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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中之物 正文 第四十七章 绵绵岂易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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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七章绵绵岂易裁(九)

    捉贼见赃,捉奸见双,他没有凭据,梦真大可以抵赖,但她犹豫了。

    她饱受折磨的良心,在他问出口的一瞬间得到了解脱,索性承认了罢!做一个诚实的淫妇,也好过做一个虚伪的贤妻。

    不行,她不能失去金家的财富,那是她一辈子都挣不到的。

    她立眉横目,放下剪刀,道:“你听谁说的?”

    金玉楣在她一闪而过的犹豫里看到了答案,脸色铁青,走到她面前。梦真仰着头看他,愧疚像沉甸甸的金首饰,压得她脖子都快断了。

    只听啪的一声,梦真脸上挨了他一巴掌,他不会武功,这一巴掌能打中,全然是因为梦真不信他敢打。

    金玉楣怒恨交加,指着她骂道:“下作娼妇,枉我以为你是好人,放任你在外面勾搭汉子,玷污了家门!”

    梦真捂着火辣辣的脸,吃惊不小,原来再软弱的男人也是会打媳妇的。在这个男人统治的世界里,婚姻赐予他打她的权力,而她犯了女人最不可饶恕的罪,该打,甚至该死。为了钱,跪下罢,抱着他的腿痛哭求饶罢!

    梦真发现自己做不到,完了,她好像被祝元卿传染,长出了骨气这种没用的东西。

    金玉楣取了马鞭在手,喝令:“淫妇,脱了衣裳跪着!”

    梦真身体不受控制,站起来,轻蔑道:“你自家勾三搭四,倒有脸来教训我?事到如今,我也不瞒着你了,当初在京城,祝元卿就想娶我,我拒绝了他,嫁给了你。”

    金玉楣愕然,梦真道:“怎么样?没想到罢!你娶了状元郎的心上人,是你这辈子最大的荣耀!”

    金玉楣的自尊被这话伤透了,气得浑身乱战,鞭子没头没脑地向她抽去,道:“贱人,我打死你!”

    梦真夹手夺过鞭子,一挥一抖,在空中啪的一声大响。金玉楣这才想起她会武功,怕了,倒退一步。

    梦真遗憾道:“我没那么贤惠,我不计较你跟别的女人,是因为我心里也有别人。我错了,你打我,我不还手。夫妻缘分已尽,你休了我,另讨个贤惠的过罢。”丢下鞭子,出门叫上榴枝,要回娘家。

    榴枝见她脸颊红肿,心里猜到几分,脚不沾地跟她上车。及至梁家,梁幽燕夫妇还没睡,少不得问她为什么回来?

    梦真不想让父母看见脸上的伤,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说吵架了。

    梁幽燕道:“他又沾花惹草了?”

    梦真闷声道:“不是,是我的错。”

    梁幽燕心中了然,叹道:“天意弄人,怪不得你。”

    做母亲的惯会为女儿开脱,真正驱使梦真越界的分明是心意。被子拉下几寸,她眼睛红红的,道:“娘,我给你们丢脸了。”

    梁幽燕摩挲着她的头发,道:“傻孩子,你这么能干,别人羡慕我们还来不及呢。”

    伍简听说梦真和金玉楣闹翻了,道:“这个祝状元真是祸水!”

    梦真也是这么想的,本来她与金玉楣过得好好的,祝元卿偏来插一脚。她又不是石人,对着仙人之姿的状元郎,焉能不心动?

    在被窝里骂了祝元卿千八百遍,次早起来,榴枝服侍她梳洗,道:“小姐真不回金家了?”

    梦真点头,榴枝暗自欢喜,等她去了酒肆,便来县衙求见祝元卿。

    她跟着梦真过惯了好日子,已经把钱看淡了,不想回金家,想做祝元卿的家人,沾一沾状元郎的光彩,将来再不济也能配个小吏,比配小厮强多了。

    两个乡绅也等着见祝元卿,祝元卿退堂,先见了榴枝。

    “梁行首叫你来的?”

    榴枝摇头,吸了吸鼻子,摇下两滴泪,道:“大人,我家小姐被姑爷打了。”

    祝元卿大惊,道:“金玉楣怎么敢打她?”

