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飞仙仙何在4
有了推测,下一步自是要落实。
烛龙显然已经开始习惯了这种和“娘亲”“爹爹”躲迷藏的小日子了,只要每回睡醒他们都能及时回到身边哄自己玩儿,其余时间他们无论是御剑采食、腾云驾雾还是夜里泡汤,烛龙都不会太过干涉。
只是,这里的川泽湖泊光怪陆离,水底下生灵繁多,人在水底下憋气的时间终究有限,要探出结界方位所在并非易事。
这一难题,倒是柳扶微想出了一克服之法:“脉望即是蠹鱼,徜徉于轮回海都轻轻松松,遑论在这极北水底下游一圈呢?”
她得意洋洋地向他展示过一次自己驾驭脉望的本领,“就让脉望在水下探路,阿眼在空中紧随脉望,如此无论是水下水上,都一览无余。”
这的确是个妙招。短短半日,他们便发现了许多端倪。诚如司照所言,水底下见到几处荧光断带,观摩鱼群便知是通往异世结界。只是面上都附了龙鳞以作遮掩才瞧不出来,大致上与推论吻合。
出路近在眼前。柳扶微心脏砰砰直跳,半晌后问道:“有好几处结界呢,哪个是通往凡间的?”
司照拿着树枝在地上勾勒,随意几笔就勾勒出底下结界的轮廓,道:“三处结界,无外乎天界、人界、鬼界,观其磁场与来往活物,不难判断。难的是,若我们就此掀开龙麟,恐会惊动烛龙。”
“你的意思是……”
“需施点手段让烛龙彻底睡熟。”
难怪司照这些日子总在搜罗各种让人嗜睡的果子了。
柳扶微一时说不清滋味:“你不是说烛龙真身长千里,麟如火,一旦震怒此地就得化为炼狱……它若是醒了发现我们不见,会否破界?”
“它既是极北的守护神兽,百年前我……流光与飞花堕入此间,烛龙一度想过破界,被天道加了禁制。只要我们能够顺利回到人间,可不再惧它。当然……”他顿了顿,“若是慢走一步,不能及时撤离,那自然凶险万分。”
“不如我们再留一阵子,徐徐图之?”
司照听出她的迟疑:“你……可是有不舍?”
柳扶微垂眸:“说起来,也不知是不是我扮演母亲入了戏,想到要离开真有些不舍了。”
“再不舍,也要走。”他语意坚定。
柳扶微明白拖则生变的道理,点了点头。
“不过要确保稳妥,我们还是用你来时的那艘船出去,我需要一点时间准备,你……”
“好,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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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打满算,她来这儿也有三个月了。这三个月以来,日日夜夜都避着小烛龙,真的要走了,她心里又真的万般滋味齐涌。
说实话,这小家伙如果把下半身盖住,和凡人幼崽无甚差别,虽然“咿呀呀”口齿不清,但已能说几个简单的词儿,会比手势,总觉得如果再待下去,它都可以和你唠嗑了。
她回到小屋,烛龙正趴在地上拿司照的外衫画画。一家三口,娘亲占了大半面,爹缩在角落里——不对,是正被娘亲一脚踹飞的姿势。
她捧腹大笑。这小家伙,成天惦记着把爹赶走。
她蹲下来,一边教育它“一家三口要整整齐齐”,一边陪它一起画满。又陪它玩,给它缝小衣裳。一眨眼大半日过去。
等吃饭的时候,那小东西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晃一晃。她看准时机,把早就备好的果子混进吃食里,喂了下去。
果然,没一会儿它就睡沉了。
她给它掖好被子,出了小屋,云羽已在等候,载着她飞到结界前。
司照早已准备妥当。船身贴满符纸,密密麻麻,如披薄甲。
他伸手:“上来。”
由阿眼开路,司照掌舵,她捏诀,以脉望之力剥开龙鳞。
越入结界的那一刻,天地震荡,船身颠簸得几乎站不住,巨浪从四面八方扑来。
他们本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烛龙惊醒赶来,少不得一场恶斗,没曾想,这结界之中尚有不少异兽攻袭,一窝一窝地往船上扑。
纵是脉望之力与符咒两阵共发勉强抵住,却未能阻止船身被巨浪高高卷起——
可就在那小船直直下坠之时,似有什么东西稳稳托住了船底。
须臾,穿过一片浓雾,一切安静下来。
柳扶微吃惊:“你的‘巫山云雨’已经厉害到这个地步了?”
