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炎炎夏日长(一)
梦真告辞,他叫松烟取来一本《缥缃居笔记》,道:“梁小姐,这本书你拿去读一读。”
梦真莫名其妙,带着书回酒肆,抽空看了几页,都是些奇闻轶事,着实有趣。就是她好多字不认识,得去问账房先生,看得很慢。
郭县丞领着金玉楣去官驿见了蝈蝈太监,金玉楣献上一份厚礼,老太监欢喜收下,说定后日动身去常州。事已至此,梦真也只好由他去了。
榴枝和两个嬷嬷收拾行李,梦真道:“卫轻红那里,你不去看看?”
金玉楣把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道:“我再也不见她了。”
梦真道:“何苦来,闹了这一场,你又不给她名分,叫她怎么活?”
金玉楣道:“我多给她些钱就是了。”
始乱终弃,男人总是这样。梦真暗暗心寒,次日拿了三百两银子,亲自去看卫轻红。
卫家所在的小巷也是又脏又臭,到门前,梦真下轿。门虚掩着,院子里没人,西厢房里传出女人的尖叫声。梦真推开房门,见卫轻红被人压在床上,那人肥硕的身躯,穿着葵花色绸衫,油亮亮的,像一只大麻团。
梦真喝道:“刘安炳,你要死!”
刘安炳一惊,转头看见梦真,紫涨了脸,道:“小娼妇,你别多管闲事,她弟弟收了财礼,把她卖给我了!”
卫轻红骂道:“你放屁!”
梦真抢步上前,一巴掌将刘安炳从床上扇到地下,道:“混账东西,哪条王法说弟弟能卖姐姐?你翻出来,我瞧瞧!”
刘安炳被她打得眼冒金星,心知不是她的对手,捂着脸爬起来要走。
梦真右脚飞出,将他踢了个筋斗,道:“想跑?没门!你强奸妇女,跟我去见官!”
好汉不吃眼前亏,刘安炳赔笑拱手道:“梁行首,这女子的名声已经不好听了,再闹到公堂上对她也没好处。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罢!”
梦真想了想,对卫轻红道:“你若想告他,我陪你去告,你若不想告,叫他赔钱。有我在,你尽管要,他不敢赖账。”
卫轻红早听说梦真厉害,今日一见,只觉得她比戏台上的穆桂英还威风,斟酌着要了一百两。梦真帮她加了一百两,刘安炳写了欠契,卫轻红收好,放他走了。
卫轻红福下身去,道:“姐姐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梦真摆手道:“这个刘安炳讨厌得很,我早就想打他了。你家人呢?”
卫轻红讥诮道:“想必是收了刘安炳的钱,躲出去了。他们都是没人性的东西,眼里只有钱。”
梦真叹了口气,道:“你这个家看来是待不得,不是我小气,不让你进门,实在是我们那位爷靠不住。我本来是给你送银子的,你若是信得过我,我拿这银子帮你置一所宅子,五十亩田,足够你度日了。你意下如何?”
卫轻红自打娘胎里出来,遇到的都是些不可靠的人,这是头一回有人为她打算,她又感动又疑惑,道:“姐姐,你不恨我么?”
梦真道:“我知道你是被钱逼的。”
卫轻红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她一直渴望有个强悍可靠的人来拯救自己,现在她遇到了。她比男人更体贴,更无私,卫轻红握住她温软的手,心中千言万语,不必说,她都懂。
金玉楣辞了亲友,和梦真说了一夜话,不觉窗外生白,天已明了。
梦真有预感,他这一走,她的安稳日子便要到头了。
金玉楣起身梳洗,回头见她坐在床上,拥着被子,一脸愁闷,走过去坐下,笑道:“你这样舍不得我?”
梦真深深地望着他,道:“是啊。”
金玉楣心一软,几乎要反悔,搂着她亲了又亲,道:“我早点回来。”
吃过早饭,梦真送他出门,他上车去了。风带着未知的恐惧向梦真吹来,她一手按着胸口,转身进门,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
这日是五月初二,满街飘散着艾草菖蒲的清香,小贩支起摊子卖五色丝,各社的龙舟在秦淮河上操练,鼓声号子声震天。
酒肆里卖雄黄酒,一个大嗓门的客人道:“你们听说了么,枉死城主要来给傅老帮主祝寿!”