    榴枝抹着眼泪,道:“男人么,气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小姐回家哭了一晚上,说再也不回金家了。她都是为了您,您有空去看看她罢。”

    祝元卿又是心疼又是自责,听说再也不回金家,又高兴,说下午去看她。

    榴枝告辞,祝元卿叫住她,想问金玉楣回来后,到底有没有和梦真同房,嘴唇动了动,却叫松烟将同僚送的蜜饯拿给她。松烟拿出一个剔红小匣,上面有和香贡果四个金字,榴枝收下走了。

    梦真来了月事,坐在酒肆后边,想着失去的财产,身心俱痛。天色是带着水意的灰青,一两点雨打在芭蕉上,紧接着,细长的银线直直地垂落下来。

    一人擎着伞,穿着玉色夹纱直裰,步入天井,油绿伞面上一枝墨兰斜斜逸出。握着伞柄的手尖尖细细,洁白如酥。伞沿下的脸像是蒙了一层纱,柔和迷人。

    梦真撇了撇嘴,扭头看向远处的琉璃塔,在雨幕中只剩下一抹朦胧的轮廓。他挡住她的视线,弯下腰,凑近她的脸。

    梦真退后,嗔道:“做什么,放尊重点!”

    香肌粉滑,看不出伤痕,祝元卿直起身子,歉然道:“还记得那日我约你去报恩寺西边的池塘么?”

    梦真道:“不记得了。”

    祝元卿道:“金玉楣的朋友每日去那里钓鱼,所以我约你去。”

    梦真顿悟,瞪起眼,恼道:“狗官,你又算计我!”

    祝元卿低头道:“我没想到他敢打你,是我的错,你可以打我。”

    梦真冷笑道:“这可是你说的!”举起手,照着他的脸扇过去。

    香风掠过鼻端,祝元卿一动不动,来势汹汹的巴掌陡然化作轻柔的一抚,他便笑了,眼波粼粼,风华内蕴。梦真板着脸,掀帘子进屋,坐下剥果仁。

    祝元卿跟进来,道:“为什么不打?”

    梦真嚼着果仁,道:“殴打长官,杖一百,徒刑三年。我怎么敢?”

    “你就是舍不得。”

    “放屁!”梦真抓起果壳向他掷去。

    他往她手里塞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定睛看,是一对羊脂玉掩鬓,样式精巧。

    梦真心下欢喜,道:“你买的?”

    祝元卿点头,梦真奇道:“哪来的钱?”

    “写书挣的。”他替她戴上,左右端详一番,道:“比我想的好看。”

    梦真压着唇角,冷哼一声,道:“金玉楣要休了我,我的损失共计七十八万九千六百七十九两,这笔账算在你头上,你想想怎么还罢!”

    祝元卿背上巨债,却有一种幸福感,道:“我会尽我所能帮你挣钱的。”

    他的名气和权力是能帮她挣大钱,等他位极人臣,那更是了不得。梦真略感宽慰,祝元卿坐下敬她一杯,道:“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债主了。”

    梦真拍着他的肩膀,道:“你要好好做官,争取早日当上首辅,权倾朝野,让所有衙门都买我的酒。”

    雨渐渐停了,西边亮起来,金红橘红杨妃色层层洇染开去,两人在瑰丽的霞光中感叹人生境遇之离奇。

    良久,他站起身道:“我回去了。”

    梦真也不送他,忙到夜深,回家要跟母亲睡。梁幽燕脱了衣服,将随身带着的钥匙放入床头暗格,与她说了会闲话,睡着了。梦真悄悄起来,打开暗格,取出钥匙。她在密室入口的锁眼里滴了香油,这串钥匙里果然有一把沾上了香油味。

    她用事先准备好的蜡块印下模子,将钥匙放回暗格,躺下睡了。

    花断春找到了梦真放走的匠人,他姓屈,比较少见的姓,手下人拿着画像问了几个做屋匠便知道了。

    屈匠人住在乡下,三间草屋,院子里养着几只鸡,屈姑娘坐在树下乘凉。她苍白纤细,一双眼睛在尖瘦的脸上显得格外大,穿着夏布衣裙,手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她摘下戒指,再戴上,反反复复,唇角噙着笑。

    一人头戴斗笠,拎着两条鱼走过来,进门道:“姑娘,你爹在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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