司照摇头:“不是我。”
“啊,那是?”
两人走出船舱,船底被一片巨大的发光之物托着,静静悬在半空。
慢慢落在一片湖泊上。
那发光之物渐渐缩小,缩作一片巴掌大的鳞片,轻轻落在柳扶微掌心里。
是龙鳞。
“是烛龙?”她声音发紧。
“嗯。”
她捧着那片鳞,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它知道我们要走,可并没有阻止。”
正如,它遮住结界,也只是想让她们留下来陪着它罢了。
司照没接话。上古的神兽太过寂寞,终于等到了一个值得真心相待的人,想要据为己有。
这心思,他比谁都明白。
但烛龙也好,他也好,终究想看到的是她的笑脸。
柳扶微眼眶发烫:“早知道,就好好和它道别了。”
“也许,这不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
“啊?”
“它既将龙鳞交给了你,便是告诉你,当你需要它的时候,便可以再去找他。”
“真的?”
“嗯,龙是不会轻易将鳞片赠予他者的,除非,是它们认定的朋友。”
柳扶微小心翼翼捧着那片鳞,从身上解下一根红绳,将鳞系在中间,挂在胸前。
龙鳞在暗夜里发微微绿光,与脉望明暗呼应,像在为彼此的主人说告别的话。
她回身,将极北之地最后一抹黛色装进眼里,许久不散。
船又飘了很远很远。远到她睡着了,梦里还徘徊着那片幽幽天光。
丝竹声从水面上飘来时,她才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躺在了船舱里。
她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衣,走到船舱外,远处有小船漂来,甲板上坐着人,似在抚琴奏箫。
尘音入耳,亲切得不像话,她激灵得一回头:“我们回来了?”
司照正在划船桨,闻言淡笑:“回来了。”
“那你怎么都不叫醒我?”她“蹬蹬蹬”来回蹦跶,天还未亮,月色下熟悉的青山绿水映入眼帘,纵然远不如极北之地那般玄妙,但她左顾右盼,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你睡得那么沉,我哪叫得醒。”
她瞥见他袖口露出一截什么东西,伸手一抽,是烛龙画的那张“踹爹”图。
她愣住:“你什么时候……”
“留着以后教育它。”司照面不改色地把画折好,应该有些困倦了,握拳打了个浅浅的哈欠。
她立即抢过他的船桨,“你好好休息,换我来,这是哪儿啊?“
看她精神不错,他整个人亦放松下来,盘膝坐下,悠悠道:“尚不知晓。”
天将亮未亮,四面水光澹澹,一时也辨不清方向。柳扶微加急划了几桨,待那小船近了些,扬声道:“请问,此水何名?此地何处?”
那甲板之上坐着一老者与两名儒生装扮的青年,见有年轻女子撑船而来,好奇停下,其中一年龄稍浅的男子彬彬有礼回答:“此水乃是洛水。”
洛水?她自觉惊喜,又询问起渡口方向,浑然没意识到自己一头乱发、一身凌乱衣着再配上这一艘看着随时散架的破船,落入旁人眼中宛如逃荒的难民。少年儒生忍不住道:“这位娘子要去何处?”
“长安。”
他似有些惊诧,道:“这长安近来也是多事之秋,姑娘在长安可有家眷?”
她怔了怔,忙问:“长安可出了什么事?”
少年正要回答,被青年肘了肘,便不再细说,只道:“我们也打算前往长安,若是顺道,可捎带姑娘一程。”
“那可太巧了,不如……”柳扶微正愁辨不清东南西北,未来得及开口,脚下的船陡然动身。
“该走了。”她身后的船夫道。
众人皆惊:这船上何时又多了一人?
不过这位船夫戴着斗笠,只低低颔首,显然既不打算和他们同行。
柳扶微干笑两声,抱拳同他们说了声“告谢”,待行远些,船上人又重新攀谈起来。
远远看去像是青年训了少年几句,柳扶微实在好奇,悄然使了脉望“偷听”,只听那少年道:“师兄,你将我看成什么人了?我就是看那娘子的船实在是破烂不堪,好心罢了。”
青年道:“我等此此入京,身系嫌疑,吉凶难料。若再牵连无辜,被人窥见,报到国舅爷那里参上一本,你倒霉是小,损了老师清誉事大。”
少年“嘁”了一声:“他们外戚都敢公然入内阁,为箝天下之口,连御史的笔都敢折。我们坦坦荡荡,怕他作甚?若他们乱来,还有左寺卿为士林主持公道。”
青年微叹:“今时不同往日,朝中已无皇太孙坐镇,人心涣散,方又生异案奇祸。左寺卿纵是断案如神,也难敌魑魅魍魉,只可惜,天下若乱,苦的终究是百姓。”
柳扶微有些震惊。没想到她才离开凡间三个月,皇城不知又出了什么幺蛾子了,听少年口风,莫非是姜皇后垂帘听政撑不住,这才多了个国舅爷帮手?