枉死城在漠北,城主穆长春绝少在中原露面,中原知道他的人却不少。
他喜欢收集女人的指甲,两年前喝醉了酒,对朋友说:“我有武林第一美人的指甲。”
朋友惊道:“你是说魔教的叶尘影?”
穆长春摇头笑道:“叶尘影那毛丫头怎么能与奚夫人相提并论?”
这话不胫而走,江湖上便有传言,穆长春是灭采薇山庄的凶手之一。要不然,奚夫人的指甲怎么会在他手里?
“穆长春与傅老帮主是拜把子兄弟,来给他祝寿有什么稀奇的?”
“如今都说他是灭采薇山庄的凶手,他就不怕乐鹤龄找他报仇?”
“乐鹤龄?”一个黑脸汉子哈哈大笑,道:“那个窝囊废,拿着寒鸦渡躲了十八年,他还敢出来么?”
梦真坐在柜身里看《缥缃居笔记》,黑脸汉子转头向她道:“梁行首,令尊在家么?”
梦真道:“不在,他和我娘去嘉兴玩了。”
黑脸汉子不正经道:“你们一家就你最忙,真叫人心疼。”
梦真睐他一眼,道:“潘爷,昨日我见你家娘子捡人家不要的菜叶子,那才叫人心疼呢!”
立马有人接话道:“潘老三,少吃两杯酒,给令正买点好菜罢。”
众人哄笑,臊得潘老三满脸通红,放下酒杯走了。
姚寡妇花枝招展地走进来,拉梦真去看龙舟。姚家人早在河边占了一个好位置,只见数条龙舟如离弦之箭破水而来,舟上桡手们皆赤着上身,年轻的肌肤在烈日下发亮,随着每一次奋力划桨,臂膀与背脊的肌肉虬结起伏,如波浪般滚动,张扬着野性的力量。
梦真与姚寡妇看得眉飞色舞,拍着手直叫好,对一众桡手评头论足。
祝元卿坐在不远处的席棚下,等着她来问安,岂料等了半晌,她眼里只有那些光着膀子的桡手,全然没往这边看一眼。他心下有些不快,命人去请她。
姚寡妇跟着梦真来问安,略站了一站,便走开了。梦真看了半日裸体,此时对上裹得严严实实的状元郎,怪不适应的,挪开眼,在下首椅上坐了,顺手拈起盘中一颗枇杷,低头慢慢剥了起来。
祝元卿道:“那本书看完了?”
“还没有。”
“你看得也太慢了。”
“那书上的字,我有一半不认识,当然慢了。”
祝元卿疏忽了,取来纸笔,写了二十个字,都是那本书里的,教她认。
梦真站在他身边,目光一偏,见他嘴唇红润,颀长的脖颈比素绸衣领还白,衣领下的部分是不容亵渎的,有着处子般的禁忌。
“梁小姐?”祝元卿见她怔了,敲了敲桌子。
梦真回过神,脸上一热,擡起扇子挡住,手指着一个字道:“这是什么字?”
“娈,是美好的意思。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祝元卿说着,脸也微微晕红。
梦真懵懂地看着他,他没有解释诗意,她却好像明白了,眼波在扇子上一转,流去了河面上。扇柄上的大红穗子簌簌摩擦着她的胸脯,她穿的是白纱对襟衫儿,绿花罗窄缘,襟上别着一个小小的素馨花球,活色生香。
祝元卿歪着头,道:“我教你认字,你怎么谢我?”
不要脸,这字是她要认的么?梦真瞪他一眼,道:“大人想要什么?”
