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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中之物 正文 第二十章 微雨燕双飞(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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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微雨燕双飞(四)

    宽敞的大堂坐满了人,跑堂的伙计个个眉清目秀,笑容可掬,穿着靛蓝色细布长衫,腰系雪白汗巾,脚下是千层底的黑布鞋,浑身上下干净利落,不见一丝油渍。

    大堂北侧设有一座戏台,说书先生正在讲《武松打虎》。

    祝元卿特意换了常服来的,掌柜的还是把他认出来了,堆笑上前,作揖道:“祝大人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请到楼上坐。”

    楼上是一间间阁子,窗棂正对秦淮河,推开便是满眼风光,画舫往来,笙歌隐隐。

    他的梦中人是在这软红尘里长大的,也难怪她利欲熏心。

    梦真听说祝元卿来了,心里咯噔,放下手里的活,走到他那间阁子门外,搓了搓脸,深吸一口气,敲门。

    祝元卿见她青布裹头,未施脂粉,穿着窄袖短衣,显出劳动女子特有的美,道:“这么晚了,梁小姐还在忙?”

    梦真叹了口气,道:“回去也没意思,不如多做点活。”

    祝元卿眉头微挑,道:“你这是怨我扣下金公子了?”

    “怎么敢呢?”梦真给他斟了一杯酒,道:“陷害楣哥的人,查出来了么?”

    “还没有。”

    梦真又叹了口气,一脸哀怨,无声地谴责他,试图唤醒他的良知。

    祝元卿吃了两杯酒,唇角含笑,道:“既然你这么想他,我便通融一下罢。你捐五万两银子,我放了他,好不好?”

    梦真知道金玉楣在衙门里好吃好喝,当然不愿意出这个钱。

    “你不愿意,可就怨不得我了。”

    梦真气得牙痒,站起身道:“我还有事,不陪大人闲谈了。”

    祝元卿擡眼注视她,道:“你认识曹逊么?”

    “不认识。”

    “撒谎,对门的康掌柜说他来过这里,还在门口跟你说过话。”

    梦真在心里问候了康掌柜的祖宗,转着眼珠,道:“哦,我忘记了,每日这么多客人,我哪里记得住?不比对门,闲得别人家来了什么人都知道。大人问曹逊怎的?”

    “他被人杀了。”

    梦真吃惊地张开嘴,呆了一会,道:“不关我的事。”

    祝元卿示意她坐下,给她斟了一杯酒,道:“他跟你说了什么?”

    梦真望着酒杯,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和惊慌,道:“我记不清了,大概就是夸我家酒好之类的话。”

    “你知不知道,他和令堂曾经两厢情悦,差点成亲?”

    梦真更加惊讶,圆圆的杏眼流露出戒备,道:“大人听谁说的?”

    “鸡鸣寺的了清。”

    梦真撇了撇嘴,道:“那应当是我娘失忆之前的事了。”

    “令堂是怎么失忆的?”

    “十八年前,我娘外出游玩,失足摔下悬崖,伤了脑袋,便失忆了。”

    “是哪里的悬崖?谁陪她去的?”

    “黄山,一个丫头陪着她,回来的路上,丫头病死了。”

    死无对证,祝元卿摩挲着酒杯,疑心更盛,道:“令尊比令堂大十三岁,无家无业,令堂为什么嫁给他?”

    “我爹在崖底救了我娘,我娘以身相许,人之常情啊。”

    祝元卿沉吟片刻,道:“令尊在哪里?我想见见他。”

    “你怀疑我爹?”梦真脸一下沉了下来,道:“先是楣哥,现在是我爹,你是不是要把我家人都抓起来才高兴?我不就是拒绝了你么,你至于这样小心眼?”

    她陡然揭开祝元卿的病根,祝元卿腾地红了脸,道:“你不要胡搅蛮缠,我是在查案,并不是要报复你。金玉楣的马当着府尹的面惊扰官仪,我能怎么办?”

    梦真眼泪汪汪道:“你不是报复我,来南京做什么?”

    祝元卿冷笑道:“你也忒看得起自己了,我来南京是为了编《南都繁会录》,谁有工夫陪你胡闹!”

    梦真眨动眼睫,流下一滴泪,道:“我不信,除非你放了楣哥。”

    祝元卿脸上褪了红晕,道:“该放的时候,我自然会放。你别当我是傻瓜,被你几句话一激,就意气用事。告诉我,令尊呢?”