正疑惑间,那位观星的老夫子忽而站起身,手指向夜空,高亢地道:“紫微星现!这是紫微星再临啊!”
她心骤然一跳,忙擡头望去,但看夜空之中,一阵奇异的星阵悬空,光华熠熠。
老夫子抚须朗笑:“好,好,好,我大渊王朝终究有救!”
青年诧异不已:“莫非皇室之中,还有失散的皇储?”
船越离越远,众人热议之声愈小,柳扶微怎么都听不清了,这才回头:“你划这么快做什么?正听到要紧的呢。”
司照道:“你可知那位老人家是谁?”
“谁?”
“前任首辅沈阁老,他已年过八旬,告老还乡多年。若非朝中出了翻天覆地的大事,无人主持大局,他也不会拖着这身骨赶回去。你觉得他现在若是看到我,会如何?”
她反应过来。曾经的内阁首辅,忽然见到了两年前号称已经飞升成仙的皇太孙……的确无法想象会发生什么。
“朝中生变,多半与争储相关。此行宜慎,是先摸清局势,再谋后着。”
朝局党争这种事她不擅长,当然还是交还给他考量,只是柳扶微忽然想起:“等下,你怎知那位老人家是沈阁老?”
“我曾受业于他,习礼乐之道。”司照望着那艘渐远的船影,缓缓道,“他的琴音,我一听便知。”
“我是说,你……已经完全想起来了?”
他眉梢微扬:“七八成吧。”
实则在极北之地就已恢复过半。不仅是司图南的记忆,流光神君那千年模糊的碎片,也一并随着回到凡尘涌了上来。
他以为这两种不同的经历与身份会互相撕扯,但奇怪的是,此刻看着她站在面前,反而让他更清楚自己是谁。
“真的么?”柳扶微自是喜不自胜,激动地拉着他雀跃,“我的阿照回来了,太好了!”
司照分明受用,还是故作傲娇地抱着胸:“有这么高兴么?我看你这段时日同流光神君打得火热,巴不得我不回来吧?”
“……又来,能不能讲点理,你不就是他,他不就是你。”
“他?”他偏头凑近,“看来在你心中,确实存在了两个‘我’啊?”
柳扶微都被他盯得后退半步:“反正我身邪影子也不正……啊不是,是身正不怕影子斜。”
司照道:“是么,我记得某人说,上次仓促泛泛,远不如与他来得绵长……”
她急得要去挠他,手腕被他轻轻握住。
“不如再试一试,”他声音低下来,带着点笑,“究竟谁更让你满意?”
她脸腾地红了。天哪,这位皇太孙自己醋自己的戏码还演上瘾了?重点是,她毫不怀疑他很有可能要玩真的,但不蒸馒头争口气,她瞪回去:“太孙殿下,做人应该有个底线。”
“太孙妃,没有底线的人是你。我只是,没有上限而已。”
“……”
明知他是故意逗她,但不得不说,眼前的这个他,仙气固然未散,人情味反倒更浓了点。
她看着他那副努力憋笑的神色,冲他做了个“我认输”的鬼脸,这不,他转瞬就被逗得破功。
罢了罢了,流光神君也好,皇太孙也好,不管披着哪层皮,骨子里都是那个会为她乱了分寸的他。
她又何尝不是呢?
东方的天隐隐透出青蓝,心坎已抢天一步泛出彤色。
她反手搂住他的脖子,将人摁在舱门边,促狭笑道:“我倒是怎么都无妨。只是如今朝局不稳,你若是不养精蓄锐,回去之后主持不了大局,那才……”
他俯身,将她的唇和话都含住。好一会儿才舍得分开,低声道:“你就是我的大局。”
他本是天地间一看客,遥望凡尘烟火,看流年似水了无痕,几度花开又花落。可偏偏一抹微光照进了他。于是千年寂寥,百年漂泊,都成了赴她而来的路。
星子渐微,眼看这天地,又要起风浪了。
不过,这只小船没有停止前行。它劈开最后一层夜色,迎向那一轮即将升起的旭日。
(极北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