他牵动唇角,要说不说的,由她去猜。她果然满面通红,一副受了欺负的样子。
祝元卿笑道:“把你衣襟上的花给我罢。”
梦真一愣,忙摘下来给他,逃也似地走了。
祝元卿闻着花,一名差役急匆匆地走来,行礼道:“禀太爷,码头一只船上死了六个人,船主说是枉死城的人。”
码头本就人多,出了这等事,更是挤得水泄不通。地保陪着面无人色的船主坐在茶棚里,见知县来了,起身迎上去。见礼毕,船主开始哭诉自己的悲惨遭遇。
原来他是潼关人,干这行也有十多年了。四月初五,一位姓穆的老爷雇下他的船,带着六名随从,要来南京。行至淮安,穆老爷去探望朋友,让六名随从先来南京。
穆老爷走后,船主与六人饮酒闲谈,才知道他们是枉死城的幽冥六使。昨晚,幽冥六使在前舱赌钱,船主陪他们玩了一会,便去后舱和三个船工睡了。
早上醒来,幽冥六使都死了,船主魂飞魄散,赶紧上岸找地保报官。
祝元卿上船,见前舱中间的圆桌上放着银两赌具,六人倒在地下,佩刀没有一个拔出来的。他们全身发黑,脸上带着惊异的表情,像是看见了奇迹。
地下散落着许多黑色的细砂,祝元卿蹲下身端详,道:“盛仵作,你知道寒鸦渡么?”
盛仵作道:“听说那是江湖上最厉害的暗器,一瞬间便能击毙数十名高手。太爷怀疑凶手用了寒鸦渡?”
祝元卿嗯了一声,派人请傅老帮主到衙门。
傅海潮确认死者就是幽冥六使,祝元卿道:“他们在一间屋子里,同时死于毒砂,且没有人还手。老帮主对此有何见解?”
傅海潮流露出恐惧之色,道:“寒鸦渡,祝大人,一定是寒鸦渡!”
“枉死城与采薇山庄有仇么?”
“有传言说长春是灭采薇山庄的凶手,纯属无稽之谈!”
“穆城主在淮安上岸,说是去探望朋友。你可知他在淮安有什么朋友?”
“他不是去探望朋友,他是去找崔神医疗伤。他年轻时受了重伤,每隔三年,要找崔神医针灸。这件事是他的秘密,没几个人知道。我告诉大人,是想请大人派两个人,同我的人去淮安找他。我怕他遭毒手!”
“我正有此意。”
祝元卿派了两个差役,同龙江船帮的十二名高手即刻动身。这十四人倘若遇上寒鸦渡,也是个死字,一路心惊胆战,草木皆兵,自不必说。
幽冥六使被寒鸦渡击毙,一夜之间传遍了南京。
乐鹤龄现在何处?紫玉斝在不在他手中?穆长春能否活命?众人议论得热火朝天,那个嘲笑乐鹤龄的潘老三吓得躲起来了。
初五这日,梦真和姚寡妇去傅家拜寿,傅家在江宁县,两人清早出门,中午才到。
傅家门前的街道被车马轿人塞得满满当当,黑漆大门洞开,门楣上扎着硕大的红绸寿字球,两侧长幅垂落,上书: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两排劲装结束的船帮弟子,挺胸收腹立于门前,领头的执事身着簇新蓝缎长衫,脸上堆满了笑,嗓门洪亮得能盖过江上的号子:“金陵漕运商会,王会长到!贺礼:赤金寿星一尊,苏绣《瑶池集庆》图一卷!”
“应天府衙,李押司到!”
“芜湖口铁网帮,何帮主到!贺礼:岫玉帆船一座,愿老帮主一帆风顺!”
梦真与姚寡妇下车,进了大门,只听得门外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两人退出来看,人群从中分开,一人一马缓缓行来,马上的人蓬着头,身上只披着一幅白布,血淋淋地写着六个大字:冤有头,债有主。
姚寡妇攥住梦真的手,道:“你看他的手!”
这人双手的指甲都被剥了,梦真一下便猜到他是谁。
一个头发花白,身板硬朗的老者穿着绛色织金罗袍,大步走出门,望着马上的人,呆了片刻,泪如雨下,扑上前道:“我的好兄弟,你死得好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