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贪花又生祸(一)
水芝注视着梁幽燕的背影,迟疑道:“有点像,又不太像。”
为什么在梁幽燕的说辞里,是背影像,不是眼睛,嘴巴,或者别的具体的地方?
祝元卿想,背影本来就是比较模糊的形象,像不像又带着个人的感觉,水芝感觉不像,不代表曹逊感觉不像。这种似是而非,难以验证的东西,最适合编入谎言。
如果曹逊结识孟氏,不是因为她的背影像梁幽燕,那是因为什么呢?
采薇山庄,乐二公子。
十八年前,采薇山庄被灭,乐二公子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紧接着,伍简救了受伤失忆的梁幽燕,来到上元县,入赘梁家。
祝元卿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梦真与母亲坐在轿子里,道:“娘,您见过乐二公子么?”
梁幽燕嗯了一声,梦真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梁幽燕扭头看着纱窗,道:“眼高手低,自私自利。”
几乎所有人都这么评价乐鹤龄,梦真看不见母亲的表情,亦无法从她的话语中推测出什么。想了想,梦真道:“他害了那么多人,真该千刀万剐,天打雷劈!”
梁幽燕叹道:“是啊。”
梦真蹙着眉头,出了回神,轿子停在了家门口。伍简和卖鱼的老周站在树下说话,这一带的贩夫走卒,没有他不熟的。
老周见了梦真,想起自己不争气的儿子,艳羡道:“还是你家姑娘能干,小小年纪,当上行首,别说你们两口子,就是列祖列宗脸上也有光啊!”
伍简一面把梦真买的翡翠烟嘴拿出来换上,一面谦虚道:“到底是个丫头,比不得儿子。”
老周看着那个烟嘴,更羡慕了,道:“我宁愿拿十个儿子换你家的丫头。”
伍简忍不住,哈哈笑了。
乐鹤龄是落难的贵公子,背负着血海深仇,绝不会是他这样。梦真否定了这一猜想,心中随之一宽,她不希望父亲是一个罪人。
金玉楣和朋友在妓家玩到天黑,照例要回家去,粉头是他旧日的相好,拉着他道:“你就在我这里歇一宿,你家奶奶能把你吃了不成?”
朋友笑道:“你不晓得,他家奶奶厉害得紧,回去晚了要罚跪的。”
金玉楣踢他道:“别胡说,我家那位最是贤惠,从不计较这些。”
粉头道:“那你怕什么?”
金玉楣也说不清,就是想回去陪她。
出了门,他骑上马,小厮牵着马,提着灯,行至画衣桥。只见桥上一女子头发散乱,抱着栏杆,一条腿跨在栏杆外,青布裙下露出黑裤子,紫鞋子。
她面朝桥下,背对着金玉楣,道:“你们别过来,不然我就跳下去!”
那边桥下站着四个壮汉,面面相觑,一个踏上一步,道:“有本事你就跳!”
女子瘦怯怯的身子哆嗦着,向栏杆外挪了挪,一只鞋掉入河中。她低头看了看,不敢动了,带着哭腔道:“大哥,你们行行好,放过我罢!”
壮汉道:“放过你,三爷的银子怎么办?”
女子道:“等他回来,自然会还上。”
壮汉嗤笑道:“他穷得叮当响,除了你,拿什么还?”
男人欠债逃走,妻子被抓去抵债。这种事每日都在上演,金玉楣见的多了,不想管,径自上桥。女子听见马蹄声,转头看过来,倒是一张标致的脸,黑黑的弯眉,红红的嘴唇,浓睫沾着泪,眼角微垂,宛如一朵凄楚的白花。
她立马捉住了金玉楣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扑倒在他马前,乌云半遮面,哀哀哭道:“公子,你帮帮我罢。”
马喷着响鼻,前蹄险些踩到她柔弱的身躯。金玉楣提着缰绳,居高临下,道:“你欠他们多少银子?”
女子觑着熠熠生辉的鎏金马镫,小声道:“五十两。”
金玉楣笑了,取出一锭五十两的元宝,丢给那四个壮汉,道:“我替她还了。”
壮汉接住元宝,掂了掂,向女子道:“算你运气好。”转身走了。
女子仰望天神般望着金玉楣,深深拜谢道:“荷蒙大恩,犬马难报,敢问恩公大名?”
