刚剥了皮的羊一看就新鲜,个头也不大。

    “你这羊肉怎么卖?”

    金马黑氅一神仙俯身看着自家羊肉,把推着板车的妇人吓得一哆嗦。

    “贵人看着给就是了。”

    “哪有这般做买卖的?”沈揣刀细细打量了羊的头和腿,“你这是不到一岁的小羊,怎么舍得杀了卖?”

    妇人缩着脖子,满是冻疮的手攥成了一团,头也不敢擡。

    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沈揣刀恍然,自己今天这一身是吓着人了。

    “一头成羊五百钱,你这羊小一些,肉也嫩,也按着五百钱给你可好?”

    今日穿得一身簇新,真没带散碎银钱,她转身看向其他人,谢序行从袖里摸了个梅花样式的银锞子出来,掂了下约有半两多重,弯腰投在了板车上。

    那妇人连忙把钱收了,谢序行又擡手让常永济将羊肉提了。

    目送那些贵人离开,妇人如梦初醒,又看向自己手里的银锞子。

    这银子看着都比寻常银子亮些,要是拿去换钱,说不定能换了七八百文呢!

    她女儿有救了!

    回了慧园,沈揣刀笑着招呼说:

    “兰婶子,咱们是不是带了几个泥炉和小陶锅,赶紧拿出来,咱们做羊肉锅子吃!”

    一身锦绣扒了,宝冠也摘了,穿着束袖棉袍的沈东家选了一把尖刀开始分羊肉。

    “羊腿骨头炖汤,羊腩羊腿都切了肉条,羊心羊肚……一琴,会不会洗羊肚?兰婶子,揉点面团,涮羊肉吃完了,咱们趁着热汤下个面吃。”

    看着自个儿东家站在案前手起刀落将整只羊开膛破肚,兰婶子一边往盆里抓面一边摇头。

    一琴提着膻腥的羊肚放在盆里,忽然笑了:

    “兰婶子,东家一时中毒一时扎针的,让人怕得紧,看东家拿着刀招呼咱们弄吃食,我这颗心不知怎么的,就安稳了。”——

    作者有话说:太后在京城打了不知道多少喷嚏(bushi)

    羊肉还没下锅,下一章(吞口水)

    给大家来个回锅肉味儿的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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