    狗官,真难对付。梦真恨恨地磨牙,道:“他在家,我叫人请他过来。”

    祝元卿道:“不用,带我去你家。”

    梁家离酒肆不远,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雨已停了。梦真想着心事,脚下一软,踩着一坨新鲜热乎的马粪。待要骂,心念一转,不着痕迹地走了过去。她眼睛往后瞟,想看状元郎踩马粪的样子,他却避开了。

    梦真气得鼻子冒烟,加快脚步,进了家门,见父亲在院子里修剪花草,道:“爹,祝大人来了。”说罢,也不管祝元卿,径自去房中换鞋。

    祝元卿看着她的背影,忍俊不禁。

    伍简惊奇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放下剪刀,上前拱手道:“小女粗野无礼,大人莫怪。”

    祝元卿摆了摆手,打量起伍简,他穿着旧青布道袍,不高也不矮,不美也不丑,是那种很难记忆的长相。

    “伍老爷,本月二十七日你在家么?”

    “不在,我一早便出门钓鱼了,晚上才回来。”

    “有人能为你作证么?”

    “我钓鱼的地方很偏僻,一向没人走动。”伍简不安道:“祝大人是在查案么?”

    祝元卿点点头,道:“有个叫曹逊的扬州人被杀了。”

    “曹逊?”伍简脸色微变,道:“我知道这个人。内子失忆之前,倾心于他,祝大人是因为这个怀疑我么?”

    “不错,曹逊对令正念念不忘,你应当很讨厌他罢。”

    伍简笑了笑,道:“我确实不喜欢他,但小女都这么大了,他又不是迷人的俊俏后生,内子断不会为了他抛下我们父女,我何必杀他呢?”

    “说的是。”祝元卿与他进屋坐下,呷了口茶,道:“十八年前,你和令正去黄山时,慈光寺修缮完毕了么?”

    伍简想了一会,道:“还没有。”

    慈光寺是昭德九年十月修缮完毕的,梦真说梁幽燕在黄山遇见伍简是六月,没有错。

    祝元卿又道:“朱砂峰上有一棵扰龙松,你们看到了么?”

    伍简笑道:“大人记错了,扰龙松在莲花峰。”

    祝元卿道:“是么?久闻黄山景色奇绝,有空我一定要去领略一番。”

    梦真换了鞋,悄步至窗下,听他盘问试探父亲,暗自捏了把汗。她也怀疑父亲和母亲的相遇没那么简单,也怀疑是父亲杀了曹逊。

    她心虚得要命,生怕祝元卿发现端倪,他可是状元啊,要糊弄他太难了。

    祝元卿左一个圈套,右一个陷阱,絮絮问了半日,伍简的回答滴水不漏。

    祝元卿心想:他说的若是真话也就罢了,若是假话,其心思之缜密,远超常人。

    “还请令正出来一见,我有几句话想问她。”

    梁幽燕也想见见这位曾经让女儿动心的状元郎,进来道个万福。祝元卿起身还礼,梁幽燕把眼来瞧他,果是一表人才,不禁暗中喝彩。

    梦真陪在母亲身边,面若寒霜。祝元卿看她换的是一双红缎子虎头鞋,像小孩子穿的,鲜艳可爱。

    梁幽燕道:“小女去年在京城承蒙祝状元照应,感激不尽,今日总算能当面道声谢了。”

    祝元卿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曹逊这次来南京,见过夫人么?”

    梁幽燕瞟了伍简一眼,道:“没见过。”

    “说来也巧,半个月前,我在济宁太白楼见过他。当时,他一边饮酒一边流泪,对采薇山庄的乐庄主夫妇颇有微词,还在墙上题了一首诗。”

    “运河烟水接沧溟,芳魂随波荡悠悠。酒旗空悬旧时月,秋鸿啼断廿载愁。”祝元卿吟罢,逼视梁幽燕,道:“不知夫人对这首诗有何看法?”

    梁幽燕黯然道:“我不懂诗,听起来像是追悼什么人,也许是他的相好罢。”

    梦真忍不住道:“大人别总盯着我娘,这男人心里装着七八个女人,也是常有的事。”

    祝元卿颔首道:“小姐言之有理,我会查清楚的。”又问起坠崖的事,梁幽燕一概回以不记得。

    祝元卿也不好说什么,起身告辞。

    回到衙署,处理了若干公务,夜色已深。祝元卿歪在榻上,吃了一坛酒,梳理清楚头绪,提笔写下疑点。

    一是伍简是否杀了曹逊?

    二是曹逊为何如此伤心?

    三是曹逊是否见过梁幽燕?如果见过,说了些什么?

    四是曹逊比伍简年轻,英俊,多金,梁幽燕舍他选伍简,当真是为了报恩么?