男人毕竟还是喜欢做英雄,金玉楣心中受用,说了名字。
她又问:“恩公住在哪里?等我有了银子,送至府上。”
“不用还了。”金玉楣下马,道:“你叫什么?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这怎么好意思?”女子垂下眼,把没穿鞋的一只脚缩进裙子里,红云上脸,双手弄着衣带,微笑道:“我叫卫轻红,住在绣花巷。”
金玉楣请她上马,穿过两条街,到了绣花巷。这条狭长的巷子里住的都是穷人,黑漆漆的,弥漫着臭味。地面是湿的,脏的,凹凸不平的,有老鼠吱吱叫,贴着墙根乱跑。遍身绫罗的金玉楣走在这里,光鲜得扎眼。
卫轻红摩挲着嵌在马鞍上的玉石,心跳得极快,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乱响。到家下马,她请金玉楣进去吃杯茶,金玉楣待要拒绝,她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金玉楣接住她软软的身子,疑心这是勾引自己的手段,想了想,还是将她扶进屋,放在床上。被褥颜色晦暗,摸上去潮潮的,有股子霉味。
小厮去请大夫,金玉楣坐在小杌子上,借着昏昏的油灯,打量这间寒酸逼仄的屋子。
黄黄的土墙,歪斜的桌子,桌脚下垫着石块,桌上放着两个豁口的粗陶碗。破洞的窗户上贴着褪色的窗花,喜鹊登梅,粉白的喜鹊,没有喜气,反倒透着森森的死气。
金玉楣想起牢房,与这里很像,他待了三个月,已是苦不堪言,卫轻红却要待一辈子。
多么绝望的人生。
大夫来了,看过脉,说是饿的,进些食便好了。小厮去药铺买了一罐蜂蜜,又买了些熟食,回来烧了水,兑上蜂蜜,喂卫轻红喝下。
卫轻红悠悠醒转,见金玉楣还在,眼睛一亮,然后把脸埋在手心里呜呜哭了。
金玉楣伸手轻抚她的发,好像摸到了牢房中的自己,叹息道:“你还年轻,日子会好的。别哭了,起来吃些东西。”
卫轻红向他怀中一滚,不管不顾,放声大哭。金玉楣的手悬在半空,慢慢地落在她单薄的脊背上。
临走时,他留下十两银子,卫轻红送到门口,依依不舍道:“你还会来么?”
金玉楣不答,在她黏人的目光中远去。
梦真当晚留在娘家,金玉楣回到家,见她没有回来,松了口气。他开始怀疑自己中了圈套,卫轻红是个骗子。次日叫小厮去查,卫轻红的丈夫叫石亮,在绣花巷住了二十多年,日逐趁赌,偷鸡盗狗,街坊没一个不嫌,没一个不骂。
卫轻红父母双亡,有三个姐姐,两个弟弟。她不是骗子,她是这片土地上随处可见的穷苦女子。
晚上见了梦真,金玉楣未免有些愧色。梦真累了一天,坐在镜前卸妆,差点睡着,哪有精神去观察他的脸色。金玉楣为她斟酒,她吃了几杯,便上床睡了。
卫轻红打听到金玉楣是个大大的财主,便收买了卖花翠的孔嫂,替她拉纤。金玉楣本就有意,哪禁得住孔嫂花言巧语,就在白鹭客店赁下了一间房,与卫轻红幽会。
卫轻红换了一身好衣裳,进门摘下帷帽,笑道:“你家那么多房子,为什么选在这里?”
金玉楣道:“我家的房子里都是内子的耳目,被她知道,可就麻烦了。”
卫轻红是想长久跟着他的,见他没这个打算,也不气馁,宽衣上床,放出迷人声态,颠鸾倒凤,百媚千娇。
两人事情做得机密,还是有一点风声传到了梦真耳中。梦真不以为意,金玉楣是个浪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在外面有女人,甚至纳妾是迟早的事。
她从未幻想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榴枝总是鼓动她去捉奸,她实在是提不起兴趣。
五月初五是龙江船帮老帮主傅海潮六十大寿,傅家定了五百五十坛酒,上等秋露白五十坛,中等金陵春三百坛,寻常烧刀子二百坛。梦真分了一半给姚寡妇,还是忙得团团转。
刘老爷见她自从当了行首,生意一发好了,妒火中烧,两眼发红。
这日,刘老爷到白鹭客店来见一个客人,正坐在亭子里说话,一个妇人穿着玉色绫窄袖袄,雪青绸裙,戴着帷帽,妖妖娆娆地走到一丛芍药边,掐了一朵,掀起轻纱,戴在鬓边。
刘老爷一见她容貌,八万四千个毛孔都酥了,忙问伙计:“那妇人是谁?”
伙计暧昧地一笑,道:“她是石二的媳妇,金公子的相好。”
刘老爷转着眼珠,计上心来。
妇人进屋不久,金玉楣果然来了。刘老爷给了伙计一把钱,道:“你去把石二的邻居,金玉楣的邻居,多多地叫几个过来,我有好处给他们。”
伙计领命而去,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来了十几个邻居。刘老爷率领众人,一脚踹开房门。金玉楣与卫轻红坐在榻上,吓了一跳,站起身,望着众人,又惊又怒。
金玉楣喝道:“你们要做什么?”
有道是捉奸在床,刘老爷见他二人不在床上,衣着完整,略感失望,高声道:“金玉楣,你与有夫之妇通奸,证据确凿,跟我去见官!”
众人不由分说,七手八脚,扭住他们,押往县衙,轰动了一条街的人。
祝元卿受了些风寒,昏昏沉沉地坐在房中批阅文书,松烟兴冲冲地跑进来,道:“爷,金公子又惹上大麻烦了!他被刘老爷当奸夫给拿了!就在白鹭客店,好些人都亲眼瞧见。刘老爷正押着他和那妇人往这儿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