    五是十八年前,梁幽燕坠崖失忆,是否属实?这一点至关重要。

    松烟看着纸上的疑点,思忖半晌,道:“爷,依我看,您还是得从梁小姐下手。两口子的秘密最难瞒过孩子,她必定知道些什么。她与您有旧,又爱吃酒,酒后吐真言啊。”

    祝元卿想了想,笑道:“好主意。”

    次日傍晚,云霞漫天,梦真在酒肆算账,祝元卿又来了。梦真冷笑着放下账本,走到阁子门外,却换了副表情。

    她推开门,怯怯地看向祝元卿,敛袂深深道个万福:“昨日一时情急,多有冒犯之处,还望大人恕罪。”

    祝元卿忙伸手虚扶一把,道:“小姐说的哪里话,我怀疑你父母,你生气是应当的。”

    梦真低着头,惭愧道:“大人并未在公堂上审问他们,已是仁慈,可我却不明白这个道理,与您置气,真是该死。”

    “小姐言重了。”祝元卿噙着笑,心想她若真这样懂事,该有多好。

    梦真坐下,自罚三杯,与他说些闲话,不觉夜幕落下。

    一弯残月挂柳梢,十里河房起灯火。朱栏畔悬起琉璃盏,画檐下飘出茜纱灯,映得那曲巷回廊恍如白昼。河面被这灯火一照,漾起千条金蛇,万点星芒,缭乱心目。

    祝元卿道:“梁小姐同我乘船游游罢。”

    他仿佛忘记了梦真是有夫之妇,梦真也不想惹恼他,拿帷帽遮住面目,免得叫人瞧见传出闲话。两人上了一只小船,听着箫管声,一杯接一杯,又喝了许多。

    灯光下,状元郎面泛桃花,梦真道:“曹逊的案子,大人接下来打算怎么查呢?”

    祝元卿道:“我思来想去,令尊应当不是凶手。他武功高强,要杀曹逊,有更好的法子。”

    梦真大喜,连连点头道:“是啊,而且我爹犯不着杀他,凶手一定另有其人。”

    祝元卿嗯了一声,梦真看他顺眼多了,分吃了最后一坛酒,醉醺醺地与他说笑。小船荡到进香河,人烟稀少了,柔腻的汩汩声格外清晰。

    这条河通向鸡鸣寺,两岸俱是垂柳,河面上轻絮团团,依稀有一缕檀香。

    两人坐在船头,祝元卿望着不远处的梵宇琳宫,道:“梁小姐,你知道采薇山庄么?”

    梦真摘下帷帽,双手撑着头,道:“去年我在京城遇见一个妇人,她说采薇山庄有两件至宝,一是紫玉斝,二是寒鸦渡。紫玉斝能使两个人灵魂互换,寒鸦渡是天下最厉害的暗器。乐二公子带走了寒鸦渡,以致采薇山庄遭到灭顶之灾。”

    祝元卿蹙眉道:“那妇人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

    “她是采薇山庄的旧仆,服侍过奚夫人。魔教怀疑她知道紫玉斝的下落,拿她孩子的性命逼问,是我救了他们母子。”梦真洋洋得意。

    祝元卿笑着恭维她:“以你的武功,若是闯荡江湖,一定出名了。”

    梦真飘飘然道:“是啊,我连绰号都想好了,就叫玉卮仙,怎么样?”

    祝元卿点头道:“不俗,令尊没有绰号么?”

    “不知道,我猜他和邹道长一样,得罪了大人物,所以隐姓埋名。”

    “邹道长是什么人?”

    “楣哥的伯父,武功比我爹还高呢!”

    祝元卿沉默了一会,道:“曹逊可曾叫你传递什么话或者东西?”

    梦真正欲言语,心中一惊,酒醒了大半,眼前的温柔面孔骤然变得无情。她遍体生寒,眼波流动,徐徐勾起唇角,道:“他告诉我一个秘密。”

    祝元卿朝她靠近了些,道:“什么秘密?”

    她不作声,酡红的脸颊娇艳欲滴,小巧的嘴唇水光潋滟,像一朵靡丽的花,散发着醉人的芬芳。

    此情此景,一似梦中,她会吻他么?好像验证这一点,才是他邀她同游的真实目的。

    他的期待在梦真看来,全是对真相的渴望。他对她父亲的怀疑并未减少,先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让她放松警惕。

    阴险狡诈的狗官,欺骗她,算计她,枉她还当他是朋友。梦真越想越恼,笑意转冷,猛一伸手,将他推下了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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